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母亲哄他入睡时,哼过的调子。 那是三岁那年,父亲背着他走在田埂上,一路哼过的调子。 那是南疆的山,南疆的水,南疆的月亮,南疆的风。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膝上的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喊,他想从囚车里跳下去,想冲过人群,想抓住那个老人的手,想问——你是谁?你也是南疆人吗? 囚车驶过街角,越走越远。那歌声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喧嚣里。 可他喊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的手指在琵琶上拨动,看着那歌声变成一缕烟,被风吹散。 囚车驶过街角,越走越远,那歌声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喧嚣里,像一根丝线,终于断了。 叶清弦回过头。 他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宫墙。 他想:原来,京城也有南疆人。 原来,那首歌还有人会唱。 金殿比叶清弦想象的要大。 大到空旷,大到森然,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爬进了一只沉睡的巨兽的嘴里。两旁的朱红柱子粗得抱不过来,一根一根立着,像沉默的巨人,沉默地俯视着这个满身尘泥的囚徒。金砖铺地,光可鉴人,能照出他自己的影子——跪着的,狼狈的,身上还带着两千七百里的风尘。 可他跪得很直。 这是父亲教的。 “做人要站得直,跪得也直。就算刀架在脖子上,脊梁也不能弯。” 他虽没能保住父亲的命,至少保住了父亲的话。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百官的窃窃私语。 有人在打量他,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掩着嘴笑,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只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摸他的脏衣裳,摸他的烂脚腕,摸他的狼狈和卑微。 他没有回头。 高处传来一个声音,慵慵懒懒的,带着一丝玩味: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可落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回音。 叶清弦抬起头。 御座上的人约莫三十岁,面容俊美,五官如同刀裁——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微上扬,嘴角挂着若隐若无的微笑,他斜倚着龙椅,一只手支着下巴,正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玄色的龙袍,金线绣的龙,在烛光里若隐若现,龙爪张开,仿佛随时会从袍子上扑下来,把人撕成碎片。 这是君王。 这是杀他满门的人。 可那双眼睛里,不只是冷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贪婪,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渴望? 叶清弦垂下眼,不再看他。 “你就是叶绥的儿子?” “罪臣叶清弦,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两千七百里,他每天都在想这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发抖,会恐惧,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可真正跪在这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空。 只是空。 御座上的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落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像一把刀,轻轻地、慢慢地,划过每个人的心上。 “倒是有几分傲骨。”那人说,“听说你琴弹得好?弹来听听。弹得好,有赏;弹不好——” 他顿了顿。 “朕就让人把你那双弹琴的手,剁下来喂狗。” 满殿寂静。 落针可闻。 叶清弦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怕已经没用了。而是因为他想起母亲。母亲教他弹琴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一个一个指法地教。母亲说,手要稳,心要静,琴声才能干净。 他的手,是母亲的手教出来的。 他低头,解开粗布,露出那把桐木琴。 琴身古朴,桐木的纹理清晰可见,琴轸上系着红色的流苏——那是母亲系上去的,已经旧得发白。他盘腿坐下,将琴横于膝上。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大殿静了。 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呼吸的静。 那不是宫廷的雅乐,不是赞颂的颂歌,而是南疆的山野之风。有竹林在响,有溪水在流,有采茶的少女隔着山坡对唱,有月下的蛙鸣,有雨中的鸟啼。所有的声音从琴弦上倾泻而出,像一条河,流过这金碧辉煌的牢笼,流过这两千七百里的漫漫归途,流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叶清弦没有睁眼。 他只是弹。 弹给父亲,弹给母亲,弹给那三百零七条再也看不见的命。 弹给他自己。 他不知道弹了多久。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大殿里盘旋,久久不散。 他睁开眼。 满殿寂静。 百官的面上神色各异——有人茫然,有人不屑,有人皱眉思索。他们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怪异,与这大殿压抑格格不入,那是属于自由的东西。 不自由的人,听不懂囚徒的琴。 可叶清弦不在乎。 他抬起头,往御座后面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排侍卫,玄衣劲装,手持长戟,像影子一样贴在柱子上。他们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有一道呼吸,乱了。 很轻,很快,只有一瞬间。 可叶清弦听见了。 那是习琴之人的耳朵——能听见最细微的颤音,能分辨最轻微的杂音。 两千七百里路,他每天听着铁链的哗啦声,耳朵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敏。 他循着那道呼吸的方向看去。 最靠边的柱子后面,有一个身影,比其他侍卫站得稍后一些,像是刻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挺拔的,笔直的,像一棵树。 叶清弦记住了那个方向。 御座上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意思。” 赫连朔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玩味,而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更沉,像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盯着叶清弦的脸,盯了很久,久到让人感到不安,久到百官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侧。 “陆昭尘。”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响起:“臣在。” 那声音年轻,清朗,像山间的泉水,和这大殿的森严同样的格格不入。 叶清弦循声望去。 一个玄衣侍卫从柱后走出,单膝跪下。他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挺拔的背影,和一尘不染的黑色靴子。 “去,”赫连朔说,“替朕给他解开。” 那侍卫微微一顿,随即应道: “是。” 他站起身,朝叶清弦走来。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嗒,嗒,嗒,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叶清弦这才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俊朗,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仿佛随时都在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到叶清弦面前,蹲下。 与他平视。 那距离很近,近到叶清弦能看清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微微向上翘着,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铁锈的腥气,那是长期持剑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然后,他低头看向叶清弦的脚腕。 那上面铁链缠绕,皮肉溃烂,血痂和铁锈混在一起,触目惊心。他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恢复如常。 他取出钥匙——那钥匙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第一道锁打开,“咔”的一声轻响。 第二道锁打开,铁链松了。 他小心地托起叶清弦的脚腕,将铁链一圈一圈绕开。每绕一圈,就轻轻托一下,不让铁链的重量再次磨到伤口。 叶清弦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眼睫。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已经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 两千七百里路,多少个日日夜夜,押解的官兵嫌他走得慢,用鞭子抽他;嫌他吃得太多,扣他的口粮;嫌他夜里呻吟,往他嘴里塞破布,他听过无数句“狗东西”,挨过无数个巴掌,受过无数脚踢。 可眼前这个人,只是蹲着,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替他解开铁链,像在解一个解不开的结。 最后一道锁打开,铁链完全脱离,轻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抬起头,对叶清弦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叶清弦在这冰冷的宫殿里见到的第一个真心的笑。 他说:“别怕,没事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低下头,凑近叶清弦的脚腕,轻轻地、轻轻地吹了吹那溃烂的伤口。 呼出的气息温热,像一阵春风拂过。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叶清弦能听见:“忍一忍,等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药。” 叶清弦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已经站起身,退后几步,重新隐入阴影,变成那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袖口滑落,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不知道还有多长。 叶清弦看见了。 心里猛地一颤。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赫连朔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解完了?那就继续弹吧。” 叶清弦低下头,手指落在琴弦上。 琴声再次响起。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弦声中夹杂着初遇的情绪。 那天晚上,叶清弦被安置在南苑偏殿。 说是殿,其实不过是冷宫旁边的一间小屋。空旷,冷清,一榻一案一盏灯,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窗纸破了几处,夜风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有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叶清弦坐在榻上,抱着琴。 脚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傍晚时一个小太监送来的药,说是“陆侍卫吩咐的”。那药装在一个白瓷小瓶里,打开塞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敷在伤口上,清凉舒适,不再疼痛。 可他心里,比之前更乱。 他想起那双专注的眼睛。 想起那句“别怕,没事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1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