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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子平垂眸看着那一角旧布,想,他们当时甚至打了赌,看卫家的丫头什么时候乖乖回家绣嫁妆,嫁进中宫当娘娘。 其实后来再想,那个时候,卫子沅很早就立下战功,甚至攒够人头的速度比很多人都要快——但是没用。 没有人愿意听从她的调派,更没人愿意真的接纳她。他们待她和善,是因为她是卫元甫的姊妹,他们不愿意把她当作干实事儿、挥尖枪的战友,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这个道理这样显然易见,可是卫子沅仿佛永远都不明白。 她好像只会卯足了劲儿,对面前不加掩饰的排斥说不。 但这份执着效果显著。 没有人会在军营里欢迎一个女人,当然也不会有人排斥一个能杀敌、能活命的兵。 不管怎么样,卫子沅最终留在了营地里,甚至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还会有很多士兵哑然于她的脾性,觉得她不像个姑娘,那种坚毅与顽强让他们倾向于把她赞作男人。 不过究竟还是女子之身。 直到那一战以前,她打败了再多的敌人,打赢了许多场战役,论功行赏之后也还只是个百旗。 可机会终究会落到足够耐心的人身上。 邹子平至今还记得,那夜深得仿佛能将人吞没。雪夜惊变,北狼袭营,当时驻守阵地的将领被设计调虎离山,守着营地的只有一个卫子沅。 她当机立断,声嘶力竭地要求驻营士兵听从她的号令,她要独自领军将那帮漠北蛮夷杀回鄂尔浑湖以北。她那样凶,又那样坚定,没有人敢拦她,何况战线吃紧,后勤不能断,分秒争的都是一条条人命。 生死之前容不下深情,岳云江离营前唯一自私了些,不过派了邹子平守在卫子沅身边,多少是个照应。 谁知那一场反击战,竟成了卫子沅立威扬名的开端。 卫子沅领军一路将袭营的漠北狼赶回老家,打了个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然而追得太深,通讯断联,后勤供给不足,在望不尽的黄沙莽天里,所有人又饿又困,埋伏在仅有零星枯草的沙丘旁,唯一侥幸的是天不算太冷。 然而夜一旦深了,也能轻而易举地冻掉人的脚趾头。 而距离不到五百米以外的地方,便是灯火通明,篝火扎堆,烤肉炙香随风四处游荡的王帐。 这让他们不愿后撤—— 何况邹子平还在王帐里看见了被俘的段七娘。 段眉当时有孕在身,怀的就是卫冶,被俘途中才摸出的脉象。老侯爷那时身陷在另一处战场,既不知情,也出不来。 在那日的趁夜奇袭之前,没有人知道段眉被困在这里,更没有人能匀出一件多余的厚氅来给她。 段眉不是受不得清寒的人,她也不习惯为一己之私退让,所以哪怕冷得四肢无力,她也没有开口乞衣。 得胜而归的途中,卫子沅到底细心,年纪也轻,正是活力最旺的年纪。 注意到这点不易被察觉的情况后,她不由分说便脱了外氅盖在段眉的小腹,自己仍旧策马跑过朔风沙,以为咬咬牙逼迫自己不当回事儿,也就真没事了。 ……可惜不是。 物向来不识己悲喜,事自古不以人心定。 卫子沅的身子一向很好,她的体寒难孕,大约就是那时受了冻才有的。 透过这面残破不堪的褪色旌旗,仿佛还能瞥见当日卫子沅冻得青紫的肩膀,知觉尽褪。卫元甫后来一回营里,先一步不离地守在段眉身边,又在卫子沅帐外从白天站到黑夜,岳云江悔不当初的泪大约是淌了此生唯一的一次。 天太冷了,那夜邹子平冻得手脚发麻,他颤抖牙关哆嗦着,软弱得不曾脱下外氅。 没有人怪他,也没有人舍得怪他。 当时与他一般无二、只是眼睁睁看着卫子沅解衣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可这不代表他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时隔多年,还总拿出来翻来覆去地默念对不起。 ……他始终都怀有这一份愧怍。 邹子平忽然合上了锦囊,“啪”地闷响,拍在了桌上。 他忘不掉的夜晚留在了启平八年。 莽沙被雪,旌覆王庭。 时年不过二八的卫子沅单枪匹马冲在前头,她越过黄沙,颊面溅上滚烫的鲜血。最后她满身是伤,站到了万众瞩目的高处,俯身一把抓住敌军的旗杆,随即折断。 她撑马直起身,振臂高呼:“那旗子是谁打下来——爽!” 而今不过区区十数年,岁月迁变,毁誉参半。 那张过去打下的旌旗四分五裂,人手一张。 持布的人有的已逝,有的还在,还有人称作闭门不见,自欺欺人着装聋作哑。 邹子平总觉得自己是偷活了这些年,段眉与卫元甫折在了谋乱里,他也曾在雨中跪求一个正义,却不得善言。 他眸光湿润,用泡到发皱的手指轻轻敲着囊袋,低声叹:“如何不得改天还……”
第252章 旧日 二月见底, 衢州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沟道的积污全由新收入军的兵士一力承包。 商道要重联,官商忙着寒暄, 从军到民各个忙得不可开交,万里之外的北都城里也不例外。 这日晴空万里, 人尽皆知的错账贪污案最终还是落下帷幕。 崔行周早前进宫, 就是为着此事。崔院史与江左书院都在衢州, 他又与封长恭有过私交。这个节骨眼上,这些事实都是能被大做文章的虚情。 而眼下诸国宣战,大雍的敌人越少越好。 于公于私, 他都希望能够尽快把罪定下,千万不要扯回衢州的账簿有异——因为这样一来, 很有可能牵扯到江左书院。 这种私心俨然与他当日入朝的初心相驳。 崔行周自愧难当,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因此比起坦坦荡荡为己谋私的花连翘, 哪怕不拘那日崔行周以出身胁迫他来办事, 薛有今最瞧不上的也是崔行周——就像他那日心中所想。 不过是个好命的蠢货。 明治殿恢宏依旧, 廊檐铁兽向外吞吐着燃金蒸汽。 外头候着一排颔首弯腰的小太监小宫女,薛有今掀袍入殿时,他们纷纷将背躬得更低些。 周属贤避退,萧随泽冷面端坐龙椅上,捏着奏章的手背蹦出条条青筋,狰狞得好似他的心情。 出乎意料的, 向来善识帝心的薛有今此刻仿佛闭目塞听,他非但没有闭口不谈, 反而上来就将矛头直指向奉元帝的痛处。 “以亲信鬼迷心窍,恶仆胆大包天的说辞来顶罪,是老手段, 但架不住好用。”薛有今轻声道,“可现如今的问题是,造成的豁口那样大,光凭待抄的那几条烂虾,堵不住悠悠众口不说,查抄出的家财也封不上烂洞。” 萧随泽沉默了一下,却是道:“春耕在即,庞尚书还管着许多主事的官吏……事务繁忙,又操劳军粮调控,一时失察也是有的。” 他说着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摸索着奏折边页。 随即萧随泽轻叹一声,说:“薛尚书既然主审此案,又有疑虑,日后难免还需你多多劳心。有什么先前没注意到的,你也不必同花督察说,直接上表陈情,朕自然会另派人去查证。”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庞定汉还得用,他不打算动。 但庞定汉手里的人么……就不一定了。 萧随泽见识过启平帝的手段,从沈贵妃的外戚到钟敬直这背骂名的老狐狸,从严国舅再到按在京中十数年久的漠北蛮女阿列娜,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把可以牵制敌手、又或干系钱权的人按在眼皮底下,手里捏着对方的把柄,大伙利害一致,还能尝到甜头,他的态度还随时在“卸磨杀驴”与“圣眷正隆”之间游走……如此一来,不怕对方不肯掏心掏肺给圣人办事。 薛有今闻言,抬头看向桌案,将分寸把握得很好,没有直视龙颜。 他听懂萧随泽想要他做的事。 庞定汉动不得,但死的庞党还不够多。 须知今日结案,是萧随泽给庞定汉最后的机会,可是查抄入库的钱财仍然填不满圣人心底的预期——这背后的意味很分明。 要么是庞定汉昏头昏脑,这个节骨眼上还不明白圣人的心意。 要么……就是猪油蒙心,贪心不足蛇吞象。为了钱他连圣意都敢不从,还要一意孤行,守金纳银。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萧随泽传递给薛有今的意思都很明显。 他已经容不下庞定汉愈发贪污无度的作为了。 “是,微臣领命。”薛有今一点就通,他眸色微暗,应下差事,对萧随泽谢恩告退。 明治殿内重新变得空荡无声。 萧随泽理政的时候,身边不喜人伺候。 久而久之,太监宫女们看出了门道,托周属贤请勘过圣意,每每这个时候他们都候在殿外听差,非必要不会入殿惹圣人嫌。 最开始,萧随泽嘴上不说,心里是满意的,还觉得宫里人眼色极好,很识时务。 可日子一长,他总觉得空。 ……殿里空,身边空。 心里也空。 就好像已有许久,不曾有人好没眼色,事无大小都爱不分轻重地赖在他跟前,没把他当圣人,只把他看作当年那个肃王,待他的态度如何全凭他是怎样的萧随泽。 这样的人以前是有的,可以把酒言欢,论政议事。 醉卧榻上还可以好没体统地调天侃地,胡笑说起哪家的姑娘的漂亮,谁家新生的小子金贵。 谁家闺女造了孽,模样太像她爹。 可许是日子长了,人也变了,这一年年发生的大小事总能让人心生防备,变得疏远——眼下赵邕自己儿女双全,成日就是京畿、鲁国公府两地来回折腾,没事儿很少往宫里来,来了也只为公事。 韦知非倒还同从前一般与他亲近,但韦家人向来最守礼,纵使至交血亲之间,也总隔着一条线。 而卫冶…… 萧随泽蓦地觉得心头一空,以至于他不得不搁了奏折,暂缓下气。 拣奴啊。 从前最没大没小的卫拣奴……如今也还是没大没小。 甚至随着年纪愈长,能耐愈大,这人非但没收敛脾性,反而又添了目无法纪,无君无长的新毛病。 萧随泽不由得想起那日,岳家军全军覆灭的消息也传入朝廷。 待问清战情细节,招来天鼓阁的冶金师问询,老前辈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留洋回来的听罢,倒能谈及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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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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