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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你”字尚未脱口,任不断洗葡萄的速度一滞,觉得此言颇有些卖好胁迫的意思,本来童无也没求着他留下陪她。 于是任不断静了一息,很快改了话头,说:“——连我自己的事儿都没顾上,还指望什么呢?都这会儿了,该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没必要非把话挑开。再说了,拣奴那身子坏了这么些年,不也还能活么?本来人活一世,除了银子和米粮得数清,日子嘛,糊涂点好,将就着也能过。” “糊涂点吗……” 童无在嘴里嚼咂了一会儿这句话,也不知道赞不赞同。 正说着,那边一个模样格外出挑些的北覃刚刚用燃铳射中立盾。 封长恭面色如常,好似全无攀比之心,自己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利落比准,松开手指,轻松射中了立盾靶心。 北覃惊叹一声,心胸很是开阔。 而陈子列这个向来很能捧他封哥哥臭脚的,当即二话不说,领着一帮来看热闹的掌柜齐声喝彩。 童无顿时侧眸,几不可闻地笑起来:“十三能耐啊。” 任不断这才扭头往那边看了眼,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笑开了。 他笑骂道:“好小子!实话实说啊,真不是马后炮,当年还在鼓诃的时候,我就依稀看出来他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关键拣奴不信邪啊!该!” 童无盯着訇然闹开的庭院看了半晌,忽然转过头,看着任不断,对他说:“卫家的女人子孙缘浅。” “……你是卫家的?”任不断仿佛已经从这句话里意识到了什么,他静了少许,笑笑说,“我以为你是我家的。” 这个机灵卖得不好不坏,大多数女孩儿听了只想骂他作怪。 不过童无脾气好,不与他计较,只静静地一气儿说道:“原本留着童这个姓,是因为我不想忘记过去。卫家的日子好,有吃有穿,有人伺候,但在潼阳关的日子也好,亲爹不是那么满意我是个女儿,但爷爷奶奶待我很好……那时邻家有个快嫁人的姐姐,姐姐不嫌我话少,她很喜欢我,她的身上很香,经常抱着我在屋里玩。我也喜欢她,我答应在她出嫁之后,也嫁到她夫家的村子里,往后可以一起回乡,再在一处屋子里玩。” 可是后来一夜之间,潼阳关破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没了。 ……足见世间好物不坚牢。 “怎么办啊,不断,”童无说,“我努力过了,但还是不行,我答应过的事总是没能做到。” 她抬手按下湃了冰的井水,平静地说,“你要不要趁着八字还没一撇,什么都没走过明路,赶紧换个人喜欢……否则你就没有四个孩子了。” “孩子可以捡来养……还省了请大夫的钱,真正要过一辈子的人可不能随便。”任不断看着童无。 他只笑,不说实际的:“况且有一事你实在不知,那唐乐岁也忒黑了!请他坐稳公,张口就要我半条命,我给卫冶那紧扒皮卖一辈子的命也不够喂他仨瓜俩枣的——咱不犯蠢。这天下大乱,死了多少人,还要再死多少人,哪里不能捡没爹没娘的孩子?没必要自己生,还怪痛的。” “……这话实在缺德。”童无偏过头,微垂眸,没有对上任不断的眼神。 任不断昨日忙着打听北都的事宜,夜里没睡多久,这会儿说着话,都快躺下了。 他抱着童无卸在一旁的雁翎,两人坐卧之间,隔着他自己的刀。任不断从前是忍着,不敢随意与童无亲近,但这会儿童无许是自觉有愧,已然默许他可以为所欲为,任不断却突然心软得不像话。 ……实话说,这个真心还不容易出口,尤其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 哪儿有人都能坦坦荡荡地躺上心上人的榻了,他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跟童无靠得再近些,想闻闻她头发上的皂荚味……还想听她真睡熟了,没有任何戒心的平缓呼吸? 尤其是仁不断这副落拓不羁的长相,在正经人堆里着实不讨好。真心话放出去了,也没几个人能信。 但童无不怎么能哭笑,却很能分得清好坏。 良久,久到连童无都以为这事儿已经过了,任不断突然开口:“也不能说缺德吧,生出来的孩子总得有人养……给我们领着,总比做蝎子的好。蝎子都没有家。” 但我想要一个家。许多人沉沦在这俗世里,也不过是想要一个家。 童无抬眸看月光洒进庭院,男人们或叫或笑,闹成一团,找事儿遮掩着寻空过来瞧的姑娘,你推我攘,笑挤在一块儿。 她捏碎了葡萄,在冰凉的井水里湃净了手,说道:“也该到重阳了,今年的月亮圆,是个团圆夜。” ** 周署贤一路缓步前行,沿路的宫娥纷纷行礼,秋后领了新袍的小太监们个个昂首挺胸,阔步走在后头,直到跨步进明治殿内,才低下了头。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北覃卫的两位指挥使。 眼下北都局势里,不周厂与北覃卫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此番进殿,呈报的正是拖了两月,拖到不能再拖的北覃卫家眷名册。 干这事儿可不讨好,活像把手下人的身家性命报给上边儿卖好。蒋沪面露难色,在门口顿步片刻,才掀袍进门。 倒是孔皓神情淡然一如既往,跨进门,就将手中一沓名册交到周署贤手上,再看其呈到萧随泽案头,禀告:“回圣上,北覃卫所属,一万三千名籍户,都在这里了。” 重阳佳节,就要宴饮群臣。 萧随泽却时常睡不好,此刻也是撑着口气坐在这里,一会儿还要领着皇后太子在文武众臣跟前露面——再者盘桓北都数日,久久谈不成停战协议的西洋使臣,也是个需要打起精神来对付的大麻烦。 奉元帝揉了揉眉心,说:“怎么这样慢?” “这不查不知道,”这事儿蒋沪能答,孔皓来说就不方便,他赶忙抢着说,“那卫氏宵小,谎称圣意携下窜逃之时,还将名籍案档统统做了替换!您说,这要一把火烧了,也就一早能发现得了。偏偏他这样来过一手,里头的记载半真半假,要查的又有一万三千人之多,比对起来细细勘查——哎!真不是微臣开脱,已经是紧赶慢赶着快了!” 索性萧随泽也是累了,他低叹一声,不打算追究。 “既然如此,”萧随泽说,“那么——” 可随后的安排尚未落幕,便有人来禀,说是花连翘到了,且内阁宋汝义、兵部薛有今也先后递了拜帖,说是随后就要求见。 蒋沪不明所以地退到一边,周署贤磨墨的动作一顿。孔皓低垂下头,眉目微敛,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巡抚司花督察跨步进殿,叩首请安。 随即他顶着张过去几年一直为人诟病女相的小白脸,面露急躁,沉声道:“启禀圣人,太明书院扎根辽州,近日常与江左互有往来,便有流言自衢州而出,四起大雍,都说……” 萧随泽心下微沉:“说什么?” 花连翘似是义愤填膺,气得连嘴巴都不利落了。他呼吸起伏剧烈,一句一顿:“都在宣扬衢州卫贼远赴抚州,拿下了教廷蛮皇的人头,西洋人之所以上赶着求和、西南守备军之所以放纵衢州守备军入抚,皆是因——” 他说到这里,倏地再度停下。 周署贤呼吸暂缓,厉声道:“何故忸怩!” “皆是因北覃卫在旁协助,远在北都的北覃家眷暗中筹粮,为西南守备军解决了当时对敌南蛮最紧缺的月余口粮。其言声势浩大,言之凿凿,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俨然是挡不住了……” 这也就扼住了朝廷咽喉,让他们没有办法拿北覃卫的家眷开刀。 萧随泽若敢以此胁迫,都等不到青史笔墨,光是眼前的腥风血雨都足够将北都淹没! 恰如卫冶所料,他越权占地,是因为衢州世官昏政,官商勾结,百姓苦不堪言。他北征辽州,是因为匪寇成患,民不聊生,偏偏朝廷无用,奈何不了地头蛇虎。 而他前些时日远去抚州,先后摘除了教廷圣子与教皇的人头,逼得西洋不得不放弃远征,后又传出流言,替西南守备军熬过此劫的人是卫冶——而卫冶靠的是什么呢?当然又离不开北覃卫。 西洋使臣白日里递来的谈和文书中写着这样一句,萧随泽此刻坐在明治殿内,犹自历历在目。 总有些人你只想成为朋友,而并非敌人。 萧随泽总算顿悟了。
第281章 巧问 内禁的宫墙再高, 也挡不住流言四起,口风飘往有心人的耳朵里去。 本来太明书院,是为李喧一手所建, 太明的屁股朝哪边坐,是一目了然的, 倒是江左怎么蹚了这趟浑水, 就未尝可知了。 可无论怎么说, 这暂且压下的北覃清底案,都是毫不犹豫,将矛头直指向北覃家眷, 俨然是要拖他们一并下水! 裴安听闻此事,大呼冤枉:“德亲王, 你是知道我的呀!我只晓得谁家青衣身段好,哪个园里的花旦俏, 哪有那个功夫去寻粮给百姓吃啊!” 这话倒是不假。 里屋的爷们要谈事, 檐下的婢女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 当即摆了摆手,叫一众人下去。 满朝风雨欲来,进退皆是两难,西洋使臣还耀武扬威地将屁股坐得稳当,赖在北都骗吃骗喝,谈到现在, 一纸和谈文书也还没谈拢。 萧平泰的脸色同样不好,他擦试了下额间汗, 用筷子胡乱拨弄了下饭菜。 随即又像这卤肉惹了他,萧平泰扔了筷子,烦闷道:“油死了, 大热天的谁吃得下?” 猪油莫若心烦,都能将理智糊上一脸。 裴安久陪在他身边,哪里不懂?这是亲王殿下表明了态度,他的态度就是丽太妃和崔氏的态度,这事儿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 裴安于是便见好就收,把盘子往身后一藏,缓和着气氛,说:“嫌油腻,那咱们就不吃……诺,厨子翻出来的老花样,来碗冰酥酪,消消火。” 萧平泰随后又不情不愿地嚷嚷句什么,却被帘子挡住了话。 檐下的婢女是丽太妃派给萧平泰的贴身丫鬟,许多年了,用得一向顺心。 她看一眼屋内人照在窗纸上的投影,心知萧平泰这是天生愚钝里不乏敏感,直觉风雨如晦,他的闲王日子再不长远。 又看一眼与他对坐的裴安,难免心里感慨,到底是北都的世家子弟,聪明也通透,讲三分话,就能明白七分事。 眼下萧平泰摆出这副态度,裴安就差不多明白了内禁与内阁此刻对他们这帮人是个什么态度,回去了自然要和家人同僚们提点一二,叫他们夹紧尾巴,小心做人,能跟紧挨着圣人、因而最能谏言的不周厂大监多亲近,就多孝敬,多给些体面总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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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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