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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闭上嘴, 不再追问,封长恭自然不会好心地开口解释自己的一举一动。 “今日就要打么,”蒋筠侧身背过灼目的骄阳, 日头高挂,晒得后背沁汗,黏糊得不行,“崇阳关,端州北?” 封长恭“嗯”了一声,像是不欲再说,正要转身。 却被蒋筠叫住:“大帅。” 封长恭闻声回过头,看向蒋筠,耐心地等待他想说些什么。 可是蒋筠沉默良久,最终只道:“好歹东门别关太紧。” 起码给风起云涌里没有半分选择的百姓一点逃生的希望。 哪怕只一点。 ……哪怕人人都知道,两条腿,永远跑不过铁蹄铿锵的战马。 “你多虑了,我们不会输。”封长恭听出他话中之意,礼貌地说,“把他们锁在南城里面,是因为外面不太平,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你不能随便地将百姓安危当作烫手山芋,随手丢进夜里,然后等第二天发现尸首,再去责怪他们白长眼珠,黑夜里站着的是人是兽,居然分辨不清。” 封长恭:“那本就不是百姓该做的事。” 蒋筠本以为自己站在善恶的高处,当然能赤诚一片,为了苍生质问封长恭的独断专行,却猝不及防,被反过头来教训。 这就有点让人措手不及了。 封长恭没有再把时间留给他,他翻身上马,回到关口,衢州守备军在那里严阵以待。可是封长恭才进墙墩里,却见到了一位久等多时的不速之客。 ** 两人一道登上了城墙,面朝平野,是崇阳城的方向。 杨玄瑛望着空旷的原野,满地青翠,说:“如果西洋人打进来,这里就是一片红海……然后变成一地灰。” “西洋有钱嘛,可劲儿烧。”封长恭说,“帛金多得好像树上长出来。” 杨玄瑛牵动唇角,似乎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并不真切。托几位留洋归来的冶金师的福,他们不算是坐井观天的土狗,一辈子、一双眼,只能看见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卓少游很早就出去晃过一圈,回来时说西洋诸国算不得地大物博,起码帛金的产量不甚喜人。那么西洋烧起来仿佛不要钱的帛金哪里来? 总不能真是树上长出来的。 “其实我一直在想,景和行苑的帛金真的全部烧空了吗?”杨玄瑛说。 封长恭摩挲着墙垛内的豁口,检查燃金□□的灵敏性。杨玄瑛说完这句,他头也没抬,问:“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们只看到了那把火,还有火烧过后,空无一物的废苑。实际究竟烧掉了多少帛金,恐怕连圣人自己都不清楚,毕竟他一辈子都困在那座皇城里,外头发生了什么,都得要人告诉,不是吗?”杨玄瑛问道。 封长恭想了片刻,说:“你是在怀疑不周厂?” “为什么不可能是北覃卫?”杨玄瑛说,“或者说户部,工部,乃至世家、内阁与清流——还有武将!哪一方哪一个是内贼,都有可能悄无声息藏下帛金,哪怕他们只是买通了看守景和行苑的小宫女,反正消息比帛金藏得好,宫女又不知道里头藏了红帛金?” “……明抢啊。”封长恭感慨道。 如果杨玄瑛瞎猜也准的话。 “这可不是瞎猜,”杨玄瑛直起身,撑在墙沿上偏头去看封长恭,笑笑说,“我这回是顺道来瞧瞧你,怕你打输了,回来就见不着你。” 封长恭面无表情地听他这别开生面的战前吉祥话。 半晌,他没有感情地说:“那你……” 杨玄瑛却静了须臾,忽然道:“侯爷叫我运粮呢,西洋人打进来了,我倒要往西南去。” 临战转阵,这不是杨家将的作风。 封长恭说:“想必是有要事……事出有因,你多担待。” 所以可见好人家的小少年,是不能跟世家的老流氓多待,一不小心,就把那股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损劲儿沾染了十成十。 卫冶跟任不断说,童无的事,你得多担待。 封长恭这会儿又对杨玄瑛说,干这种活像逃兵的事儿,也请你多担待。 杨玄瑛的侧脸映在霞光满天的红云里,却不知道他该担待什么,怎么才叫担待。 实际上卫冶接连修书三封,专程请他亲自转运的当然不止军粮,还有吞掉粮食的蝎子的消息。 但旁敲侧击封长恭的意思,却仿佛此事他根本就不知情——他怎么可能会不知情?杨玄瑛对他们之间那种隐秘而不能言的关系其实很有点认识,在军营里待了一辈子,他没少见这样的事儿,男人和男人,没什么大不了,他不在意。 可卫冶居然在这种事情上对封长恭有所隐瞒,他就不能不在意。 “对了,这回我去西南,还有一件事要谈,”杨玄瑛说,“符机军他们在沽州暗港发现了可疑船只,应该不是转物,是运人偷渡入境——在这个节骨眼,哪个人还敢往东南跑?显然是西洋或者东瀛的军方。甚至来人费尽周折躲上了岸,还很粗心,留下的行迹一路往西南去。” 那行迹太醒目了,简直是生怕旁人不知道。 封长恭眼神森然,他抿了抿,在遍野的青翠之上,露出了扰风乱发的面庞。 他随手拂过几缕,往盔甲内收拢,封长恭拍拍杨玄瑛的手臂,低声道:“你去吧,风再大些,这里就不能开道了。” ** 杨玄瑛这边粮草才动,北覃卫的信差已然先行。 这回甚至轮不到营前的看守叫停,北覃卫已经高声喊着“内有细作,详实后言”,扬了他一脸尘土,长驱直入到主帅帐前。 苏和右手扶着刀柄,与暗自戒备的北覃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尴尬。 因为单良均的脸色被卫冶这不讲规矩的一招,搅和得难得阴沉。 大抵是知道数百封来信,没有一封有幸被单大帅看进眼底。 卫冶改了文雅的法子,转变为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访的北覃并不知道详情,他只如实转达了卫冶透露给西南守备军的两个消息—— 西南有细作。细作系谁人,收粮方得听。 前一条,是北覃现在就能透的底,后一条,则是卫冶让杨玄瑛随后携粮一并稍去,目的是让他不得不应下粮,在天下人眼前,跟卫冶达成暂时的“同盟”关系。 也因为细作是历朝历代历军都必须彻底勘探剥除的重中之重,没有一点法外容情的可能性。单良均但凡听到响,就不得不再帮他瞒过所有人,去查、去做这件事…… 而这样一来,原本可以被时间缓缓冲淡的流言,就从不攻自破,变成即便自清也是岌岌可危。 这做都做了,难道还能不上贼船吗? 强买强卖! “你不如回去叫上卫侯,让他亲自拿着刀来。”单良均冷冷地说道。 苏和被这语焉不详的话弄糊涂了。 他站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甚至不知道该给北覃倒杯茶,还是该把人打出去。 北覃却已经松了口气,他回头冲苏和笑了笑,又在转向单良均时,虔诚地说:“大帅大义。” ** 正值战乱,杨玄瑛此番离开中州,没有带走太多人马,偏偏他押送的是粮车,一路上的威胁很多,必须时刻注意警戒。车马要驮货,人的行囊就不能装太多,每个人都只带了最简单的必需品,要节省饮水的时间,一路上连话都不算多。 白日休息,派人探路;夜间行走,避开流民——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障哪怕危急关头,不得已而动刀,也不会伤及无辜。 他们每经过一个驿站都会得到休整,但这仅限于辽州境内。 一旦穿过河州边境,这种待遇也没有了,他们必须要习惯无处不在的当地守备军,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留下痕迹吸引他们过来的蝎子。 这天天不亮,杨玄瑛已经率军穿过河州,在窄道河畔,能看到连绵三州的拈穗山倒影。 而另一边,在几次不痛不痒的小战役后,多日缩在东瀛群岛的西洋援军仿佛得了趣儿,既不跟踏白营正面对上,也不再向东阿关发起袭击。 最近几日,甚至连五城都没见人来守过。 蛟洲军回不到海面上,凶浪翻涌,站在东阿关顶,能看到海面起伏的全是敌军的船只。 两军对垒,中间隔开的五城尸山血海。 郭志勇率军在其中行走,仿佛能闷死人的涨热里,尸体的脸都被烫化了,根本认不清烈士的身份。 也因为害怕起疫,这一趟冒着风险把他们搬回去,只是为了一把火烧掉平事。 马革裹尸,却不是荣归故里。 ……不过是不能再拖下去。 就在这时,跟在郭志勇身侧的踏白营小兵突然惊呼一声:“大帅!” 郭志勇迅速地提高警惕,侧头去看。 “不对啊,”小兵皱着眉头,倏地左右环顾四周,说,“这里停了这么多尸首,怎么连只鬣狗都没有……” 别说鬣狗,连秃鹫都没摸着一根毛! 郭志勇迅速喝令:“全军后撤——!” 此刻却听见一声巨响! 晚了! 可踏白营全军上下甚至都没见着一个人! ** 东三城的爆炸转瞬吸引了五城的注意,邹子平愣了一瞬,眨眼就撑地而起。 蛟洲军兵种特殊,不是可以随意调换的步兵和骑兵,其中多数士兵,都是从参军开始就一直听从邹子皮调派,习惯无条件听从指挥,那种默契与信任不可与常有统帅调换的守备军并列而语。 邹子平一个动作,蛟洲军就能明白他的指令。 “撤——!” 撤退的号角即刻吹响,为了警惕埋伏,他们进城的速度很慢,况且还要不断派人运送尸体回城外的乱葬岗,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进入城中腹地。出城只有十里远,按理说周围没人,撤退的速度应当很快。 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嘭!” 地燃雷! 所有的蛟洲军霎时间僵在原地,可是没有人能想通,为什么进城的时候,误触到地燃雷全然无事,偏偏此时此刻、那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分明没有人误触其上,却凭空炸开一朵惊雷。威力不大,但足以震慑住众人。 城内一片死寂。 城门已经被不慌不忙,从后沿着城墙围绕上来的西洋援军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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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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