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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为另一方当事人,方胜春则坐在下首末端,靠近大门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听着。待瑶帝的怒火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说道:“陛下不要听信冯惠农的一面之词,那些指控都是无中生有。我从来不知道有叮咛虫这种东西,月圆之夜的暴动与我无关。也没有派人跟踪蓟州伯,方蝶一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不过是看他家可怜,想还他们一个公道,既然蓟州伯已经得到惩处又自愿赔偿,那么此事便已了结。” “方蝶的家人在哪儿?”瑶帝忍不住问。 “他们在方蝶死后就悄悄离开了,没来得及领取蓟州伯的赔偿,真是遗憾。”方胜春叹口气。 瑶帝明白,那家人多半是死了,被灭口。无奈之下,他怒火更盛,语气强硬:“移祸之事,就是你策划的,冯漾和冯惠农都已经招供了。” 方胜春笑了:“荧惑妖星并非刚占卜出来,这一点您比我清楚,怎么能说是我一手操办?” “你……”瑶帝语塞,关于这一点,他确实比任何人都提早知道。 白茸默默听下来,暗自冷笑。 就如他刚才对小九所说,方胜春在赌瑶帝没有真凭实据。阵仗做得再大、指控再严厉都没关系,冯惠农空口白牙,拿不出任何物证,只要方胜春咬死不松口,所有案件就只能是存疑。 他看了瑶帝一眼,示意其稍安勿躁,对方胜春道:“既然所有指控都跟你没关系,我们也不好一直揪着不放。不如说个跟你有关系的吧,你来解释一下这个。”说罢,从包袱里扔出一团黄灿灿的东西。 方胜春冷不丁看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一抬头猛然瞅见白茸身后的人,脱口道:“你怎么……”尽管及时收声,可在场的人都能从他那通红的双眼和扭曲的五官中挖掘到一丝真相。 银朱弯腰把东西捡起,抖开一看,赫然是一件龙袍,绣线精美,质地柔软,看上去很新。 瑶帝指着衣服,额上暴起青筋,厉声道:“方胜春你好大胆子,竟然敢私制龙袍,你这个‘云华天王’做得真威风啊!”他起身快走几步,夺过银朱手中的衣物,狠狠甩到方胜春头上。 方胜春抖着双手扯下衣服,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急道:“我不认识这东西!准是这贱货弄来诬陷我的。” 瑶帝眼似利剑,发出狂暴怒吼:“你说谁是贱货?!” 方胜春惊觉瑶帝会错意,连忙起身,说道:“我怎么敢说贵妃,我指的是他身后之人。一定是我那不成器的养子对我心怀不满,伺机报复,这才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件戏服冒充天子衮服。” 闻言,小九从白茸身后走出,指着方胜春道:“父亲怎么能这样说我呢?您忘了吗,就在上个月,您还穿着这身衣服坐在床上,让我跪着恭祝万岁呢。” “狗屁!”方胜春破口大骂,胡子歪到一边,叫道,“我从来没说过那些话,你这胡言乱语的婊子!” “这衣服可是我按照您找来的图样,一针一线绣的。因为嫌我绣得慢,您曾扬言要罚我二十鞭子。我怕挨打,又去求院里的小七和小八帮忙,我们三人紧赶慢赶,可算是在今年中秋前做好,让您穿上过把瘾。这些事,小七小八也记得,您怎么能说不知情。”小九脸色因为那些怒骂而显得羞红,目光更加哀怨,“就在前几天,您让我把衣服烧掉,可我舍不得这么漂亮的衣服毁了,就把它叠好缝进一件厚实的夹袄中。这件事,西屋的小六也知道,还是他给我出的主意呢。” 方胜春拍着桌子怒不可遏:“你们这是合起伙来陷害我!”又转向瑶帝,哀声道,“陛下千万不要听信谗言,他们这些贱民平素惯会溜奸耍滑,谎话连篇,他们的证词做不得真!” “父亲为何这样诋毁我?您曾经不止一次夸我嘴甜会说话,怎么现在又变成了我说谎?”小九含着怨怼的怒气,忽一摆头,朝着脸色铁青的瑶帝跪下,说道,“陛下,我还有人证。衣服所用的金丝线售价昂贵,我们是没钱买的,所有材料都是方府管家提前付好价钱,然后由流光坊的伙计送到别院。陛下可以去调查流光坊,他们是京城最大的织坊,买卖都有记录。他们的伙计经常来,也能记得给我们送货的事。” 方胜春还要再说,瑶帝咆哮道:“还要狡辩吗?你说他们怀恨在心,诬陷于你,朕倒想知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导致他们要用这么大的事构陷。” 事已至此,方胜春忽而平静下来。他佝偻着背,布满褶皱的手指死死扣住座椅扶手边缘,阴鸷的脸孔犹如垂死的秃鹫,瞪着圆眼,试图用仅剩的戾气吓跑敌手。 瑶帝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胜春发出桀桀怪笑,阴阳怪气:“对,我就是想当皇帝,你这窝囊废都能当,我为什么不能当?你以为是在你的治下人们才安居乐业吗?”问完,忽地一变脸色,往地上啐口唾沫,大声道,“我呸!那是因为有我!旱灾水患兵变……哪个不是因为有我才处置得当?你就只会在后宫里左拥右抱,为云华出过什么力?你这皇帝当的,比猪狗还轻松。” 瑶帝惊呆了,几乎忘记发怒,瞪着空虚的双眼,仿佛瞎了。 他喘着气,却似窒息。 白茸无法容忍这样的谩骂,瞬间喷发的怒焰催促他快步向前,揪住方胜春的衣领,将人强行提起来,恶狠狠道:“皇上之所以当甩手掌柜,是因为你没死呢!你想装忠臣,我给你机会,等你死了,等方氏完了,皇上定会是千古明君!”随着话音未落,手中惊现一把匕首,直直往前一送。 方胜春只觉左肋冰凉,紧接着,彻骨的热辣笼罩全身。他低下头,惊异地看着身上的刀子,一张嘴,喷出一汪鲜血。 就在这漫天血雨中,白茸紧握刀柄,没有任何犹豫地拔出、刺入。 然后再拔出,再刺入。 最后,他按住方胜春的脑袋,一字一句道:“当初,你在天仪殿逼迫夏太妃自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把刀也会插进你的心窝?” 方胜春嘴里全是血,一口一口呕着,瞳孔在惊惧中极速扩张,里面的人影既模糊又清晰。他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喊叫,软绵绵地倒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痉挛着,再没有机会给出答案。 鲜血在地上蔓延,漫过衣摆上的龙尾草,墨绿色的纹路渐渐与洇湿的衣服融为一体,与它们的主人一起枯萎。 厅堂中所有人都被这血腥一幕吓到,动也不敢动。良久,小九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笑,爬起来朝外面冲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他死了,他死了,我们自由了!” 跳跃的尖笑把其他人的精神拉回到现实,瑶帝呼出一口长气,神色恍惚:“你就这么把他杀了?” 白茸犹自喘着,仿佛刚经历一场大战。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抹净手脸上的血迹,用脚踢了踢逐渐冰冷的尸体,答道:“我说过,我要让方胜春死在我眼前!”他用刀尖挑起地上的黄袍,续道,“方胜春私藏龙袍,图谋造反,当诛九族。请陛下速回宫中,发兵云梦讨伐。”飞溅的血花点缀白衫,晕染一片红色霞光。此刻,他就是真正的仙君,对凡间的帝王降下神谕。眼中,还残留着疯狂与狰狞。 瑶帝望着那件黄袍,又看看一脸肃杀的人,伸出手。十指相扣,温暖的气息自掌心源源不断地流入血脉,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吩咐银朱:“即刻回宫,拟旨。” 银朱强自镇定道:“诏书由内阁签发,现在首辅死了,其余多数内阁成员称病在家,要怎么办?” 白茸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匕首,素腕一转,刀锋在乱影中闪动寒光,冷冰冰道:“那就再组建一个内阁。” 他看着瑶帝,露出温柔的笑:“一个真正属于陛下的只听令于陛下的内阁。” 瑶帝动动嘴唇,无声笑了:“应该是,只听令于我们的内阁。”
第368章 32 幼子 方胜春突如其来的死亡带给正堂之外聚集的众人极大的震动。随着尸体运出,人们在恐惧和悲伤中瘫坐下来,哭泣着、哀嚎着。 方家的主心骨没了,剩下他们这些人,也没有活路了。 瑶帝和白茸手拉手走出来,院中数人跪爬到他们身前,磕头哀求饶命。他们抓着瑶帝的袍子又或是小心翼翼碰触白茸的鞋面,极尽卑微地恳请上位者的宽恕和怜悯。他们之中,有些是方胜春的儿子及其家眷,有些则是方胜春自己的小侍,还有些是从云梦来的方氏子弟,为谋求一官半职而借住在此。 瑶帝看着他们,心上有种说不出的怜悯。眼前的人们在一个月前还是那么高贵,穿着华服彩衣聚在园内吟诗作乐,逍遥自在。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脸上布满泪痕和尘埃。但是,他不能可怜他们,深知他们的劣根性和其血统一样牢牢根植于骨髓,哪怕留有一息,必定会再次疯狂滋长,加倍反扑,直至遮天蔽日。所以,一定要斩草除根才行。 他移开视线,不轻不重地踢开一个离他最近的正拼命攥住他衣摆不松手的人,命令左右把这些人带回房间听候发落,然后准备离开。 这时,从不远处冲出一个怀抱襁褓的年轻人,披头散发跪在瑶帝面前,哭道:“求陛下可怜可怜我儿,他才过百天,甚是无辜!” 瑶帝止步,看了眼裹在小锦被中的肉团儿。孩子模样的确很小,小脸儿肉嘟嘟粉嫩嫩,眼睛眯成一条缝,正犹自酣睡,完全不知道为他遮风避雨的屋檐已经崩塌。 “你是……”他依稀记得上次在方府家宴上曾见过此人,但又说不上是谁。 “墨嗣君,”白茸接上瑶帝的话,淡然道,“别来无恙。” 墨修铭看看瑶帝,又看看白茸,似乎明白该去求谁,将襁褓紧贴胸膛,哀声道:“我知道方家上下难逃厄运,不求宽恕,但求贵妃开恩,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免去孩子的罪责。” 听他这样说,周围又有几人跪下,也请求赦免自己的孩子,一时间哭哭啼啼,凄凄惨惨。 白茸被那哭声搅得心烦,扫了其他人一眼,说道:“安静!” 霎时间,所有人噤若寒蝉,只有衣衫垂地的簌簌抖动之声。 他再度看向眼前之人,说道:“他还这么小,自然是无辜的。可若放了他,二十年之后谁敢保证他不会来寻仇?” “他还不记得任何事,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怎么会为了素未谋面的人去谋逆?”墨修铭内心慌乱如麻,把襁褓举得高高的,仿佛献祭,声音恐慌哽咽,“您看看他,他多可爱啊。您把他养在身边,将来给您的孩子当个小奴,喜欢的时候可以一起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他撒气……只求您给他一条活路,赏口饭吃。” 白茸下意识拨开襁褓,露出半段圆滚滚的小身子。小肚皮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衣服上绣着的红色大鲤鱼也在跟着动,好似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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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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