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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仰马翻,岳家军跌落在趴伏的漠北狼身上。 漠北的士兵眼中含恨,反应极快,眨眼就拔出短刀,在血色迸溅里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然而岳家军没有停下他们的脚步,这是长久的凝聚酿成的军魂,方照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们就不会停下。马蹄踩踏肉|体的闷响不断传来,地上的雪面搅成泥状的血水。被踩烂的人脸很扁,散发着腥臭。 雪屑泼影,靳格勒的面上被溅起兜头热血。 来了! 靳格勒偏头擦掉眼皮上的血,狠啐一声,道:“自作聪明,你们活不过今天。” 从踏白营,到岳家军,漠北狼族的对手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们看似行之末路,被当作奴隶流放在南疆,两手空空,对前路束手无策。 可任凭谁也无法反驳,他们始终驻守在长生天的庇护下。 岳家军收军入阵,骑兵分作两翼,马首调转方向再次对准漠北狼的群居地。可这一回方照一没有再喝令他们向前。 方照一稳稳地停在原地,雪色里,只见他沾血的右臂高抬。 “咔嗒”一声齐响。 燃铳上膛,岳家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瞰像是进入猎场。 烈马的鼻腔里喷涌着热汽,“哼哧”作响。漠北士兵被铳口瞄准,但奇异地,许是到了这一刻,他们并不害怕,甚至没有人想到逃跑这件事。 三十年前凭借新式燃金铸造的武器,在老于顽强的漠北三十六部前耀武扬威的是踏白营。 而今万事变迁,踏白营失了昔日荣光,已有许久不曾在北疆露面,代替其纵行大漠的岳家军也不复当初,被驱赶到此处猎杀败狼。 但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靳格勒一直感觉自己永远落后一步。面前的大雍犬儒还是凭借格外狰狞的燃铳,用沉默隔绝了漠北军反抗的可能性。 就在这个时候,靳格勒的余光中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来了。 靳格勒眉目间的阴狠骤降,用漠北的脏话暴喝一句。 方照一在他陡转直下的反应里意识到了什么,他当机立断,右臂向下猛扑,燃铳应声出膛,眼前承载着漠北狼的河面冰顿时炸开。 然而跌落冰河的漠北军还没浮出水面,又是一声燃铳齐齐上膛。 方照一还未回头,便听一道年轻的声音用混杂着西洋口音的嘲弄语气,阴寒地说:“抓到你啦——” 前后夹击,敌军人数不定,方照一反应过来的同时立马勒紧马绳,从冰面侧旁蹿出。他只从北都带来了十五只燃铳,对付没见过世面的漠北人绰绰有余,可后有虎,前有狼,一旦有了提防,燃铳于大军就没什么威慑力,因此马蹄下溅起的层层雪浪只能席卷向一个去处。 岳家军的身影遗失在茫茫雪色的河畔。 “追上去,”靳格勒高声道,“把他们淹死在河里!” 漠北狼的士气高涨,他们不顾身上淌湿的衣物,在极寒的气候中奔涌追击。 快速失去的体温在这一刻如同可以被忽略,阔孜巴依沉默地看一眼冲他微笑的西延。 因为他没有进战,所以他看得分明,零落分布在四野的蝎子分明是一早就在。 可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死去,直到岳家军陷入看上去仅存一条生路的包围圈,才不紧不慢,缓缓露面。 阔孜巴依始终对西洋人怀有戒心。 像从前每一次的见面——不论是在北都,还是在这里,不论他见到的人是教廷,还是被铁盔面具挡住面容的西延。 是蝎子! 直到这时才率军赶到的邵麒恰好见到这一幕,面色一凛。 他前脚刚刚送走封长恭,后脚就收到了卫冶的军令。 他在两人身上都领了差事,于是先命人把李岱朗压回了衢州州府,交给卫冶暂管,自己马不停蹄,点了守备军就西行南下,赶往河州的方向。 可惜还是来迟一步。 邵麒沿着蝎子消失的方向连追一里,却看河畔寂静无人,原本密密麻麻的蝎子仿佛幻化成气,隐入雪里,遍寻不到。 他恶狠狠地痛骂了一句,掉转马头,喝声令道:“今夜不能交手!我们回防绕行,守住关口,从马道到商路,全部封锁严查,务必要保证一只蝎子都不准放进辽州!” “就这么放走他们?”监军见状,迟疑地问。 李岱朗派来的监军隶属知州府,往常干得最多的是与土匪喝酒吃茶,这辈子都没见人打仗。 邵麒眼里满是杀意,但穷寇莫追,他知道自己当下首要的任务就是守住辽州。眼下地形陌生,敌暗我明,倘若直追不放,很可能不仅救不下岳家军,还得把自己全部折进去。 “不然呢?”邵麒忍无可忍地喊,“心疼啊,嫌喂不饱他们?抓你去喂狼!” 狼还饿着呢。 监军霎时不敢吱声。
第250章 下碣 冰河边, 战马喷气嘶鸣,在仓皇的奔腾里显出疲色。 方照一在马背上喘息。他不用回头就能听见后方漠北狼奔涌而来,像一线黑蚁, 缀在平洁无瑕的雪原,杀气却在激荡的寒风里展露无遗。 方照一唇齿间咬出带血的热气。 他不知道漠北的援军是何方势力, 但他只有六千个岳家军, 他想为弟兄们的生死负责, 就导致岳家军的行进陷入困局—— 方照一不能下令,让岳家军在河畔与漠北狼以命相抵,他只能在铁甲的铿锵声里, 叫马跑得快些,再快些——毕竟事分大小, 眼下生死事小,他不能让岳家军全部折在这里。 因为即便现在暂且退回河州城府, 联合尖兵重械的守备军, 到时候还有全数拿下漠北叛党的最大赢面, 哪怕届时论功争绩会被称作“懦夫”或者“逃兵”。 而一旦因此丢失了河州,那么近在咫尺的颍州就会立刻受到漠北的威胁。 这也正是方照一不愿见到的。 他这辈子都希望仗能稳扎稳打,国与家能平安无恙。 哪怕为此声名尽毁,美誉不再。 可是靳格勒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河州干燥,连暴雪都似飞沙。铺天盖地的狂风卷雪扑在每个人的脸上,皮肤被撞得通红, 开裂出细白的痕迹。 马蹄齐声踩攘地面的声音震动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无论是岳家军还是漠北军都为之紧咬牙关, 谁都不想掉队,谁都死死盯着前方奋起直闯。 追上去! 靳格勒用力扬起马鞭,跃过右翼跑出七八个身位, 他又一次厉声吼道:“把他们淹死在河里——!” “冷静下来,”阔孜巴依追赶上去,从侧面忍无可忍地对靳格勒喊,“你没注意到西洋人没有跟上来吗?他们留在后面,他们才追了一段路就一直停在那里——这里不安全!” 靳格勒一把甩开他的胳膊,他紧追不放,右手大臂上文着的蝎子显露出异样的凶光,甚至压过雄鹰的锋芒。 他凝着杀意,说:“我已经停得够久了。如果再休息下去,春天来临之前,也不能夺回我们的草场,牛羊还得挨饿,我们都要受冻。阔孜巴依,我们需要争取西洋的帮助,把岳家军永远留在这条河里,为此我们必须展现出一往无前的决心!” “他们把我们当奴隶!”阔孜巴依低声骂道,“还不明白吗?靳格勒,在他们眼里,我们是追赶羊群的狗。西延不屑与我们共同进退,他们只叫我们追,自己留在原地!” “有得就有失,你不能指着别人没有图谋,全是好心!”靳格勒满腔的嗜血被激发出来,他鼻腔里干燥得难受,根本没心思理会阔孜巴依的软弱。 在他看来,就是因为阔孜巴依习惯于坐以待毙,才在北都弄丢了神女。 “你刚才也看见了,铳里的烟火能炸开血肉,没有人可以与之匹敌,再强大也不能。倘若你一早就弄到了这个,我们就不必再求西延——” 靳格勒一肘回顶阔孜巴依,将他砸下马背。 靳格勒风驰电掣地追赶岳家军,含恨地说:“也不会遗失掉长生天的庇护。” 阔孜巴依面色铁青,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屈辱地望着靳格勒奔走的方向。 此时天地一白,人影如隙,他勉强用僵硬的手指抓把雪擦脸,还勾了勾关节,想拽住缰绳,再翻身上马追过去。 ……有问题。 岳家军趋于无声,骑兵们奔向主城的方向,在暴雪里跑了将近一刻。方照一忽觉不安,因为他当年曾经多次往返河州,途径河畔的记忆稍显模糊,但他此刻注意到周遭环境,潜意识里,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这里有这么平吗? 方照一减缓马速,忽然不敢再往前走。 “不对劲,”他看着一片茫茫雪野,空无一物,忍不住心想,“这里该有……” 后头的骑兵没来得及勒马,前头堵塞在原地,战马无处落蹄,霎时惊慌起来,前蹄“啪嗒”凌乱,不知落在了哪处。 紧追不舍的靳格勒此时恰好摸到岳家军的马屁股! 两军堵塞在一处,都意识到反打的时机就在现在,一旦错过,就会被对方踩死在雪中! 这里霎时间乱了,刀剑相向,兵马相搏。在嘈杂的喊杀声与金石碰撞声里,所有人都越挤越近,迸溅的鲜血浇灌在每个人的面上身上。他们不分敌我,全都杀红了眼,困在里面的骑兵像被捏住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有谁误触燃铳,夹缝中爆出一阵刺目的火光,浑然的响声让附近的士兵纷纷被掀翻到地,耳鸣阵阵。 位于爆炸中心处的人马更是灼烧成炭,不成原形。 受惊的马腾起前蹄,岳家军拉不住马缰,个别被甩在雪中。 失控的战马四处乱闯,嘶鸣声与人粗犷的怒斥声交杂成一团。却有冰面开裂,一匹战马一脚踩空,后仰翻入开裂处! 方照一心下一沉,顿时反应过来。 这里该有一处天坑! 而之所以设计把他们沿河驱赶到这里,就是要让他们无处可逃! 意识到这点后,方照一似有所感,隔着很远的距离寥寥望去,仿佛听见那道阴诡的嘲弄嗓音再一次出现在耳边。 他奋力挥砍开漠北军的长刀,燃铳上膛,他在暴响声里喊道:“回转扩散!别往前走,别聚在一块儿!” 可惜已经晚了! 姗姗来迟的西延——或者说戴着面具的沃克,正站在不远处,看向方照一。 方照一似有所感,转头望去。 就见沃克站着不动,好整以暇地冲他微微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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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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