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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还飘着点雨后的潮气,趁着晨风还有点凉飕飕的。 程凌懒得拿盆接水,走到井边,弯腰舀起半瓢水往脸上一泼,清凉的井水瞬间带走了最后一点睡意。 洗漱完,他拎起墙角的镰刀和箩筐,几步就跨到了后院菜地。 韭菜畦一片墨绿,露水正重。他蹲下身,左手拢住,右手镰刀一拉一割,几下就是一把握,顺手就扔进筐里,动作快得很,裤脚被露水打湿了也浑不在意。 没多会儿,筐底就铺了厚厚一层。 前面屋里也亮起了灯,窗纸上映出走动的人影。 程大江洗漱好,拎了箩筐去一旁摘黄瓜,手脚也快的很,三下两除二就装满了一筐。 趁着父子俩在后院忙活,许氏麻利地生火做朝食。知道程凌大部分时间都得守着摊子,她又特意烙了几张厚实顶饿的葱油饼,给他带着当午食。 晨露寒重,摘菜时裤脚和袖口不免被打湿。赶在天光完全放亮时,程凌匆匆喝完碗里热乎乎的米粥,回屋换了件干爽的粗布上衣走出来。 这时程大江早已将菜筐整齐码放在板车上,见程凌出来,便去牛棚牵出那头温顺的青牛,利索地套好车。 许氏递过装好水和饼的包袱,照例叮嘱道:“儿子,钱袋记得收好,菜行里人多眼杂,仔细些。” “晓得了。”程凌接过包袱,牵起牛绳轻喝一声。牛车吱呀呀响起,碾过尚带露水的土路,缓缓融进渐明的晨光里。 到达菜行时,天色刚刚透亮,菜行里已是人声初沸。 挑着担子的、推着独轮车的、像他一样赶着牛车的摊贩们,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抢占着心仪的位置。熟识的摊主互相打着招呼,开着粗犷的玩笑,卸货声、吆喝声、牲畜偶尔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程凌的摊位在菜行东头,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偏僻。他利落地卸下菜筐,将还带着露水的蔬菜一一取出,整齐码放在摊开的粗麻布上。 韭菜根茎对齐,捆成大小均匀的小把;黄瓜依品相排列,最水灵精神的放在最前面;小青菜抖落掉多余的水珠,堆成翠绿的小山。 邻摊卖笋子的老汉慢悠悠地摆弄着他的货品,跟旁边卖豆芽的妇人唠着家常,不知说到什么嗓门一下子提起来,很快又淹没在嘈杂声里。 程凌手脚麻利地干完活,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随着天色大亮,赶早市的人流渐渐密集起来。挎着篮子的妇人、步履匆匆的帮厨、精打细算的老翁…… 一位穿着体面的阿么在他的摊前停下,手指翻了翻韭菜问:“后生,这韭菜怎么卖?” “三文一捆,今早刚割的。”程凌拿起一捆递到他眼前。 那位阿么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来两捆。黄瓜也挑两根,要直溜的。” “成。”程凌熟练地挑出品相最好的,接过铜钱,这一天就是开张了。 另一边,舒乔总算盼来了晴天,阳光透过云层,照亮了小小的院落。 用过早饭,他同舒小圆一道打了水,直到水面几乎与缸沿齐平,映着晃动的天光。他这才拎起竹篮,踏出院门。 巷子里早已活泛起来,充满了清晨的忙乱与生机。几个小孩追逐着从舒乔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不少做活计的汉子步履匆匆,嘴里叼着干粮,忙着赶往各自上工的地方。 巷口的公用水井旁最为热闹,等着挑水的人排成了不长的队伍,扁担水桶碰得哐当轻响,间或夹杂着几句关于天气和柴米油盐的闲聊,声音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舒乔踩着雨后干净的青石板路,先去肉市割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又买了五斤厚实雪白的猪板油。 屠户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系着油腻的粗布襜衣,手起刀落,利索得很。 “一共一百四十二文,给一百四十文就成。” 屠户放下秤,用刀尖在肉皮上划个口子,抽过一根油亮的草绳穿过系紧,又从案板下抽出一张硕大,略带清香的干荷叶,将乳白的板油放在中央,粗壮的手指翻飞,三两下包成方方正正的一包,拿搓好的稻秆十字捆紧,这才稳稳放进舒乔递来的篮中。 菜篮霎时沉甸甸的,舒乔用手托了托底,心里满是采买充足的踏实感。 下了两天雨,如今天放晴,街上来往行人多了不少,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舒乔侧身避让过一辆马车,心想今日程凌必定出摊了。这么想着,脸上的笑意不由更深,脚步也愈发轻快起来。 到家后,舒乔打算先熬猪油。猪肉切了一半留着晚上吃,另一半午饭用。 “小圆,帮哥哥洗块姜来。”舒乔朝外喊了一声,手里已经开始清洗那块猪板油。 “来啦!”舒小圆应着,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笤帚,把那只试图溜进屋,在门槛边探头探脑的母鸡轻轻赶了出去,“去去,回你的窝去。” 她蹲在橱柜和墙角的瓦罐里翻找了一会儿,看向舒乔道:“哥哥,姜好像没了,就剩几个干瘪的芽头了。” “没了就去外边薅几株回来。”舒乔头也不抬,正将板油在案板上切成均匀的薄片。 舒小圆哦了一声,起身出去。 草棚边有一块用旧木板围成的小菜畦,里面挤挤挨挨地种了些小葱、嫩姜和蒜苗,还有几株用来泡水喝的薄荷,和一架正努力攀援的丝瓜。 丝瓜藤顺着草棚的架子蜿蜒,因种得晚,瓜纽才手指粗细,却圆润饱满。 舒小圆蹲下身,细细挑选后,拔了几株长得最壮的嫩姜,姜块还带着湿泥,她在木板上抖了抖。 看着丝瓜藤掩映的黄色小花,她抬头数了数藤上新结的小瓜纽,想着过不久就能吃上丝瓜,哼着小曲去舀水洗姜。 丝瓜是出了名的挂果多,从夏日吃到秋凉都够了。舒乔通常还会特意留几个瓜长老,取籽留种,剩下的瓜瓤晒干了,韧性十足,用来刷洗锅碗,比那铺子里卖的炊帚还趁手。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飘出了熬猪油的香味,荤油气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锅里的肥肉丁滋滋地冒着泡,渐渐从白色变得透明,再慢慢缩成金黄焦脆的油渣。 舒乔弯腰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不时拿锅铲轻轻翻动。 “好香啊。”舒小圆像只被香味牵引的小狗,伸长脖子朝锅里望,眼睛亮晶晶的,回头朝舒乔笑道:“今晚有油渣吃咯!撒点盐,我能吃一大碗!” 刚出锅的油渣金黄酥脆,咬下去会发出咯吱声。舒小圆看着在油锅里滋滋冒响的油渣,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舒乔笑了声,用空着的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馋猫,还得再等一会儿,把水分熬干才脆生。等会儿好了我叫你,先回屋把最后那点绣活做完,不然王掌柜下回该挑剔了。” 舒小圆摸着额头,乖乖应道:“好嘛,哥哥你可别忘了叫我,我最信你了。” “忘不了,快去。”舒乔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坐下,目光重新回到锅里。 反正帕子也快完工了,舒小圆蹦蹦跳跳回屋,想着赶紧绣完好放心吃油渣。 她的绣活都是舒乔手把手教的,从穿针引线到分丝配色。平日虽嘴上嚷着脖子酸、眼睛累,学得却认真,针捏得稳。 绣出来的帕子和舒乔那精细得能卖出好价的相比,虽针脚稍显稚嫩,配色更大胆些,但也平整密实,看得过去。 前几日舒乔去卖绣品,王掌柜顺口问了句舒小圆学得如何,舒乔便多说了几句妹妹的认真。 王掌柜知道后,让舒乔下次把她绣的帕子也拿几张来看看,最终在一堆帕子里挑了几张绣得最齐整的收下了。 “针脚还算匀净,这小猫扑蝶的花样虽简单,倒也憨态可掬,尾巴绣得有几分活泛劲儿,小丫头有几分灵性,这几条我收了。” 舒乔把王掌柜的话原原本本说给舒小圆听,小丫头当即乐得在炕上打滚,秦氏在一旁也笑得合不拢嘴。 一条帕子七文!舒小圆一下挣了二十一文! 这可不得了,她像打了鸡血似的,绣帕子比往日积极得多,不用舒乔和秦氏催促,一有空就抱着绣绷,琢磨绣什么花样好看。 王掌柜固然卖了舒乔几分面子,但舒小圆的帕子也确实绣得不错。有人喜欢梅兰竹菊的雅致,也有人偏爱活泼有趣的图样,尤其家里有年幼子女的,多会买回去哄孩子开心。 刚熬好的猪油澄黄透亮,舒乔用勺子舀起,小心倒入干燥的阔口陶罐,装完后又稳稳移到灶台边,盖好盖子。他另取个小碗,盛了半碗金灿灿的油渣,撒上一小撮细盐,端进屋里。 “谁要吃?”舒乔站在门边,自己先拈了一块还烫手的油渣放入口中,嚼得咯吱响,满口都是焦香。 “我我我!”舒小圆立刻丢下绣绷,从炕上溜下来,跑过来踮脚拿了一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用手在嘴边扇着风,含混不清地连连点头,“香!就是这个味,酥脆!” 舒乔朝坐在窗下做针线的秦氏举了举碗,秦氏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们吃,这东西油性大,我吃了怕腻。” 她又不忘提醒两人,“这东西香是香,但易上火。如今天气又热,吃这几块便罢,可不许多吃了,仔细晚上嗓子疼。” 舒乔和舒小圆又各自拿了一块,齐声应道:“知道了娘。” 舒乔吃了几块解了馋,便去灶屋把锅灶收拾干净。他洗净手,回来坐在炕沿,也拿起自己的绣活,那是一方素净的帕子,上面一枝玉兰才绣了一半。 他几乎每日都是如此,忙完家中洒扫和三餐的杂事,便回屋拈起针线,有时一坐便是一天。 舟阿么老是叮嘱他不可久坐,要他时常起来走动,否则便会像自己一样,眼睛发涩,夜里看东西像蒙了层纱。 舒乔自是谨记在心,但有时绣得入了神,难免忘了时辰,还得家里人提醒。不过如今心里惦记着去菜行,他倒也会常留意起时辰来。 临近酉时,天光西斜,舒乔将绣了一半的玉兰帕子仔细收在竹篮里,针别在线笼上,起身去灶屋取了墙边挂着的菜篮。 “小圆你去不去?”舒乔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不了,哥哥你早点回来呀!”舒小圆清脆地应了一声,手里还捏着针,转头悄悄瞥了眼坐在窗边就着光亮纳鞋底的娘亲,母女俩视线一对,舒小圆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笑容。 娘早私下吩咐过她,得让哥哥和程大哥多些独处的机会。她若是跟去,岂不是太不识趣了? 想到这里,小姑娘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点“我什么都懂”的小得意。 另一边舒乔眼里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想来妹妹是知道了绣帕子能挣银钱的事,正新鲜劲儿十足,埋头用功呢。他心下欣慰妹妹长大了,懂事了,拎起篮子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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