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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叹了口气:“其实问什么呢,有些东西你不说,我也心知肚明……是还在怨我瞒你吧。“ 封十三没再说话。 卫冶:“我承认一开始我心思不纯,当时死死瞒着,除了怕你心有郁结,不肯与我连手,就是后来日子长了,慢慢开始心怀侥幸,总觉得你对我多好一日,我就多赚一日。” 封十三低不可闻地嗯了声。 卫冶听着这声音,便有些莫名怅然,很不是滋味地说:“至于没抓着惑悉,回了京,我知道你一定生气,但还是侥幸,想着既然事已至此,你也铁定没辙,况且经此一役,咱俩从此就是过了命的交情,不管你怎么想,以后咱俩也得牵在一起……我赌你心软,还肯对我死心塌地。” 卫冶语气心如死水,心中却还有点难以言表的紧张——这是他神怒鬼怨了这么些年后,第一次尝试和人剖析肝胆。 他忽然一垂胳膊起了身,就这么支着下巴侧身看着少年,生平第一次表露了点真心实意的示弱:“十三啊,我知道把你牵扯进来,是我没用,只是我那时……也还小,没本事,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护住你了。” 封十三本想一口反驳“我不需要你护着我”,可话到嘴边,莫名化成了一股郁结的浊气。 封十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前在鼓诃城里没什么事可做,总是得闲,隔三差五只知道乱想,想得最多,就是万一牙婆把我卖得早了,或者你压根儿挑不上我,而是看上了哪个心思不正的,见你身子不好,就打你财产的主意,该怎么办。” 卫冶愣了下。 封十三大半张脸浸在昏黄的灯光下,神色竟是淡然到沉郁。 “所以侯爷也不必太过介怀。”封十三似有非无地笑了笑,自嘲似的语气,“既然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而来,如今倒也得了个心安,我这命是你给的,就算整个都还给你又怎样?横竖不亏,也省得左右为难,总惦记着要不干脆仇不报了,就这么给你养老送终算了——为这个,最开始的那段时间还天天在梦里挨我娘的骂。” 床榻里的混账侯爷生出了几分罕见的怜惜暂且不提,总之愧疚已经快把他毒哑巴了,一声不吭。 封十三却还嫌他自责不够。 “拣奴,我不怕别的,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怕。”封十三突然说,眼睛还是直勾勾地望着床顶的帐,“……这世上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我怕只怕连你也是虚情假意。” 骤然听见这些意料之外的话,卫冶唇角的苦涩与甜蜜快要藏不住。 他垂下眼,半是真心半是迷茫地想:“算我求你,可快别拿话刺我了,还嫌我不够混蛋么?” 但封十三明显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封十三语气平缓,冷静而直白地分析着自己:“其实我知道,你一个侯爷,能有什么事需要我担心?我也明白,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只有好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说不出口的隐秘,这世上压根不存在那么多有来有往的真情……或者别的什么好意。但我一直搞不懂,如果只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如果这种好不是真心……那么只要是想,也可以装得这么像吗?” 卫冶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想要解释的这个念头本就是错的,人的七情六欲何等玄妙,哪里是他只言片语能轻易囊括的呢? 卫冶不愿意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替自己开脱。 可他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哪怕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具体的字样,哪怕岁月无情而漫长,只要一直盯着那宏大的未来走去,想必那些不堪回首的隐秘就能这么消逝在细碎的过往里。 到最后真也好,假也好,忘了也好……恨也好,到最后能活下来的人都很好。 封侯拜将,左不过千秋一笔功。 “当断不断啊,小十三……总得有人做这个得罪人的事儿,口子也总要有把刀先划开,要不然怎么办呢?”卫冶心中怅然,“只是如今这刀轮到了你我头上,以后的事儿没人说得准,就算是说准了也避无可避。我认命了,可我不想你也认。” 但他面上只是浅浅露出一个笑,心平气和道:“这有什么好想的,真的做不了假,假的成不了真……总归榻也有,你也在,万事俱备了不是?” 封十三:“……” 他当然不满这样明摆是敷衍的话,可卫冶语气里的疲倦,封十三一听就能知道。 可就在良心尚存的小少年在“这是放的什么狗屁,我一定要问个清楚”,与“问什么问,问了他就能讲实话吗”之间无言挣扎的时候,卫冶忽然手一伸,冰凉的掌心贴上封十三的脖颈,往他脖子上摸了摸。 没摸着那根红绳。 封十三被他突如其来的偷袭吓得狠狠一激灵,恼羞成怒地一把抓住那只手:“做什么!” 卫冶:“玉呢?” 封十三不由自主地顿了下,说:“放在盒子里。” 说罢,就听见卫冶轻笑一声,好像又能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察觉出他全部的心思般,容忍大度道:“我对你的好,真假都用不着避人,也没什么可觉得亏欠。我讨好你呢,你就踏实受着,不用去想什么配不配……总之我俩是不可能清白了,日子还长,你得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少年的心乱如麻好像就能从他瞬间屏住呼吸,顷刻紧绷后脊的动作上展现出来。 卫冶面上不禁露出一丝莞尔,心想:“我还治不了你了,傻小子。” “年纪轻轻的,别想太多。”卫冶自鸣得意地乐了会儿,闭上眼睛。 酒劲熏得人已经有些迷糊,可他还是尽力维持了最后一线清明,宽慰似的拍拍少年的额头,几不可闻道:“我毕竟虚长你几年,凡事总比你想得周全……有很多事,我可能没法顾虑到所有人,但我保证,以后有事一定不瞒着你,好不好?” 封十三说不出话了。 他心中蓦地升腾起一个念想。 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耿耿于怀的,不过是卫冶离他太远,远得好像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触碰的虚影……而他从始而终想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愿意哄着自己,触手可及的活人。 卫冶往里挪了挪,轻轻拍了拍床榻:“行了,睡吧,侯爷府上用不着守岁。” 其实不用他说,封十三本来也没打算守,只是心中沉闷得厉害,加上身边还躺了一个倒头就着的卫冶,鼻尖一直萦绕着那股夹杂酒香的气息,难免硬生生熬到了后半宿才睡着。 可他今夜的昏昏沉沉却不似从前。 不到日旦,连长宁侯府上的鸡都还没从昨晚打的盹中醒来,封十三已经先一步顶着汗热起了身。 他面无表情地僵坐在床上,掐着被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湿漉漉的亵裤都泛出一丝凉意,封十三才格外静默地下了床,将换下来的衣物一件件烧没影儿了,又将手指一根根搓洗干净,把自己重新打理出一副竭力维持的体面人样,这才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屋。 这天夜里,封十三没再能合上眼睛。 他只是异常冷静地垂眸看向还在熟睡的卫冶,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从昨日突如其来的倾诉欲,一直到眼前的荒唐,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荒诞离奇得像一出梦魇……然而并不是。这世上的魑魅魍魉千奇百怪,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妖魔鬼怪会专程找上门,就为了促成这场无地自容的不敢言。 天将明时,封十三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我不正常。”
第32章 潮遗 其实封十三并没有想什么, 方才也没梦到什么真切的东西,年幼时那些猝不及防入眼的画面,掺杂着哭喊呻|吟的声响, 无数个日夜逼迫自己想要忘记的一切……这些统统没有。 他只是梦见了初到鼓诃城时,他一时冲动伤了人, 捆住手脚的指尖冰凉, 如同昨晚卫冶在他脖子上作怪的手指一样。 自床头传来的喃喃低语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叫风一吹,躁得仿佛初尝酒味时,脊背上烫出的那层薄汗—— 可并没有烫得太久。 那烧刀似的酒味一散, 随之而来的便是冷极了的寒冽刀芒。 封十三在梦中无力挣扎,眼睁睁看着那刀直插进拣奴的胸口,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视线,手脚被束缚得生疼, 可嗓子却好像被谁用力掐住似的, 连一声也吼不出来, 唇齿干涸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燎原。 然而这场火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烧起来,只是缓缓幻化出了持刀人的脸——那人摘下傩面具,露出面容模糊的面庞。 慢慢地,苍白眉眼逐渐具像化成封十三自己的脸。 封十三分明听见有人说:“十三,我从没想过不要你……可你呢,是不是非要我死了才好安心?” ……是拣奴的声音。 封十三不是一般稚龄里的懵懂幼子, 凡事都需要人指引。 他看得多,经历得多, 想得更多,他知道今晚这种陌生的全新体验意味着发生了什么。可再怎么样,这些“知道和明白”中当然不会包括春梦梦见了……自己亲手杀了一个人。 一时间, 封十三甚至没法顾得上去想“为什么在梦里的人会是卫冶”。 这天,他练剑直到了日上三竿。 陈子列已经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来去去转了七趟,还没见他停下。 可怜陈子列自以为大年夜的自己还不忘彻夜挑灯,想必已是勤勉至极,感天动地,不曾想千算万算,挡在前头的永远还有一个封十三。 他万分不能理解地抱书旁观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封十三写满了“泄愤”的一招一式,刚开口说了句:“哎,你要实在有劲儿没处使,干脆去问帮厨找捆木头劈柴算了——别说我没喊你啊,侯爷安排的车夫已经等半天了,再不去,恐怕连北斋寺的小门都遛进不去。” 封十三应声停下,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心绪平息,暗自呼出一口气。 陈子列不明所以,就见封十三清清嗓子,对自己克制有礼地点点头,颔首道:“好,多谢,我换身衣裳就来。” 陈子列差点儿被这样的温文尔雅吓得当庭跪下了。 他瞠目结舌地瞥着封十三,足足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试探道:“敢,敢问是哪位英雄好汉,这青天白日,逢年过节的,就上了我兄弟的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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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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