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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绾的视线落到烟熏火燎的方胜春身上,继而又飘向更远处被几人围住的头戴兜帽的人身上。他已经听说安庆宫之禁闭,现下如何权衡,几乎无须考虑。“你想让我做什么,直接宣布祭祀结束?” 白茸笑了:“我刚才说过了,祭祀会继续下去,只是待到结束时,还需你几句话。”见郭绾欲开口询问,马上又道,“道长聪慧,具体的话就不用我教了。” 这厢说罢,观星台上已重新架起柴堆。由于没有木台衬托,从观星台下看,只露出一个圆锥形的柴尖,如同刑场。 白茸提起衣摆准备踏上台阶,一旁的瑶帝突然冲过来挽住他的臂膀,焦急道:“你疯了吗,这是去送死。”他刚从方才的意外中回过神,对所谓第二次祭祀不知所措,眼见白茸真要以身殉祭,心慌得要命。他续道:“朕这就下旨以擅自中止祭祀为由赐死方胜春,他无可辩驳。你不要上去。” 白茸温雅一笑:“此时此刻,我要的不是他的死,而是堵住悠悠之口。咱们得控制住舆情,得把荧惑的事、移祸的事通通解决掉,否则永无宁日。” “你要怎么解决,被烧死?”瑶帝仰望观星台,声音惊惧,颤声道,“之前的方案里没有这些,你真上去了,要怎么办呢?” 白茸完全转过身,轻轻抱住瑶帝,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银汉宫中商讨的是您的方案,现在既然没有奏效,那么就该轮到我的备案。陛下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瑶帝亦搂住白茸,察觉到怀中的微颤,几乎泣泪:“可我没法放心,我能感觉到你在害怕……” 他们额头相抵,互相拥抱,为彼此注入勇气和力量。片刻,白茸抓紧手下织金龙袍,抬起头,故意笑得俏皮,说道:“既然知道我害怕,陛下都不送我一程吗?有您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说着,先跃上一级台阶,回身道,“阿瑶别怕,陪我上去。” 瑶帝骇得几乎要喊出来,同时,在那深邃幽远的目光中却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静。他像着了魔,在那坚定的注视下执起白茸的手。 他们迎着星辰,一路向上,袍服在身后摆动,托起无数双眼中的光芒,直往宿命的尽头。 观星台高旷,冷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自下方传来的祝祷朦朦胧胧,好似是另一个时空的回音。 他们站到柴堆面前。 瑶帝捧起白茸的脸,深情一吻,声音哽咽:“你若出事,我就跳进火里,陪你一起死。” 白茸眼中聚满泪水。他不想质疑瑶帝到底会不会真这样做,也不想细究瑶帝的爱情有几分纯粹,只是单纯地想,能有一位帝王愿意为他殉情,这辈子值了。他哭着,笑着,说道:“您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我们都会重生,永生永世在一起。” 他边说边跨入柴堆之中,跪坐下来,目光始终和瑶帝的双眸交缠,直到温暖的火焰包裹住身体,才移开眼望向夜空。 瑶帝在喊。 可他听不真切,也无暇去管焰火外面的世界。现在,他被带往更明亮的国度,灵魂在燃烧的赤焰下盘旋而上。 他慢慢站起身,举起双臂,拥抱着冲天的火焰,亦拥抱着从天上俯身而看的神明。那万千星光,就是神明的眼睛。 松木的香气令人心神荡漾。光影中,他勾起一抹笑容,艳丽的唇色竟把火红明焰比了下去。 天地在这一刻完全静默,只有风声和焰声为虔诚的人穿上一袭华丽羽衣。 就在这一刻,瑶帝爆发出一声惊叹:“天啊!”不由自主跪了下去,举起双臂,与焰火中的人对视相望。 四目之中,是闪耀跳跃的奇迹之光,是彼此再熟悉不过的剪影。 观星台下,随着郭绾犹如诗歌般的赞美祷告,所有人也跟着跪下去礼拜。在他们眼中,在那火焰之上,一只金凤正缓慢舒展翅膀,渐渐转过身来。睥睨的眼中是唯我独尊的霸道,是对凡间众生的蔑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刚刚见证了一位神祇的诞生。 那是真正的烈焰燃烧不尽的神迹。 而在更远处,唯有一人站立。他落下兜帽,露出苍白的脸庞。 “白茸啊……”他低吟浅笑,滔天的恨比那火焰还要滚烫,灼碾一切,“好一台涅槃大戏!” 他知道白茸正在看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用视线将他肢解。发肤在狂野的怒火中燃烧,骨骼正被绝望一点点拆分。冯漾昂起头,挑衅般回望天空。繁星之下,纷杂的思绪汇成无声的宣言—— 既然玩火终自焚,那索性就都烧尽吧!
第360章 24 余烬(上) 火仍在燃烧,金色的凤凰沐浴其中。 人们膜拜、仰望、祈祷……声音沸腾,惊叹不绝于耳。 风自观星台吹过,拂落赞美和歌颂,留下一片寂静。瑶帝望向火中的白茸,眼中充满敬畏。这一幕超乎想象,超越认知,他被网罗在这如梦似幻的瑰丽焰火中,失去思考能力,只能遵循本能臣服在未知且全能的神明脚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让天地如此震撼的“神明”此时却并不好过。 在被柴烟熏了许久之后,辛辣灼烫咽喉,白茸忍不住想要咳嗽干呕。他努力维持清醒和姿态,双腿却已抖上,随时都会软下来。就在他快支撑不住时,郭绾适时跪到瑶帝旁边,恭请靖华真君降临。 白茸松口气,踩着火焰踏出火圈,衣衫之上的金凤在夜空下更加耀眼恢弘。 他来到瑶帝身前,伸出手,曾被火光缭绕的衣袖如银似雪。瑶帝昂首仰视,眼眸划过熟悉的面容,带着些许惊惧和迟疑,喃喃道:“你究竟是谁?” 白茸俯下身,手指在那坚挺的鼻尖上轻轻一刮,悄声道:“怎么演了一出戏,陛下就不认得我了?我还是和您举行过神婚的阿茸啊。” 瑶帝却是不信:“阿茸一介凡躯如何会这等仙法,你莫不是真把他夺舍了?” 白茸心中偷笑,一翻眼,手指戳向瑶帝颈窝,板起脸道:“陛下要是再胡说我就咬了。” 那颈窝有一浅痕,是白茸出无常宫后和瑶帝温存时故意咬破的,算是小小的报复。后来刘太医得知此事,专门给瑶帝一瓶祛疤痕的药膏,瑶帝却一直未用,就让那疤痕留在身上。如今被提起,再看眼前之人,全无方才的神圣疏离,只有俏皮的笑容。他这才想明白过来,站起身将爱人搂入怀里,揉了又揉。“真真是要把人吓死了。”又拍拍白茸的屁股,小声埋怨,“你主意也忒大了些,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提前跟朕商量?” 白茸亲昵道:“只有把陛下唬住了,才能唬住下面那群老家伙。要的就是您最真实的反应,若是表现做作,会让别人看出端倪。”接着,又故作苦恼道,“陛下不会治我欺君之罪吧?” 瑶帝道:“朕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治罪,只要你平安就好,其余的朕都不在乎。” 白茸笑道:“这出戏还未完,陛下还可继续观看。” “你还想做什么?”瑶帝精神大起大落,现已有些疲倦,拉住白茸的手说道,“不如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今日之事我虽险胜,却也经不起明眼人的推敲,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我在衣服上动了手脚,到那时我又会陷入新的险境。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件事结束,转移所有人视线。” “怎么转移?”瑶帝痴问,直觉还有大事发生。 “趁着所有人都在,有些事该说清楚了。”白茸搂紧瑶帝,说道,“我要在这里给夏太妃昭雪、给许太嫔鸣冤、给太皇太后的在天之灵一个最后的交代。我要让所有死难者的灵魂都能够得到安息!” 瑶帝尚在惊讶之中,白茸却已走到台阶处,一展双袖,居高临下道:“我已上达天庭,有身后金凤为证。荧惑之灾已除,帝王安,社稷存,神明会保佑我云华世代永昌。” 下方跪拜的大部分人还在琢磨这些话的真假,并且努力想搞懂移祸到底移成了没有,可佟飔廷和周燕霖等人已等不及,高喊出靖华真君的名号。三呼之后,所有人也都跟着喊起来。无论是不是真的信服,说出的话俱是诚心诚意。有那善于表演的,已是激动得涕泪横流,直言得见真神,死而无憾。就连刑部尚书冯惠农也跟着小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身旁从属官员唯唯诺诺。 很快,嫔妃们也喊起来。他们人数虽少,却自觉和白茸同住内宫,有必要更加卖力,给贵妃留下好印象,因而声音洪亮高亢。领头的昀皇贵妃更是高举双臂,似是迎接真君下凡,其后的暄妃、昕嫔等一众美人们五体投地,虔诚得无以复加。 在这激动澎湃的声浪中,只有坐在一旁休息的方首辅和站在远处观望的冯漾保持缄默。前者是身上疼得说不出话,后者则根本无话可说。他们望向彼此,四周昏暗,谁也看不清对方眼中的情绪,却又都不约而同感到颤抖。 观星台上,瑶帝来到白茸身侧,执起他的手。这时,人群又开始山呼万岁,声音震天。待人群渐渐平静下来,郭绾从后面走上前,正式宣布祭祀已成,又对白茸行了跪叩大礼,声称泰祥宫上下皆奉靖华真君之神谕,永远追随真君左右。 白茸让台下信众们全部起身,扬声道:“刚刚神游天国,偶遇一位先祖旧识,他给我捎来一件信物,托我在人前问问,为他澄清解惑。” 众人刚看完一出神迹,现下还兴奋着,都想看看那信物是什么,跃跃欲试。待到那东西被捧到眼前浏览时,又都一脸茫然,不知其意。唯有方胜春露出惊讶的表情,发出疑问:“这不是太皇太后的烟杆吗?” 白茸自台阶上走下几步,站在中间的一处平台,说道:“你怎么知道是他的,上面又没刻他名字?” 方胜春不假思索道:“这烟杆就是我送他的七十岁寿辰的贺礼,我会不认识?”不顾伤痛,直接夺过烟杆,指着长杆一处金色花纹,续道,“前几年它不慎掉到地上,摔出一道裂痕。太皇太后舍不得丢弃,又让我找到原来制作烟杆的店家,想办法修补。于是,店家在裂痕处填上金粉,并在外围描绘出一朵金色祥云纹样。这种样子的烟杆可以说是独一无二。” “原来如此。”白茸点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这就是太皇太后最喜欢的烟杆,生前几乎形影不离。” 方胜春一瘸一拐来到台阶之前,大声道:“如此贴身之物理应陪同主人往生,怎么落到你手中?” 白茸慢悠悠道:“别急,我会说明的。但此刻,太皇太后的在天之灵托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副烟杆的烟嘴儿上浸了毒?” 不大的声音劈进耳中,包括瑶帝在内的所有人大为震惊,不禁屏住呼吸,眸色惊恐。 四下静悄悄的,仿若末日来临前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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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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