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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们还像活人吗?”冯漾不知从何处掏出个金钗,简单几下挽住散开的长发,然后一展宽袖,将若缃揽在怀中,手指在那诱人的粉唇上一抹,低声道,“我早就死了,死在那场所有人都无比艳羡的婚礼之上。” 瑶帝沉默了。 良久,他拿开手帕,深深呼吸污浊的空气,沉声道:“朕接到奏报,你企图谋逆。” 冯漾道:“陛下不要听信谗言。” “拂春说的话也是谗言?”瑶帝哼道,“他可是你的人,听说跟你关系不错,能诬陷你?” 冯漾歪头看了若缃一眼,埋怨道:“早说让你利落些,可你非要玩猫捉耗子的游戏。现在不仅耗子跑了,更叫来一条狗管闲事。” “冯漾!”瑶帝出离愤怒,想冲过去撕烂那张嘴。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只会让对方更加蔑视更加鄙夷,并且能堂而皇之地宣布胜利——看啊,皇帝生气了,那个无能的人生气起来就只会大叫着扇扇巴掌而已。 而他绝对不会让冯漾如愿的。于是,手指仅仅抽搐了几下。他镇定下来,说服自己不要被激怒,然后平静地走出安庆宫,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吩咐银朱把两人押到慎刑司看管,又命一队人进去搜查。 冯漾走出去的时候依然搂着若缃,两个人彼此挨着,亲密无间。 就在此时,从人群中冲出一人,揪住冯漾的衣领,狠狠挥下一掌。 所有人都懵了。 冯漾捂住火辣的脸颊,惊讶地看着对方。 若缃则拦在他身前,对来人吼道:“苏方,当着皇上和皇贵妃的面,你敢擅自动手,是不是也该去学学规矩了。” 苏方反手也给若缃一耳光,恶狠狠道:“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就是天王老子的规矩我也不在乎,现在按我的规矩来!”又对冯漾厉声道,“那一巴掌是我替阿凝打的,你欠他一条命。” 冯漾用手背抹净嘴角的血迹,语气茫然:“阿凝是谁,我不记得了。”眼中的无辜竟不似装的。 苏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深深的无力感逐渐灌满四肢百骸。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一路魂不守舍,最后跌倒在宫墙下,呜呜啜泣。 伴随凄凉的哭声,冯漾揽着若缃继续朝前走,迎着风,昂起头,仿佛一位帝王正和心爱的美人巡游帝宫。 瑶帝看呆了,甚至没有追究苏方的罪过,只是傻傻地望着那两个在押人犯渐渐走远。恍惚中,他不再是云华至高无上的帝王,而是不受宠的嫔妃,面对无情的君主只能哀怨地站在原地顾影自怜。 在这场混乱的情感关系中,他到底算是什么?!这种背叛感竟比当初颜周二人的龌龊来得更汹涌,也更让他彷徨。 片刻后,臂膀忽动了一下。他回过神垂眸,修长的手指搭在臂弯,昀皇贵妃正担心地看着他。瞬间,那种怪异感消失了,同时也释然了。 也许,世间的每个人都会得到一段属于自己的红线,他和冯漾只是拉错线了。 想到这里,他勾了勾小指,自己那根红线在哪儿? 正跟他闹别扭呢。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留下昀皇贵妃善后,搜集谋逆证据,然后吩咐摆驾毓臻宫,扬长而去。 昀皇贵妃望着瑶帝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到处是血流污物的安庆宫,对左右侍从说道:“这么一看,我倒成了多余的那个,只配给他擦屁股。” 章丹此时已带着苏方回来,说道:“这恰恰说明皇上信任您,谋逆是大罪,这么重要的证据是非皇上心腹不能处理的。” 昀皇贵妃见苏方神色凄然,泪痕未消,出言安慰道:“现在他们已收押慎刑司,陆言之又是咱们的人,你想干点什么还不容易,只要打声招呼就能让他们生不如死。” 苏方摇头:“都不重要了,也无所谓了。因为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报复,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奴才就是奴才,在上位者眼中,微不足道,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 这些话带着怨怼,本有些僭越。但昀皇贵妃却没有感到冒犯,他想起瑶帝昔日的爱恋与如今的冷漠,不禁悲从中来,抬头遥望:“你说得不错,在上位者眼中,我们皆是蝼蚁草芥,微末如尘埃,就连被踩上一脚也得说一声谢主隆恩。” 远方,比血更红的太阳正盛。 *** 瑶帝急匆匆赶往毓臻宫,殊不知他之红线的另一端就在离安庆宫不远的隆福宫内,正坐在一间暖阁中,和敏太嫔一起喝茶闲话。 “昨夜金凤展翅,神迹降临,真乃云华一大幸事。”敏太嫔笑眯眯道,“只怪我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否则定要去给你捧场助威。就是不知现在我该称呼你什么,是叫仙君还是贵妃呀?” 白茸放下茶盏,嘴角含笑:“您说笑了,世间哪来的神仙呢。” “贵妃这招凤凰涅槃使得极妙,但容我冒犯一句,恐怕也是有人指点吧。” 白茸大方承认,说道:“太嫔慧眼,不妨再猜猜得了谁的指点?” 敏太嫔喝了一口清茶,语气肯定:“应是废妃崔氏吧。” “何以见得?”白茸好奇,旋即补充道,“可别说是因为我们俩走得近,所以才这么猜。” “自然不是。”敏太嫔慢悠悠道,“崔屏和徐太后走得近,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白茸倒是记得崔屏曾说起过受徐氏教导的事,当时他不便追问,此时面对敏太嫔,有些话就容易说出口了。“难道当年的贤妃也用过此法?” 敏太嫔道:“虽不是凤凰浴火,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白茸看着时不时从门外而过的宫人,那些人手里拿着水盆和纱布之类的东西,说道:“看样子里面还得有一阵子才能弄好,不如您给我讲讲故事。” 敏太嫔的日子本就无聊,好容易得了一位听众,哪有不应允的道理,当即摆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清清嗓子讲起来。 “那一年除夕,宫里举行宴会。也不知道先帝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把地点定在眠雨池。” “眠雨池?”白茸第一次听说。 “就是临近尚紫苑的那个水池,里面种了很多莲花,先帝可喜欢去那晃悠。可惜今上不怎么去,贵妃不知道也正常。” 白茸有些印象了,之前还曾去附近散步,但池中没有睡莲而是荷花。大约是瑶帝不喜欢睡莲吧。 敏太嫔继续道:“你想想,大冷天的在池塘边搭棚子吃宴席,即便有火盆也没人受得了啊。别说我们这些嫔妃了,就是当时的方皇后也不高兴,耷拉着脸,看谁都有怨气。只有先帝,乐呵呵地一直盯着池塘看,还说午夜时分会有莲花仙子现身,祝福云华国祚永存。” 听到这里,白茸会心一笑。自古,怪力乱神一说最是诱人。 “你是没看见那奇迹,要是见了,恐怕也要喝彩。”敏太嫔回忆道,“当时夜色正浓,寒风凛冽,灯火辉映。午夜刚过,忽现一阵白烟,水面渐渐泛起涟漪,一株硕大的莲花骨朵慢慢浮出水面。灯火一照,通体发出粉色荧光。很快,莲花瓣一片片绽开……” “想来里面定是那仙子徐贤妃了。”白茸接口,“只是他到底如何做到的呢,而且寒冬腊月,水池竟不结冰?” “具体如何操作只有他和夏、崔二人知道了。不过,水池不结冰的事儿我倒是能猜出原委,他们往水里撒了很多盐。至于白烟,应该是灵解石的作用。”敏太嫔道,“当时,贤妃身穿紫红纱衣,自水中款步走出,倒真似个仙人一样。那个时候先帝身体不大好,时常有些小毛病,渐渐开始接触仙道。贤妃这出‘出水芙蓉’大法算是拍在马屁上,此后得宠了好一阵子。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被赐下嗣药。不过,也正是因为寒冬浸水,毁了根本,他生产之后身体就彻底坏了。”说到最后,敏太嫔脸上已无笑容,只有肃穆,一双黑眸异常明亮。 白茸自感呼吸沉重,不禁迟疑道:“您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夏、崔二人只道贤妃的失宠是因为身体原因,就连贤妃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我却不这么看,正所谓旁观者清。身体不好只是先帝疏远他的一个借口,更重要的是,‘莲花仙子’想借着身上那层仙衣控制先帝,来攫取更高的权力。” 话说到这份上,白茸可算听出些名堂,不动声色道:“您这是在告诫我不要妄想权力?” “你误会了。”敏太嫔苍老的面上一直挂着和蔼的微笑,语气越加平淡,“普天之下谁不想要权力呢。尤其是咱们这种身处后宫的人,争一时宠爱算什么本事,谋一世福祉才是根本。我只是想提醒贵妃,在与帝王谋权的时候,千万不要轻易动用你给自己披上的那件外衣。靖华真君是你的资本,但也是险牌,在皇帝面前越少用它你就越安全。” “为什么这么说?”白茸打量着敏太嫔,回味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说道,“您的口吻很像夏太妃。” 敏太嫔哈哈笑了:“看来夏太妃说得没错,你对某些微妙的情绪和氛围很敏感。不过你说得对,刚才那些话的确是夏太妃说的,他让我转告你。” “什么时候?”白茸脑海里浮现一个词:托梦。 敏太嫔知他所想,叹道:“自然不是什么神鬼托信之类的事。其实,在太皇太后薨逝之后,他就来找过我。当时他似乎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因而拜托我,当你除掉冯漾之后,一定提醒你不要得意忘形,要提防最后的敌人。” 白茸更加茫然,不知道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如今,有能力阻碍并且敢于实施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后位唾手可得。 敏太嫔望着他,一改方才的和蔼,双眼变得犀利起来,刻意放低声音:“就是皇帝本人。”见白茸一脸震惊,很快补充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现在只有皇帝能否定你的后位了,而且还是关键的一票否决权。” 白茸若有所思。 敏太嫔续道:“夏太妃曾说,冯漾太强悍,当你费尽心思好容易把他除掉之后,急剧膨胀的心态会让你和皇帝之间那种微妙的情与权产生失衡。骄傲和自大会毁了你们之间的信任。” 白茸吃惊于后两句话的不客气,不敢相信一向温和有礼的敏太嫔也有言辞尖锐毫不留情的一面。这种被规训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再也坐不住。 他想起身告辞。 敏太嫔却不容他离开,快速说道:“贵妃要明白,你离那个位置越近,皇帝的心思就越难猜。因为云华的皇后可不是摆设,他是要和皇帝分享权力的。对于皇后人选,以前的皇帝们大多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也就不会考虑那么多。而现在,你打破三百年来世家对后位的专制,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机会,却忘了对于皇帝来说,他同样多了机会和选择。” 白茸脑中闪过临睡前的那句戏语,登时后怕,才意识到如果瑶帝临时改立别人当皇后,就算有人为他跳脚抗议,也掀不起多大的浪花。最终,那些人只会抛弃他,转而拥戴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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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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