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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勇在踏白营将士们愕然的目光里,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双目赤红,面对身前的踏白营众将士,用一种沉重且无法言喻伤痛的嗓音缓慢地说。 “堆集尸体,铺开出城的路。” 既然西洋人这么喜欢隔岸观火的狂轰滥炸。 那么便炸! 郭志勇狠下心来,咬牙切齿地做出了势必要遗臭千古的决策——如若这路不敢走,就用已死的血肉铺上。 如果这城门他们走不出去,那么就用血骨淋漓的尸首炸开。 这是要踩着同伴的尸骨夺生! 踏白营将士齐齐默然片刻,都未曾动。 直到郭志勇饱含痛苦地暴喝一声,才终于有人痛下决心,先深吸一口气,继而全军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转头搬运已经腐烂的尸首。 “这就是‘郭’吗?”在二城的城墙上居高临下望着三城,用探远镜注视着这一幕的青年挑下眉,饶有兴致地问,“踏白营现在的统帅?他长得跟我印象中很不同,我原本以为中原的将领都很漂亮……你知道的,比如说之前的那个‘卫’,像个女人。” 站在青年身边的矮个男人,有一头与他相似的金发。 他从青年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兴味,心中轻叹,劝道:“天佑女王一早就下了命令,现在不能杀他,上将。况且他也不是卫的儿子,怎么会与卫元甫长得像?” 被称作“上将”的青年微微一笑:“虽然天佑女王没有给我们下赶尽杀绝的命令,但中原人,尤其是这种不怕死的中原人,一向很有趣。” 上将名叫克莱尔,家中世代为将,他的祖父死于西洋内乱中,父亲于三十年前,死在卫元甫手里。 克莱尔抬起右臂,阻止了男人还欲劝谏的急切话语。 他的态度平和,像在安抚一匹不明情况,却莫名躁动的马,说:“亲爱的奎里恩,我知道女王不想让我激怒北都的‘萧’。” “但拜托,他真的很有趣。” 克莱尔回头看着五城的方向,那里寂然无声,仿佛没有困禁住三千个蛟洲军。 无趣啊。 克莱尔心想:“羔羊总是很沉默。” “总不能既让我错过了‘卫’的儿子,又错过踏白营的新将军吧?上帝保佑,那对我太残忍了。”他嘴角勾勒出一丝天真又玩味的微笑。 这种笑容在哪里都称得上迷人,唯独长在一个作为战场指挥使,可以轻易掌控人们生死的将领面孔上,诡异得简直骇人。 他几不可闻地说:“玩一玩嘛……”
第270章 条约 申时过半, 毒日消暑,萧随泽在御花园里散步,这是他从丑时开始, 唯一的闲暇时刻。 萧平泰伴驾在侧,德亲王自打出宫立了府, 鲜少在这个时辰往宫中来, 这会儿被奉元帝召见, 他心里也没底,不知所为何事。 ……总不能是圣人忙里偷闲,当真惦记起兄弟情深。 “方才见了大皇子, 你看他气色红润,臂如藕节, 就知道皇后生养得好。”萧随泽随手拨开侧枝,说, “你说的是真心话?” 萧平泰一袭常服, 闻言心头一跳, 赶忙道:“天恩浩荡,自然不虚……”他赶紧垂下头,也不管枝条拨到了自己头顶,恭顺道,“圣上是知道臣弟的,愚笨得很, 有什么便说什么,哪里能说假话。” 天恩浩荡, 偏生皇子圣孙自称愚。 萧随泽垂眸笑笑,说:“自家人随口说说,你别怕。” 天家事, 哪里能当自家人随口说的话?萧随泽不会在这种时候专门召见萧平泰这个血脉纯正的萧氏皇族,只是一时兴起,单纯想找人聊聊大皇子身量几何。 萧平泰心如擂鼓,七上八下地乱槌。 他心中实在没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寻丽太妃的主意,只好把背躬得愈发低,说:“倒不是怕,只是日头渐晚,恐扰圣人操劳国事。” 萧随泽看他一眼,说:“就是操劳太过,才该在外头多走动。” 萧平泰不会揣测圣意,干脆只笑,不说话。 一旁垂眸敬身的周属贤都比他有皇家相。 萧平泰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转头求助地瞟了周围几眼。 周属贤感受到德亲王的目光,却没有抬头,恍若未觉。 身后的小太监偷笑,自以为脑袋伏得够低,却在听萧随泽命他们不必跟得太紧,待遵循圣命,与圣人隔开一段距离,再抬首时,就见周属贤转过目光,不见喜怒地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小太监赶紧跪下:“奴婢有罪……” “跪我做什么?”周属贤轻哼一声,压着声,“这般爱笑,你该小心的是你的脑袋。此般时节,连德亲王都颇有愁容,你算什么东西?你还笑得出来?休怪我这先做奴婢的没提点过你……宫里,可容不下那么多好心情的人。” 小太监连连磕头谢恩。 周属贤没再开口,他爱跪,爱在主子跟前暴露错处,这是他的事儿。周属贤不是好心人,提点一句,那是为了自己的差事。 至于旁人的命,他无所谓,爱跪就跪。 周属贤把头转回来,静静地望着缓步走远的圣人与德亲王。能得萧随泽的重用,靠的绝非前朝权宦钟敬直的看重。 深宫里,太监算个什么东西,太监的看重又算个什么东西?他知道自己的本分在哪里,要想爬得高,靠的就是让圣人舒心。他爬到今日,行走前朝,对着内阁大臣不敢乱了规矩,却也从不刻意讨好,甚至对掌握“口诛笔伐”的言官,还在行不出错的地方颇为薄待——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内伺候,他连鼻息都低。 此时恰逢路过鱼池,天色渐淡,却远远没到昏的地步。 金明池上群鱼齐动,浮光掠影,萧随泽在树荫下专心看着池面,说:“前些时日,丽太妃受了风寒,太医再怎么医治,也不见好。” 萧平泰侧身,说:“老毛病了。倒是多加修养,便也无妨。” “虽是老毛病,但做儿女的,总要多上心。”萧随泽说,“朕问过太医,说这是身骨欠佳,忧思过重的表现,又想起先帝常叹,兰因的身子也不好。他心中不舍,这才将她拖了这么多年,只想留在宫中,多养几年……那几日你往宫中来得勤,可有去瞧她?” 萧兰因不算老,但也绝对称不上年轻了。 遍寻北都的高门贵女,除了殁逝的宋家嫡女宋时行,拖到这个年纪还没出嫁的姑娘一只手都能数完——这手还只能有两根手指! 萧随泽这会儿开口提兰因,是要做什么? 萧平泰慌忙掀袍跪下,叩首道:“这,这……” “朕说了,自家兄妹,去瞧过没瞧过,都无妨。”萧随泽一把撑起萧平泰的手臂,让他起身,说,“朕只是想与你说说西洋女王——听说她少年得志,得天必佑,到今年也不过三十有一。按照她如今得的成就来说,年纪很轻。” 萧平泰心事重重地讪笑:“是,是轻。” 可他嘴上胡乱地附和着萧随泽对西洋女王的评价,一颗心还围着萧兰因的婚事打转。 萧兰因为什么到这个年纪还没成婚?她天姿国色,性格恬静,是按着模子长出来的好女人,又是启平帝的女儿,崔氏的外女,根本不会愁人嫁。她没成婚,就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前有启平帝,现有奉元帝,没有一个人肯随随便便把她许出去。 都说公主的婚事,就是国事。 就看早前那个东瀛送来求和的为质王子,再看那个替了萧兰因嫁与东瀛的闻伽郡主,贾小姐。 如今战线拉响,她孤身一人在他乡,背后无依无靠,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纵使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兰因她怎么能?! 像是注意到萧平泰心中所想,萧随泽神色淡淡地看向这边。 随后萧随泽定了少顷,平静道:“西洋使臣递来谈和条约,依照西洋女王的意思,她派遣援军重创踏白营,将蛟洲军关在东阿关外,五城内,就是要跟北都谈条件。”他充盈着疲倦的眸色温和,像是锐气尽褪,“她要我们答应港口降税,通商让利,要即刻重新撰写丝路条约,尽数赔偿战争耗银——除此之外,她还需要东南边境五州的分管权。” 降税分钱,割地共权! 萧平泰惊愕不已,但也心下释然,难怪萧随泽会动怒。这种条约是不能点头签第一笔的,有一有二就有再三,倘若将士守不住国门,难道天子主动卖国,就能寻求和平久盛了不成? 萧平泰说:“这一步宁死不能退。” “西洋有女王。”萧随泽却回首看向明治殿的方向,仿佛透过万里无云的昏黄,能看见翘檐铜兽的尖牙,折射出锐不可当的威慑。 但他静了片刻,只说:“你不必忧心兰因,大雍此番嫁不了公主,也断然不会坐以待毙。”
第271章 赴局 要他功成名就,长命百岁。 “我前后瞧了一圈, 有能耐进北覃卫的都在这儿了,”封长恭把进校场的吊牌丢过去,说, “你看看吧,看得上的、要收编的, 你都带走——回头让蒋筠在名册上记一笔就行。” 裴守领了北覃扩招的命令, 可北覃卫的要求多又严格, 他能肆无忌惮招人的地方,也就这卫冶掌控的这四个州。 能跑的地儿少,差事办得艰难, 幸而如今封长恭顺利打下端州,哪怕人员的底细还没查清, 裴守也快马加鞭从辽州过来,指着趁战俘还没全部收编, 流民还没趁乱跑掉, 他好赶来凑个鲜。 也免得跟衢州守备军抢好苗子, 弄得两方人马谁都尴尬,划不上。 封长恭是真大方,裴守却不敢真客气。 “封帅慷慨,”裴守赶忙偏身道谢,“只是您忙了一天,这会儿也累了, 一会儿我自己去领人就好。到时盯着战俘干完活,再来向您告辞, 也算成全了我一点心意。” “一口一个‘您’的,伯擒兄也同我生分了?”封长恭对他很是客气,但这客气里, 更多是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的亲近。 他笑笑说:“说起来,少时我不懂事,爱跟拣奴闹性子,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如今总算能帮上些忙了,你何必这样见外?依着瞧我长大的情分,不应该的。” 封长恭自认是好话说尽,再和婉也没有了。 谁料裴守被他这一连串混合着前尘往事的近乎套得有苦难言。 “这也太好说话了,”他暗自想,“……都多少时间没见这小子装乖巧了?定然有事相求!肯定不是好事——我还推脱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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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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