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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芒忽闪,任不断左脚微挪,却没有走出山寺,而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没有人下令。 蝎子沉默地等待着,他们将信将疑地看向彼此,却心知肚明,彼此都没有临阵倒戈的资质。 他们再心急,也只能等。 直至等到寺里的人露出破绽。 “猜猜麻烦是谁?”卫冶挑了下眉毛,煞有介事道,“不会那么巧就在我跟前吧?” 依旧没有人答话。 天空中黯淡的云层低压,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快要凝结成型的潮雾倾轧着胸腔,在这种连呼吸都奢侈的时刻,没有人能舒适地喘过气。 一滴雨“滴答”落下,径直地砸坠在坍塌的破木。卫冶湿落的眼睫毛微微低垂,顷刻缩小的视野,像是漆夜里爬出了一只吞吃人声的庞然巨兽,所有人身陷此处,只能小心翼翼地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引发惊动。 一墙之隔,寺的内外均有蓄势待发的凶戾客,压抑的杀意便在这样的时刻,缓缓蔓延成圈禁住所有人的蛛网。 卫冶立在寺院中,背后与他站成一线的佛堂内,或坐或卧,俱是体型扩大数倍,满面慈悲无边的佛像。 天空中闪电一晃,将山与林照得鬼影重重,恍若暴雨将至的前兆。 黑暗里,数百道北覃卫的身影缓缓出现。 冲不散的黏腻蒸汽凝在了青黑刀面,卫冶手腕轻巧地一翻,随着药效渐起,那种久违的轻松写意让他感到十分怀念——阴云遮月,将一切染血的污秽遮挡得干净,风雨遽然撞响,那一刻捅破的煞气四溢。 卫冶唇线紧抿,这瞬间他根本不愿去想这是否是此生最后一次的畅快。 “来!战!” 说罢,卫冶根本不管蝎子如何作态,他扬声大笑,紧邻着寺前一线天的寺墙与阴林里,骤然跃下了无数道人影。 任不断一马当先,整个人凌空一跃,撑着墙沿落离北斋寺。 雁翎刀出鞘,在时隔多年以后,帛金引燃的刀光又一次扫开抚州的雨夜。 这一次刀光横扫,任不断的速度太快了,他像是悬崖峭壁上最矫健的雪豹,那隐藏在暗处标瞄的燃铳根本对不准他,只能追随着他的脚步,爆炸声不断响在坠于刀下的蝎子尸首。 任不断没有停下。 雨水噼啪地愈下愈大,他的面庞被滚血溅涌,根本分不清哪只是伤了童无的蝎子——但这没关系。 他刀芒未停,手起刀落满是血溅,任不断的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致,好像永远不会感到疲倦。 他杀一个,再杀一个。 在这犹如修罗场的佛寺前,他百无禁忌,在杀夜里露出了落拓不羁的刀锋。方才紧追不舍的燃铳炮响,无论哪一记落到了身上,都是致命伤,然而任不断仿佛意识不到这点,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在乎,童无的生死攸关是压在他心头的刺,动之即伤。 在这种生死不惧的时刻,他本人,就是一面坚不可摧的墙。 而卫冶还没有露面。 北斋寺前的窄道太狭了,逼仄的场地让这里很快就堆满了尸体,不断有倒下的蝎子或北覃被一脚踢中后滚下山去。沃克终于面露急切,他居高临下,不断梭巡着战场,想要从中找出最关键的一环。 可卫冶依旧沉默地等待着,藏匿于阴林间的沃克由此终于意识到兀鹫的老于世故。 他太静了,以至于现在回过头想,他所有展现在面皮上的喜和怒,笑或骂,都是这样的不急不躁——那种无法把控的冷静很难不让人感到不快。 沃克于是感受到焦躁。 而这正好跌落进卫冶的圈套。他深信这份焦躁来源于人最本能的冲动,那是失控所带来的恐惧——一种很细微的、与生俱来,印刻在血脉里的恐惧。它与人的本性密不可分,哪怕很多人会将其误以为不快。 但正是这种连人们最引以为傲的理智都无法解释的冲动,恰好印证了在本能驱使下,人能为了消除恐惧做到什么地步。 察觉它,窥视它,渴望颠覆它,为了消除它而接近它…… 随即主动迈入了无可回转的深渊——然后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况下,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雨下大了。 泥泞践踏的山径落下暴雨,变得愈发湿滑。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沃克蓦地闭上眼,再睁眼时,便已在蝎子的喝阻声中拔刀而出。 来了! 卫冶浅色的眼眸一亮。 他拔刀的同时已经听清楚沃克的位置,卫冶脚步一凝,下一刻,只见他身影一闪,整个人便已落到了视角的盲区。 沃克越众落地的一瞬间,便听身后忽有暴起之风。他反应极快,当即回刀格挡,就听卫冶喝道一声:“漂亮!” 这洋毛子果真不是念佛的和尚! 可卫冶又哪里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君子呢? 只见他一击被挡,毫不气馁,随后紧随而上,刀锋直劈向脸。 沃克闪避得很快,但也因此落入见招拆招的下风,错失的先机让他的每一步动作都陷入被动,可卫冶的冷静与耐心却都不受影响—— 他和任不断不愧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张力士在倾囊相授他们拳脚功夫的同时,也将自己沉稳而不失耳听八方的特性耳濡目染,仿佛不论何时,他们都不会感到疲惫。 在这场恍若永无止境的大雨里,黑暗和雨声总会偷偷抹去一些细节。 “咔嚓。” 寺院空旷平坦,没有借力闪避的支点。 幸而卫冶在时刻的警惕里敏锐捕捉到了这丝声响。 与之照应的,还有并未攀棍而上的沃克正悄无声息地撤离战局。他还来不及收起刀,便在原地全力起跳。 电光石火间,燃铳的咆哮掩盖着的短箭齐发,在几乎一息的时间内,齐刷刷地“啪啪”钉入卫冶方才所在的位置上。 ——倘若卫冶方才没有猛然起跳,此刻他就已经被箭洞穿膝盖了! 竟是没能活捉! 沃克当即下令:“突围!” 不能再打了,在卫冶的设计下,蝎子已经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优势,正面的窄狭陆战他们永远不会是习惯单打独斗的北覃对手。到这一步,杀死卫冶已是无望,蝎子必须及时止损,越过北斋寺的框限,在守备军上山之前从另一边的寺门离去。 然而卫冶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卫冶落地的瞬间,便借着重力抵住沃克用力往前一压,将人顶上墙沿,在两刀相抵的僵持时刻,用力拽住沃克卷翘的黑发狠狠往突起的柱楞上一撞,丝毫不畏惧这样的莽撞会暴露出他的弱点。 这一下太狠了。 沃克眼冒金星,他的口鼻都是血,头脑甚至眩晕了不短的空白。卫冶亡命徒似的打法,就像他丝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布局一样,总在密集的攻势里给了蝎子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沃克粗重地喘着气,他双眼酸涩,手腕有点使不上力。 但潜意识里,又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须扛住右臂的压力。 卫冶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卫冶喉间溢出的喘息,能感受到腥气冷颤至发卷的刀刃,斜抵在自己的脖颈。 在这样的强攻下,沃克稳不住身形,他在侧避不及的时刻猛然翻倒在地。 破开的佛寺木门做不了他的遮挡,身后佛堂里那一座座镀金坐卧的佛像给予不了他仁慈的宽宥,沃克在刀芒就要落下的瞬间,抬起刀身,再次格挡。这一回他已经无法忽视手臂发麻所带来的震颤。 他扛不了太久了。 沃克抛弃了圣子的身份,以蝎子为名,在中原大地上行走也已经太久了。 行至今日,他为身陷乱战之苦的西洋人夺回了数不清的粮食和帛金,沃克钟爱的姑娘至今还在教堂内为他祈祷,她才不管别人会不会戏称她为“老姑娘”。沃克在快要力竭的时候硬是咬住了后齿,就这样全力相拼,在吼间爆出青筋的瞬间,对生存的渴望已经到达顶峰! 可寺内落下的花已经被暴雨冲散,转眼就被两人打斗时的脚步踩烂。 ……终究是等不到了。 沃克在眼前的一片模糊里,越过卫冶的肩膀,去看黑得几近无路可逃的天。 他看不清朝思暮想的脸庞,他年轻英俊的黑眸失了神,只听颓然的声音在心中默念:“上帝保佑——” 这雨太大了,因而不能持久。那刀身的血长流而下,随着转小的雨势被一并冲刷殆尽。 雨水滚过指尖,卫冶不住地摩挲了一下刀柄,像在对不舍的老友道别。暴雨淋透了他,他周身的生气都随药效的失散而逐渐褪去。然而卫冶苍白的面色却相当淡然,他甚至是漠然地,近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接受着这一刻命运的到来。 此时的密林草丛却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一道人影,从里面缓缓走出。 就在卫冶杀死“圣子”的那一刹那,教皇来了。
第277章 将倾 等卫冶看清楚来人, 他含情一般地扬起了上挑的眼尾,在雨中舔去了齿间的血,双目直盯着教皇, 犹如呼唤旧故:“许久未见啊……怎么,这把年纪了, 竟还没死吗?” 两人对视的瞬间, 雨雾把钉着断箭的树干泼浇得恍若横断一半。 那湿烂的叶窸窸窣窣地落下, 教皇举起右手,附在胸口朝卫冶微微行礼,面上不见分毫怒意, 反倒格外有礼:“侯爷不也还活着么?” 卫冶:“……” 倘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人也不对, 面对这样温和有节的挑衅,早已不是长宁侯的卫冶本该生出棋逢对手的喜悦。 可此刻与他对峙的人到底是西洋的教皇, 卫冶也自认早已有了家室——他早就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习惯了孑然一身的少年, 虽然时常渴望需要、与被需要, 可一颗心却无拘无束,愤怒和不甘是常态,他在反复的拉扯和质问里享受自在逍遥,很少感到困惑。 然而时过境迁。 这世上莫名多出了一个封长恭,叫卫冶感到软弱,继而平白生出些不舍, 最后在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踟躇不前里,终于下定决心做一个了断, 却还徒劳生出那么些想不通,又割舍不下的妄念。 ……可老天爷到底是不肯眷顾他这条轻贱烂命。 其实唐乐岁很早就与他私下承认,自己学艺不精, 治不好他。 当时卫冶无声地闭了闭眼,却奇异地并不感到如何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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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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