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茸点头,心上划过一道横波,热辣辣的,轻声道:“陛下就没想过,我要是先于您被杀呢?” 瑶帝眼神黯淡,连喝三杯。酒水入喉,忽而哽咽:“朕会烧了天仪殿,把自己献给神,诅咒踏入这座帝宫的所有人永生永世不得安宁,用他们饱受煎熬的灵魂为你殉葬。” 白茸流下两行泪,屋中的一切变得晶莹,闪烁着光芒。这一刻,他又希望瑶帝变成一个懦夫,哪怕后半生躲躲藏藏,也能够活下去。他突然想通了,勇敢也好,胆小也罢,只要瑶帝活着,只要他的梁瑶还在,他就心满意足。静了半晌,他重新振作精神,说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和陛下都会安然无恙的。” 当夜,他睡在银汉宫。与以往的激情不同,瑶帝极尽温柔,似乎把世间所有缱绻和缠绵都织成纱衣披在他的身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柔情以及蕴含在其中那醉人的永远不能忘怀的爱意。 陷入沉眠前,他紧靠瑶帝胸膛,朦胧地想到确实该把玲珑锥找出来了。 *** 黑漆漆的屋内,火盆中跃动的一丛橘黄印在墙上,如小鬼跳舞。 一片片白色的纸钱互相牵扯着,献祭给那些试图跳出火圈的小鬼们,在滋滋声中化作黑色的灰烬。 “他让我老老实实,可他自己老实了吗?”坐在黑暗中的人往火盆里又扔了几张纸钱,从干涸的嘴唇中漏出的暗哑笑声如乌鸦报丧,透着空虚和冷漠,语气却越加轻柔,好像在诉说某个难以理解的事,“要我说,他是这宫里最不老实的人。他本应该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分守己,可非要往上爬,踩着我们一点点往上爬。” “主子,您节哀……” “你觉得我很悲伤吗?不,我没有哀,只有恨。只恨这座帝宫里的人都该死,可偏偏阿沫太善良,仅仅诅咒一人。” “天啊,您疯了吗,快别说了……” “嘘!安静些。”又一沓纸钱落下,火光瞬间窜得老高,闪亮一张惨白冷峻的脸。那脸如木雕,只有嘴唇略微动了动,“人们只知道头七回魂,可却不知道在我们陇州,正好相反。人们死后魂过七日才散。现在,阿沫的魂还在这里呢,你别吵到他。” “您休息吧,这几天您太累了。” “我不累,我给阿沫吹笛子……”光影中,参差不齐的乱发如无数只手,张牙舞爪地扼住咽喉,他再也说不出话,唯有笛音缥缈哀戚。 宛如大雁濒死,亦如鬼魅夜行。
第372章 36 最后的游戏(下) 翌日,白茸起床后,发现瑶帝已不知去向。 殿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森冷之气。 宫人们少了很多,往常银汉宫内面熟的侍从们均不见踪影。他身边只有玄青和雪青二人随侍,偌大个银汉宫竟找不出几个当值之人。 好在,早膳依旧按时备齐,味道如常。 他看着一桌子佳肴,稍稍放心,这说明御膳房还在正常运转,六局仍然各司其职。不过,他没什么食欲,也不觉得饿,随便用了一些,准备回毓臻宫。 他刚要离开,就见木槿从殿外慌里慌张跑来,凑到耳边说了几句,不待他反应又行色匆匆地跑走了。 玄青问他什么事,他捂着心口,压低声音道:“冯显卿在日出前拔营,最快日落时就能到。”说完几乎瘫倒。 雪青听得此话倒吸口冷气,忙看向角落里的座钟,现在指到八。初冬时节日落得早,粗略一算,也就还剩七八个钟头,四个时辰而已。 白茸勉强提起精神,小声道:“若是乱军打进来,你们不必管我,自去逃命吧。若运气好,兴许能逃出去。若是被抓了,就投靠新主,保命要紧。”他抓着桌布,几乎要把它揪起来,双眼茫然无神。 那二人相顾无言,又默默看回主人。 白茸还想安慰他们几句,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哐哐啷啷的声音。回头一瞧,一个宫人正弯腰捡拾几个金盘往怀里塞。那人目光正好跟他相对,惊惧之下,拔腿就跑,很快消失在门口。 白茸走过去,捡起地上遗落的金盘,随手放在桌上,重重叹气。 玄青道:“偷盗是重罪,主子不派人捉拿吗?” “罢了,随他去吧。”白茸仰望高高的画梁,喃喃道,“待到明天,还不知道这座宫殿的主人是谁呢。” 走出银汉宫,殿外更是萧条,平日守卫的御林军少了很多,想来是被调去守卫宫城,又或是跟随瑶帝。 路过落棠宫,偶见几个宫人鬼鬼祟祟从院内翻墙而出,每人身后背着个小包袱,鼓鼓囊囊。 因为离着还有段距离,白茸没叫住,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跑远。 雪青见了,不禁慨叹:“真是乱套了,一点法度都没有了。”又对白茸道,“赶紧回去,不定毓臻宫出什么岔子呢。” “咱们那里有阿凌管着,应该不至于发生偷盗之事吧。” 然而,回去一见阿凌才知道,仅一晚上工夫,收在柜子里的一套金果叉和珐琅彩宝牙签盒不翼而飞。再看库房,丢了三大匣子珍珠、两盒金叶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方便夹带出去的小玩意儿。阿凌挨个问,都说不曾见到,成了悬案。 白茸没心思管这些,摇了摇头,想息事宁人,可玄青不答应。库房一向是他管着,如今在眼皮底下出了事,总觉得丢了面子,气得不行。他哄白茸进屋歇下,让阿凌和雪青陪着,自己则把上上下下所有房间翻了一遍,坚信只要人没跑,东西就一定还在毓臻宫某个角落藏着。 就这样东找西翻,花了大半天时间,午饭也顾不上吃,甚至连花丛和槐树底下都刨了坑,总算在墙角一块破砖下面刨出个布包,打开一瞧,正是丢失的财物。 不过,赃物虽找到,人犯却难寻。 玄青折腾来折腾去,累得直喘,腰上隐隐作痛,懒得再挨个讯问。他把人聚在院中,只道这次不予追究,要是还有人敢造次,直接打死,眼神厉害得如同阎王殿里的判官。 他站在殿外,把人驱散,不经意抬眼看了天边,发现日头已经偏西。 已近傍晚了。 他想起外面的战事,不觉凝神细听,这才发现外面安安静静,无事发生。 挑帘进殿,白茸正在寝室换衣服。 阿凌一见他就露出笑容,说道:“刚得的消息,叛军在离城三十里外的地方被截住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他脸上笑开了花。 白茸望着他,说道:“这些兵力是皇上从东边的青州和平州急调来的,紧赶慢赶终于拦截住了。一共加起来大概有八万多人,目前还未听说胜负,不过总能抵抗一阵。” 他直说老天保佑,佛祖开眼,然后看着穿戴一新的人,迟疑道:“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白茸道:“横竖我也坐不住,不如去城墙上转一转。” 他想了想:“也罢,出去走走总好过闷坐着,万一……”看看左右,小声道,“万一有突发情况,离城门也近,好跑出去。” 雪青轻轻啐了一口,愁眉苦脸道:“你是累傻了吧。宫城一旦破了,叛军涌入,城门最危险,你居然还让主子从城门跑。”又扭脸对白茸道,“您别听他胡说,奴才看过书。当年太祖皇帝率兵攻入幽云帝国的大皇宫时,刚攻破宫城大门就命弓箭手往里射箭,一波一波射了成百上千,把躲门内的人都射死了,然后才大摇大摆进去的。所以,可不能在城门附近逗留。” 玄青正要反驳,白茸打断道:“你们别争了,皇宫城墙那么高那么厚,只要大门紧闭,轻易攻不破的,现在只怕围困。若围上半年,里面的人恐怕全饿死。” 一想到那样的惨景,白茸就觉身上软弱无力,好似真的饿上数天。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并没有其他人乐观。瑶帝说过,冯显卿的军队以骑兵为主,青州和平州的援军是步兵。在开阔地带,以骑兵打步兵,胜负几乎不会有悬念。 那八万人,是送死去的。 他带着些许烦躁走到殿外,坐上步辇,心底惊恐且无助,忽然希望那八万援军没有来,这样至少还能少死一些人。 穿过乾坤门,无人阻拦,金甲卫士们已经不知所踪。 他猜测,那些人应该已经和御林军混编,一同坚守南北两座皇宫大门。 上得城墙,遇到一位守将。打照面一看,就是有过数面之缘的王统领。 他说明来意,原以为会遇到劝阻,谁知王统领却一口答应下来,带他走了一段,停到城凹处,指着下方空地上歪坐的民众,说道:“这些都是祈求靖华真君保佑的人,我们已经驱赶过三四回,可他们就是不走。”语气极为无奈,续道,“既然您来了,正好为他们赐福,顺便也劝劝他们赶紧离开吧。现在这种时候,闭门不出才是保命上策。” 白茸小心探头,往城墙下扫了一眼,估计得有几百号人。他有些害怕,不愿多事,准备回去。不想城墙下的人眼尖,一瞅见他就哇哇叫起来,一个个木讷的脸庞霎时间如祥云笼罩,扬起幸福满足的笑容。人们欢呼着,簇拥到离城墙最近的地方,举着手臂,试图离神君近一些。 要是以前,白茸会被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吸引,自骄自傲。可现在,攒动的人头只会让他感到恶心。就是下方的人群,把他托上云端,也把他拉下神坛。他敢说,其中必定有捣毁靖华神祠的人——最虔诚的信徒和最疯狂的异端,往往一念之间。 “王统领,劳烦你陪我一起。”他斟酌一阵,淡淡开口。接着,踩上一块垫石,上半身完全暴露在人前。 下方,渐渐安静,无数双眼睛看着他。 他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望着天边瑰丽的玫红色出神。在夕阳即将落下的地方,正进行着一场血腥厮杀,伏尸数万却阻挡不了命运的脚步。 祈祷能有什么用呢,那只是弱者的自我幻想罢了。 他收敛视线,聚焦下方民众,几经思索,慢慢开口:“回家去吧,和家人在一起,保护所爱的人不受伤害,这才是现在最应该做的事,而不是站在这里祈求虚无缥缈的神。”声音透着疲惫。 短短几句,却如千丝万缕钻进人们心里。民众们面面相觑,这跟他们想的赐福完全不同,甚至说不上是赐福,连祈祷都不是。 白茸不想解释,视线挨个扫过人群,一张张憧憬的脸庞渐渐化作失望,继而是愤怒。 他笑了。 看啊,不过是另一群暴民。 其实他早就明白,人们根本不需要神的赐福,只需要从神的嘴里听到他们想听到的话。人们顶礼膜拜的神,不过就是内心深处的迷惘和执念。 夕阳笼罩人群,身披金纱的人们推搡谩骂着准备离开。 白茸最后看了一眼,转身之际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40 首页 上一页 6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