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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徐达沉默片刻,又说:“要不……你去寻那惑大人庇佑,请他再派几个人去探探风口——” “我么……”他一咬牙,“得给弟兄们一条活路,只好亲自去请周府的那位痛快点,趁北覃卫还没跳到明面上来,先自我了断,好交个差……总不能这些年光捞好处,不付出点代价吧?” 卫拣奴听说斜对门的周公子撞了邪祟,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一猜便猜出此事多半和封十三有关。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见对门周公子他娘气冲冲地找上门:“好你个卫拣奴,你难道就这么看着这条疯狗肆意妄为吗!” 卫拣奴没打算用一顿仰头臭骂来迎接这个清晨,可周娘子显然不是个好对付的,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容不得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他只好头疼万分地试图解释:“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周娘子怒吼,“是!我儿子抢了你的玉,还弄丢了,这我先前不知道,这会儿替他道歉,要赔多少钱都由你说了算——可你心里不满,不能直接同我说吗?做什么三更半夜地拿刀划他脖子?!” 卫拣奴一愣:“什……” 周娘子见状怒意更盛:“装什么不知情!你不指使,难不成还能是十三这么大点儿孩子自己琢磨出的恶毒法子么!” 卫拣奴:“……” 这他娘的还真是。 卫拣奴头疼归头疼,脾气不好也是天生娘养的。 一连三句解释的道歉话都被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咽不回去,卫拣奴那为数不多的好性子也就一并磨干净了。 他当即把门一掰,很有些狗熊气概地隔着门缝与她对骂:“骂谁呢你!有这功夫不如回去看你儿子,别这把年纪了跟人打个架还要老娘出头,丢人么?我家十三生得多好,打个架那都是格外的英俊——你儿子呢?他打起架来简直就像一头翩翩起舞的大猩猩!” 这话应该是不要脸到了一个极限,被人直接拿鞋垫抽上脸都是情有可原。 那素来泼辣的女人此刻眼眶却红,怒目瞪他片刻,一扭头走了。 卫拣奴不明所以,待人转身后就很有气势的把门一摔,也走了,好像这样就能当作没被人找上门来骂过。可面子能装,此事却不能不管,哪怕是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别人,孰是孰非他自己心里有数。 哪怕是那小胖子有错在前,也该拧着扭送官府,断没有自己私下寻仇的道理。 他二话不说,叫来封十三训斥,又骂他:“一块玉罢了,没了就没了!我少了你银子还是没能让你使上金啊!非得揪着这事儿不放吗!” 封十三不说话,面上不显,心下却很有些委屈。 他暗自想:“真没良心,那是我送你的玉。” 卫拣奴面沉似水:“不过是几日顾不上盯着你,没想到你现在还真有几分大人样子了,居然还敢先斩后奏……同任不断忽悠的什么?学堂,嗯?还姑娘?” 这话说的就是真生气了,封十三明白这回不能再像从前似的顺着毛捋几趟就行。 封十三斟酌片刻后有问有答,自认是回应得可圈可点,有理有据:“学堂里有只小母猫,这两日恰好发了情,一直在叫唤,秀才说了要把它赶出去一阵子——我那日的确是去送它了,还给了它点肉吃。” “这什么屁话,说你你还不服气!封十三,抬头,看我,说话!”卫拣奴被他硬邦邦的回答噎得越说越来气,一拍桌子,还没舍得太使劲儿,怒气全攒在了神色里,手下的动静却很轻,“问你呢,我同你说了,北覃卫的人已经到了鼓诃城,你做什么非要为了争这一口意气,就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儿,还敢学着阳奉阴违,以身涉险?就为了块玉?” 不等封十三回话,他看起来也没准备听,骂骂咧咧的不满道:“我这两日见你裤脚短了截,还琢磨着给你裁身新衣裳呢,合着光长身子了是吧!年纪到了长个个儿都顾尾不顾头?” 封十三突然问:“……新衣裳?给我?” “没你的!”卫拣奴愣是没发觉这小子眼皮子居然能浅成这样,登时歇了火,好没意思地一摆手,“吃奶不服娘,还不如裁了喂狗!” 封十三不再说话。 卫拣奴自己跟自己生气地转了好几圈,余光往旁边一扫,便看见封十三手腕内侧的刀口——有些深,还往外渗着血,看着就能觉到疼。 这样的刀伤他从前也受过许多,深深浅浅,什么样的都有,他知道时隔两日还这副模样,一开始肯定疼得更加厉害。 从古至今,再至将来都是一个道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哭得响的孩子吃得多。可卫拣奴恰好不吃这套,他一听人哭,就觉得烦,反而是一口闷气混着血泪往肚里咽才叫他看得起。 自打封十三进门来,他一句话也没提过这伤,甚至还避开了不欲叫他看。 卫拣奴忽然就心下软了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有仇就报是没错,可你说了有仇就算仇么?何况我还不知道你,有些什么事儿从来不人说,那嘴长你脸上是真委屈。”卫拣奴声音还是硬,可态度的确是缓了下去,“心中清清白白,自古没用,凡事都由上位者说了算,若是不袒胸露乳与旁人看,又有何人会信?” 卫拣奴一顿:“话重了,你憋着听。”
第6章 温情 卫拣奴这人虽然平日里动不动就发火,但都是泥人的三分火,发完就算。 可今天的火气与往日差别很大,大到火烧似的夕阳都下了山,还是没见他消气,就连一贯不拿他生气当回事儿的陈子列都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他只好絮絮叨叨地跟着封十三满院子乱逛,满脸忧愁地压低声音:“十三,你同我老实说,你是不是又哪儿惹到他了?” 要不怎么能一下学堂,就被揪到屋子里骂? 骂完了还能直接给囫囵成蔫巴巴的一根烧火棍,不服气到冒着烟就丢出去? 要知道卫拣奴虽然一向疼他俩,可最疼的就是封十三,枉费他陈子列活泼开朗,善解人意,哪哪儿都比封十三这脾气又臭又硬的看着要讨人喜欢,可搁卫拣奴眼里,他撑死也就算个附带的! 要不怎么连把刀都不能凑俩一块儿送呢! 陈子列又是眼馋又是心痒地盯着封十三腰上的刀,还不忘催促:“说呀!” 封十三沉默不语,手上快把一株黄耆揪秃了。 陈子列实在是于心不忍,瞥一眼高畦中本来也离自然秃毛不远的黄耆,又看眼那只已经自然秃尾的孔雀,愁得直叹气:“哎,你说你这一天天闹的,问你你也不说话,问任大哥也不告诉我,弄的就我一人莫名其妙的……” 陈子列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封十三却没听进去几句。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抬脚往畦边深沟里踢了块石子儿,有些神思不宁地问:“子列,我记得你说过,启平二十三年,你曾经随你父亲去过北覃卫——那你可曾见过长宁侯?” 陈子列没一下子反应过来:“啊?什么长……” 接着等他回过神来,是什么抱怨都顾不上说了。 陈子列其实是知道封十三瞒着人的那些事儿的,知道他是封世常最不放眼里的十三子,知道他爹是人都死了两三年,至今仍旧是逢人便骂的叛国贼,也知道除了这点真真切切的不喜爱,云雾笼罩的混沌之下,其余的一切都有谋算。 因为他自己的爹就是封世常的副手,当年摸金案中被牵连获诛的灭门十族之一。 与风流韵事扎堆凑的封提督不同,陈子列他爹官至五品,大小算个高官儿,家中也只有一个正妻,两个嫡出的子女。 陈次抚大约是心中早有不祥的预感,知道自己时日不长,此生余下的活头是没什么指望,他便托人将还未出阁的闺女陈晴儿,许给了旧友唐家做童养媳,拼死把她划出了陈家的家谱里,实则是希望中州善名极盛、深受百姓爱戴的医药世家可以庇护着她,免受株连。 之后,他又给陈子列喂了唐家送来的药丸,使其看上去像是骤然暴毙,大张旗鼓地拉了一场白事哭丧,接着又以尸替人,将人送了出去。 陈子列闭眼前的记忆,还是他娘哭得满脸妆花的模样。 等到他再一睁眼,便看见了封十三——两人都被关在了同一个又小又窄的笼子里,叫伢子壮丁看管着。 陈子列是一无所知,睡了一路醒来,脸色甚至还有种休养很好的红润。 可面色苍白,两颊还紧紧贴着几缕湿发的封十三却冷冷地说:“别乱看了,没人会来救你,封世常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陈子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封十三又说:“话说回来,你又是封世常的哪个儿子?” 陈子列:“……” 封伯伯的儿子已经多到连他们自己都认不出彼此吗! 待他解释清楚自己的情况,封十三也就听出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了,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傻子,之后便什么话也没说了,也不跟他解释什么叫做“亲眼看见的”。 再之后,两人就一起被带去好多个府邸供人挑拣,那伢子惯会做生意,硬是给他俩按了个走哪儿人死哪儿的名头,卖得再便宜,一般人也看不上,直到进了卫府才被卖给了拣奴。 陈子列不大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他也才十岁,不像封十三那样摸爬滚打地讨过生活,这货真价实的小少爷刚进府里,甚至还不会洗自己的衣服。 可等到他学会自力更生地养活自己了,就从巷口多舌的闲人堆里,听见他的爹娘、封十三的爹封世常,还有一众与封世常关系颇近的所有人……全都死在了他假死出府的那天晚上。 陈子列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那时,他抿了抿嘴,低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封十三:“前几天他送我这把刀的时候,说起了北覃卫,还说起了长宁侯和摸金案……而且好像专门说给我听一样,说得事无巨细。我以前就总怀疑拣奴应该知道点什么,甚至有可能就是北覃卫的什么人,可想方设法观察了这么久,还是什么也看不出——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拣奴应该知道我是谁了……或者,可能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谁。” “什……什么?”陈子列被他这石破天惊的话吓得整个人都跳起来。 他下意识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波澜不惊地问:“怎么可能?不可能!当年为了保下我,诸多事宜做的是何等隐秘,更何况你……说句不好听的,在封世常出事之前,谁会费心去关注一个你?没人知道你叫什么长什么样,你不说我不说,这事谁会——不是,难道是那会儿你就让他起了疑,方才你又说漏了?” 他吃了一惊,显然是自以为捋顺了逻辑,把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件事垒在了一根绳上,还觉得串得挺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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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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