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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州城内的军士迟疑一瞬,主力守备军西迁颍州,城防不足,他们已经警惕盘桓关外数日的衢州守备军许久。 但踏白营承朝廷之旨,又人多势众,城内将领咬咬牙,挥旗放行。 厚重的城门“吱嘎”一声,缓缓高升。 几十个拉绳的壮汉高声呼号,每个人的脖颈都不由自主地迸出青筋。他们肌肉紧绷,小腹气沉,手臂用力往后扯去,端州城墙随即露出中直大洞,宽而长的甬道就暴露在眼前。这时,郭志勇率先向封长恭伸手,对他说:“请。” 封长恭面色不变,颔首道:“这城与辽州离得近啊……” 郭志勇闻言,顿了一下。 他凑近封长恭,低声说:“你是说——” “西洋人总得有地方住,”封长恭朝城里看,同样小声说,“就是蝎子,也总要有地方藏身。” 郭志勇原本是想给臭小子一个下马威,进城的时候大摆“空城计”,借机吓唬吓唬他。 可如今倒好,他郭志勇半点不知坑杀岳家军的蝎子底细,昨夜一谈,发觉多数问题还得指着封长恭。 眼下非但没把人吓着,反被小子唬住。 真是好没面子。 郭志勇于是便收了神通,进城时老老实实,不敢在封长恭面前调侃。直到北覃卫的斥候两日后进城,上禀封长恭,说在端州与辽州比邻城郊的杏子林里,看到了异常的人影踪迹,后追上去,又嗅到了燃铳的火药气息。 待重整军队,蓄势待发后,郭志勇才在蛰伏多日的出军阵前,重新寻到机会挤踩。 日前他撞见了封长恭沐浴,瞧见青年人伤痕未愈的后脊。 本来行军打仗嘛,男子汉,受点伤很正常,不值得专程拿出来提的。 但年前在衢州一面,郭志勇直觉卫冶虽然好没良心,但对封长恭的事儿是当真上心,而当时封长恭也怪得很,似乎又盼着卫冶管,又胆敢肖想管卫冶。 此刻郭志勇便指着这点不知道算什么的感情,他点点封长恭身上的伤,笑眯眯地说:“要说卫冶这小子也太不会疼人了,怎么伤才好了七七八八,就让你跑来上战场呢——啧,这人不行,拿屋里人当磨上驴使!跟他亲爹一样坏。” “拣奴若真能只对我坏,那我乐得忍,还能不听他的不成?”封长恭玩味地说,“不行的嘛!都住他屋里了,哪能做那没良心的人。” 郭志勇:“……” 郭大帅越听越傻眼了,他隐约觉得这话里的滋味不太对,但怎么品味,又觉得没什么。 最直观的指桑骂槐眼下倒不是关键,他郭志勇虽然自认不算君子,但干一事,认一事。过往悔恨也无用,鞭长莫及的东西就让它留在过去。 “往河州去!”郭志勇粗着嗓音喊,“漠北的狗,我们要抓,西洋的蝎子,我们也要刨地三尺——逮出来!” 话音未落,只见封长恭已经率领衢州守备军向西南奔去。 ** 西延站在苍野,他们已经蹚过了河,但没有远离浣钩廊道的防线。 只要蝎子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沿着暗河,重新回到下碣天坑里,那将成为蝎子群最好的隐秘——每一处所在都可以乘放下地燃雷,炸中原狗们一个措手不及!哪怕地陷坑塌,也不足惜! 这里本就不是他们的土地。 哪怕蝎子也是人,西延还叫沃克的时候,也曾在西洋的领土上对心仪的女士红过脸,替初生的牛羊做祷告。 但隔着山海的这片土地从来不归于上帝的庇护,不需要他们的怜惜。 “家犬上路了。” 沃克停下祷告的动作,看向趁着夜色而归的蝎子。 蝎子有一头乌黑的墨发,五官是很典型的屏州长相。 他操一口纯正的辽州腔,此刻对沃克开口,出声的却是西洋话。 蝎子搓把冻僵的面颊,顶着一身汗湿的狼狈,站定在沃克面前,说:“叛逃的犬,铁链拴着的犬儒,他们一起过来了。” 狂风席卷过地雪,马口喷涌出热气。 沃克的眼窝很深,以至于他一旦陷入沉思,面相就会显得阴沉,让人遗忘他笑起来是怎样的亲和可爱。 蝎子一路奔波,半路都不敢停歇,他们当中已有不少反叛者,剩下的蝎子要想谋求生路,只能越发努力,踩死更多的大雍人,才能证明自己的忠诚与价值。沃克没有开口,蝎子就不敢离去,他就那么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唇色发青。 良久,沃克缓缓地吐出胸中浊气,他感觉到空下来的肺部满是侵入的寒气。 ……终于还是没能阻止他们连合在一起。 哪怕北都皇帝容不下兀鹫,可乱世之中,拴绳的犬儒也有择友的自由——且这份自由的很大一部分来由,还是外敌当前,压得太紧,逼得北都可以对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力改变。 想到这儿,沃克唇线逐渐紧抿,这让一直等待他开口的蝎子愈发面色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令圣子满意。 然而很快,沃克转过头,挥退了他,自己目光沉沉地走在风里,舍弃背后乱舞的雪花,直线回到设置粗陋、并不精致,不过是临时搭建的营帐里。 这个营帐实际上与他的地位很不相符,哪怕是在战中。 但蝎子不知道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策,教廷和沃克所面临的压力不比虎口求生的蝎子小——事实上,天佑女皇不止一次地警告他,要么尽快,要么尽美。 她肯给出的耐性只有三年,教廷不只有沃克一个圣子,哪怕是教皇冕下,在女皇势力蓬发的今日,也不得不屈从于皇室的责令。 快没时间了。 沃克冷眼看向营角的箱笼。 那是剩下一半,还没来得及运回西洋的漠北三十六部史料记载。 整个漠北王庭的变迁史,三十六部在过去长达五百年里的畜牧经验、文化成就,漠北族人的全部惨烈与荣光,包括他们的文字、语言、牧歌与哲学,对于扩张和退守草原的向外探寻与自我思考,从老狼王的固步自封,再到苏勒儿的相融中原,乃至靳格勒的野心开拓……这些极其珍贵而又需要一代代人倾囊相授的经验与对为人处世、乃至这个世界的认知,所有已经湮灭在历史里的漠北遗言,都在这里。 三箱,十八担。 这些东西堆垒在他的手边,将要作为历史的凭证与战胜的纪念,被他送回西洋,由西洋之口,或真实、或虚构,长久地流传下去,不断向新生在西洋土地上的后人传述。 但这还远远不是胜利——事实上,失误早已在很早以前就已出现。 沃克敛去了眸中戾气,他现在该做的远不是沉湎过去,而是及时止损。可后悔却是遮挡不住的。 早在鼓诃博坊里,他就该杀掉卫冶。 沃克眸色锐利,他格外阴沉地想。 ……再不济。 封长恭本该必死无疑。
第255章 引蛇 翌日大雪封河, 道阻路艰。 两军行至明河以东,岳家军的旧营还未拆卸,郭志勇看眼军帐内凉透的炭盆, 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统帅不言, 踏白营众将便齐刷刷地, 将目光转向与长宁侯渊源匪浅的封长恭身上。 封长恭年轻的面庞上是极端的冷静。 西洋贼党近在咫尺, 但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有些漠然。 封长恭说:“他们没有打营地的主意,连拆卸挪用都不曾, 这说明他们不仅有地方住,还有自信供给不断——若按常态, 遵循旧法,光派先遣军满地去找, 恐怕我们很难如愿把人翻出来。” “何洁带着人沿河畔往下走, 人总要喝水, 我们总能摸到他们的行踪。”郭志勇穿着重甲,显得人更壮实。 他站在封长恭身边,俨然要比俊逸寡色的青年更像一位拼杀前沿的骁勇大将。 可是封长恭的眼神锐利,他是不喜伤亡的统帅,这让他在战时更倾向于智取,而非搏命。 “问题是, 你怎么确定河畔的行踪,是真的形迹?”封长恭看着郭志勇, 他用眼神质疑他,说。 郭志勇一顿,他听懂了封长恭的意思。西洋狡诈不是一两天, 河州几日未雪,雪亦未融,数量足够多的人留的痕迹固然涂抹不去,但这痕迹当然可以被伪造,留下虚假的行踪,装作假寐的狼,吸引待捕的兔。 “我倒想确定,可惜不能。”郭志勇挑眉看向封长恭,声音含笑,那是一种洒脱的求助,又带点挑衅,“那你呢?你行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几个小将的抱怨,踏白营的铁甲发出整齐划一的碰撞声。河州的暴雪几日不下,这实属异常,幸而此刻沸雪埋帐,封长恭听外头又开始下雪,他仿若胜券在握,用靴尖碾碎了炭盆倾倒出的碎炭。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姚丹应就站在一旁审视地打量着他。 “攻守相易,”封长恭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冻僵的沙盘,他垂眸对准浣钩廊道的位置,声音微沉,说,“跟蝎子打交道,就要学会把难住我们的问题抛回去。做狼、做兔都不要紧,最重要的就是引蛇出洞。” ** 封长恭始终不喜爱做无用功,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有回报。 守在端州城郊前,他敢抛下辽州未稳的一切,去往沽州找到卫子沅,就是为了今日一战可以得到最优的解。 而眼下,他就敢带着两军直奔向下碣天坑。 他要赶在蝎子按捺不住出洞前,盯着河州大雪将暗河积满,逼得浣钩廊道连一个人都站不了。 并且雪不够厚,他还能填,封长恭要在河面结冰的时候,将天坑的口封住,用近乎一致的冰面骗过惊慌失措的西洋军——封长恭一直明白一个道理,人与人的差距远没有境遇之别来得大。 当年西洋能轻易坑杀河州守备军,月初蝎子可以逼得岳家军与漠北狼一齐湮灭在历史长河里,靠的远不是西洋人本身足够优越。 而是他们的刀够快,心够狠,他们在大雍多年潜伏埋下的优势才能在某一刻彻底显露……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不可战胜。 总有些亏欠的债,该要以牙还牙,尽数奉还! 今夜雪正浓。 风张牙舞爪地嘶吼在耳尖,看不见的前程高高悬在夜空里,恍若被黑云遮挡的月。 ……已有五个时辰了。 沃克身上积了不少雪,那粗陋的营帐早已撤下,他带着蝎子和教廷远征军在雪原上埋伏了五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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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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