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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选择,并不会像司徒绛安抚的那般,皆大欢喜。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会儿,听到嗤得一声,门口骤然亮起一盏灯火。 似乎又下雨了,因为那个人的斗篷摆沿,还在不断滴落着水珠。 “为什么不跟着我?” “……你只是起夜罢了。” 他望着他:“外面冷,所以我又回来了。” “嗯。” 长久的沉默,如果林长萍揭过不提,那么第二天依然可以相安无事。就像一道攻击袭来,打到的地方却是软绵绵地,迟钝地向后避让,连喊声痛都没有。司徒绛不想再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得过且过,五年,十年,用一个破竹篓困住他一生,放弃明明可以两全其美的飞鸾宫不待,在这里吃一辈子霉烂的鱼干? 他只问了最想问的:“到底去不去长安。” 这是个冲动的决定,在竹林里听着星纹描绘飞鸾宫的瑰丽,皇帝一蹶不振的脉相,贤王送来的酬金……胸口升腾起无法言喻的烦躁。他想见那个人,想去享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告诉他匿仙楼的太液池,到了夏天会长满莲萍。在金钱面前,司徒绛第一次被情字占了上风,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让他回到了小屋,而林长萍果然醒着。 “你那些仇家在王权面前也不成气候,飞鸾宫很安全。” 若助贤王登上皇位,等到封侯拜将,武林还有何惧。 他看着林长萍,觉得一切终于顺理成章,他让步,愿意接纳他,只要林长萍点个头,就有取之不竭的财富。也许司徒医仙做不到只取一瓢饮,但是他想,他不会有厌弃那个人的一天。 他等着,寂静的空白里,都可以听到窗外的细雨声。 “不,”林长萍道,“我不想去。”
第二十九章 有一种人,看着就像天之骄子,要他弯下腰去,可以,但要他跪到地上,却是永无可能。 林长萍曾用自己的方式挽留司徒绛,练剑,捉鱼,投其所好,他能够压下自尊去做这些拙劣的努力,尽管大多数时间被一种自耻的情绪笼罩,却仍一次次重复着。然而,长安却是不同的,司徒绛知道,那个人的正面回应,已经清楚地表明,他的傲气只能折损至此,更进一步,他便宁可选择放弃。 瞧瞧,多么自惜的天之骄子,他不愿去跟姬妾男侍们争抢匿仙楼的一席之地,他低不下他的头,去祈求金银和温情。他司徒绛,赢得了华山,赢得了抱负理想,但是他赢不了那个人的尊严,到最后,林长萍不也是更爱他自己? 司徒绛走的那天,星纹带领数十名暗卫与侍从,从小屋外面一路候至里间。几个手艺人在卧房里替司徒医仙更衣,金绳串着红缟珠子编进发中,一层层衣物繁复华丽,不需要医仙动口,就有一个人跪在地上,小心地替他套上鞋靴。 林长萍就站在厅中,看着人群鱼贯而入,明明最熟悉这间屋子的是他自己,但是在这些锦衣华服之人的衬托下,他仿佛觉得自己才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星纹亲自打点药品,翻箱倒柜,每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那些稀世宝药提炼过程万分艰难,留下一颗都是叫人捡了天大便宜。她用楠木箱子一样样地把瓶罐归置好,走到灶台没见着药壶,只看到一张晒满鱼干的竹匾,星纹草草地抬手掀开,没发现什么,才喊人来把箱子运去马车。 林长萍看了眼洒在地上的鱼干,没有动。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恐怕匿仙楼里的猫狗,都不觉得这是可以吃的东西。 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司徒医仙走得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眷恋。他忘记自己有没有看一眼林长萍了,也许有,但是直到被前呼后拥着扶上马车,他都没有想起来那个人当时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反正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司徒绛抛弃了林长萍,起码这么多人见证到的,正是如此。数十人诚惶诚恐地服侍他,恭迎这一代神医回京,而林长萍,从头至尾都是孤身一人,无人问津。医仙想,如果他从未说过让那人同去长安的话,那么现在的这一切就是一次最完美的狩猎,他征服过这头奇珍异兽,而且最后,是他将那人弃如敝屣。 马蹄声消失了许久许久,小竹林又再度恢复了静谧。林长萍坐到椅子上,想不到能够做什么,正巧上次剩余的竹条还未上漆,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用毡布垫在掌心,小心地重新打磨起来。 时间流淌的速度,一下子进入了滞缓期。 很多人被动地活着,身后被各种各样的琐事追赶,所以察觉不到光阴消逝的过程。而林长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受到这漫长的刑罚。不被人需要,也没有需要他去做的事情,可以做的似乎只有,坐在屋中打磨竹条,从天明直到日落。 不必要外出,竹匾上还有许多鱼干可以充饥,夜里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闭上眼睛,合衣就又可以过去一天。 很快地,新的药篓被编制了出来,编完了才发觉其实自己根本用不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放下了毡布之后,没什么焦点地看了一会儿。 曾经有过一段滋味堪称折磨的困境,在那毫无希望的低潮里,司徒绛一直在试图改造林长萍。他们之间一次次的冲突,无非是改造的结果不合心意,或者过程的不够妥协。司徒绛的走或留,林长萍很早的时候就想过,他当然知道长安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一次次有意无意地提起,就算没有发现星纹,他也知道,司徒绛去意已决。 但是,并不是没有看到一线转机,司徒绛的拖延,和有时流露出的犹豫,让林长萍也学会了去争取,他去争取他想留下的,不想到结束的时候,又只剩下不甘和无能为力。 直到那个人向他分享长安。 司徒医仙野心勃勃,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得起,就像何文仁曾告诫的,浅池困不住潜龙,司徒绛每一天都在厌倦小竹林,但他永远不会厌倦匿仙楼。的确,那是个充满诱惑力的地方,甚至林长萍也觉得,也许可以彻底摆脱江湖恩仇,再无牵挂。但是他不能点头,因为一旦他踏上长安的土地,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被司徒绛完整地改造了,唯独这一点,林长萍不想去确认它。 兜兜转转,一切都回到了本该发生的原点,师父逝世,小屋只剩下逃亡至此的徒弟,中途来过的人和事,仿佛是一场疲累而长久的梦,无疾而终。 该面对的,无论怎么逃避,逃避多久,它都不曾发生改变。 一月后,林长萍也离开了小竹林。编好的药篓仍崭新着,被挂在屋子门口,凭风吹得簌簌响。
第三十章 正午时分,华山剑坪晴空万里,云阵稀疏。已入六月,练功愈发苦累起来,刚刚演练完一套道合剑,就有不少小辈弟子闷热懈怠,趁师兄不注意的时候偷懒一二,挥剑的力气都只祭出五六分来。 不过他们中间总有个怪人。几个年轻弟子拿眼角互相示意了下,挤眉弄眼一番,都往徐折缨那边看去。 徐折缨背脊已渗了大半,站在阳光暴晒的正前方,因为刚刚结束上一个动作无事可做,便绕剑后一抬腕,气指准确打中远处的靶心。 显摆什么,他们都那么想着。 此人注定是个异类,初入门派时冷淡傲慢,不易亲近,凭借资质过人,早早就得掌门亲睐,常向排名靠前的师兄邀战。尽管如此,众人反而不敢排挤他,华山新秀,占尽先天优势,就算想有心刁难,平辈中都无一人可以接下他的剑。但是也不知从何时起,徐折缨仿佛转了性,从前总瞧不上剑坪练功,十次里有两三次不来,四五次早退,现在却成了新弟子中最刻苦勤奋的一位,即使师兄巡视去了最末尾,根本瞧不见前头光景,他也照旧臂稳腕平,未有更改。不止如此,每每到了结束时分,大多数人都又累又渴,恨不得回屋倒头就睡,独他一个还要转去山道练脚力,因此也总是最末一个入堂用饭。 “听李师姐说,掌门又亲传了那人一套心法,这下子风头又盛了。”另一个也道:“前些日子何师兄也夸他轻功精进,还在山道比试了。” “怎么早不讲,谁胜谁负?”“废话,自然是景孝师兄了。不过那小子也不差,追到半山腰气都没喘,必然是因为掌门传授的心法好。” 忍不住呷了一声:“啧……你们说,此人会不会成为武林中第二个林长萍啊?林长萍那时在泰岳的风光,可不也是这般?” “呸!让华山派也出一个弑师叛道之人?你什么脑子……” 正细碎议论着,忽然后脑一痛,三颗石子落到地上蹦了两下。几人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何景孝扛着剑,从队伍末尾凶神恶煞地走了上来。三人不敢怠慢,连忙摆剑踢腿,卖力演练。 “从刚才开始一直叽叽喳喳,在侃什么?” “没……景孝师兄,都练功呢。” “这叫练功?你再练一个我看看?” 何景孝二话不说就往人身上点了个麻穴,酸得那几个滑头嗷嗷叫,连连告饶。一番吵闹,却见远处急急忙忙跑来个师弟,到了何景孝面前行了个礼,低声示意有事通报。何景孝正热得燥火,揪着其中一个只问何事,那师弟左右看了看,道,是文仁师兄的带话。 一听是何文仁,何景孝就更来气了,今次本是轮到何文仁带这帮师弟练剑,谁知那人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得将他叫来替何文仁顶班。偏生这些师弟们因为天热一个个没精打采,还总生事端,让他大为光火,打定主意要好好整顿他们一番。 见何景孝无意避嫌,那师弟犹豫了会儿,才道:“清晨时山下来了一个人。” “哦,谁?” 急得手心都要冒汗了,他只好压低声快速说了个名字,何景孝听罢神色一凛,吊起眉梢大声道:“你说是谁!”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被惊了一惊,虽然不明事由,但是何景孝行走江湖也不是一朝一夕了,能让他在师弟们面前这般失态的人,众人一时还真猜想不出来。 未从揣测中缓过神来,只见何景孝已经自顾自快步走了出去,也不曾交代接下来的剑法步骤该如何进行,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剑坪面面相觑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的场面下,半天没有人说话,惟一一个仿佛想通了似的试探着开口道:“何师兄的仇家?” “……” 人群中,徐折缨收了剑,若有所思地往靶心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多久,他拨开挡着前路的人,默不作声地,也往何景孝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怎么也中邪了?” “不是你说的么,仇家。” 明德居,华山派上等弟子的住所。 从外面看,明德居仍如往昔一般闲适和睦,有零星几个弟子施施然从院子中走出,三三两两分头去练剑、品茗,不外如是。华山派重闲雅,虽然前几月因为泰岳之变,使得掌门李震山终于立了不少规矩,以敦促门中弟子有所准备,但是门派之风依然未有大改,与泰岳之严谨始终有所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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