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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藏住不满,说道:“感谢殿下带兵驰援。泸州离京城五六百里之遥,可在几路勤王兵马中,却是最快的。当真是响应及时,救皇上于水火。”说完,又蹭了蹭瑶帝,手拉手并肩走。 走了没几步,他踩了一脚过长的斗篷边缘,向前栽去。瑶帝眼疾手快,扶住他,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又看看左右,问道,“为何就你一人?” “他们筹备玉桃宴呢,您忘了吗?所以我没让他们跟来。”他如此说着,手指在瑶帝掌心挠了一下,视线稍稍向一旁瞟。 瑶帝神色讶然,旋即对随侍的银朱道:“瞧朕这记性,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你去看看,在乾坤殿举行的玉桃宴准备得如何了,要是还没好,可要加快速度。免得㼆王怪朕怠慢。对了,记得摆上去年新得的那套象牙筷。” 银朱应下,一路小跑着走了。 此后,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 瑶帝和㼆王说着少年往事,他则在一旁静静地听,心中如坠千斤巨石,离乾坤门越近,身子越沉。 他不知道瑶帝听懂暗语了没有,也不知银朱听懂了没有,只能寄希望于那两人高超的领悟力。 当然,从事后来看,那对儿主仆的理解能力的确非凡。 抵达乾坤门时,城墙上方忽然响起嘁嘁喳喳的脚步声,就在㼆王停下仰望时,瑶帝拉着他拔腿就跑。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钻过只留一条缝隙的乾坤门,刚一过去,厚重的大门便完全关闭,将紧随而来的㼆王挡在后面。 过了一会儿,在门的那一边,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嬉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倒看不懂了。” 瑶帝朗声道:“朕突然改变主意了,你和你的人还是驻扎在乾坤门外比较合适,乾坤门离内宫比较近,外臣还是不要进入了。” “陛下这样说真是见外了,我千里迢迢赶来帮您,您倒把我拒之门外,让人寒心呀。” “只怕你要进来了,朕更寒心。” 门那一端沉默了。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地巨响。有人在撞门。 他警惕地望着身后严丝合缝的大门,硕大粗壮门闩需得四人合力才能抬动,碰撞带来的震动没有给它带来任何影响,甚至连上面的灰尘都没有抖掉。 很快,碰撞停止了。 “梁瑶!你有什么资格寒心?这个皇位是你和那个姓夏的贱人用卑劣的手段偷来的!从我这里偷走的!你有什么可寒心的?!我来只为取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此时,㼆王的声音变得十分粗野,与方才温润的语气大相径庭,“不过,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用啊,让一个嗣人救你。我刚才还在想宫里什么时候多出个玉桃宴,呵呵,原来是逃跑的逃。白茸,他们说你心思机敏,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看来确实是有些小聪明。” “他们是谁,谁这样说我?” 㼆王哼道:“你不需要知道。只要明白一点,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破乾坤门时,我必杀光所有人。” …… 现在,乾坤门未破,可杀戮却已开始。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凝视黑暗久了,白茸的眼神越加空洞。视力比之前更好些,可以辨清榻上的人,看到那平缓起伏的胸膛。 他闭上眼仰起头,过往的记忆逆流而上,身心皆沉浸在长河中…… 砰! 砰砰! 拍门引起的异动将白茸从那潮水般的往事中抽离,那些出现在梦里的人们以极快的速度消失,最后只余眼前一片灰白。 天,将晓。 敲门声越加急促,混合银朱惊恐的喊叫:“陛下!陛下!不好了,出事了!” 白茸爬起来打开门,只见银朱冲进来,抓住他的手来到软榻边,颇为不敬地在瑶帝身上捶了两下。“陛下,快醒醒!”接着,面对刚刚醒来的瑶帝,用一种极度恐惧的颤音说道,“乾坤门破了!㼆王的人已经到了贞顺门外!” “怎么可能?!”白茸难以置信,“他们怎么破的,就算找东西撞开也得有些时间才对,不可能这么快!”脑子飞速转了转,又急道,“御林军呢,乾坤门那么多人竟然挡不住一刻吗?”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攻进来了。”银朱声音变了调,眸子里闪过绝望,“贞顺门只有几人值守,根本守不住。快走吧,趁他们还没来,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可哪还有地方安全呢? 猎人入场,他们无处可藏。 瑶帝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走到窗边坐下,白着脸道:“朕不走,就在银汉宫,梁㼆要来就来吧。”又望着白茸道,“朕就勇敢一次,省得你总是嫌弃朕胆小。”说完,身子一扭,两腿不自觉抖动,也不知是不是冷着了。 白茸几步跨到窗前,把瑶帝身子扳正,动容道:“我不嫌您胆小。是我说错了,现在我只想让您活着,哪怕多活一刻也好。多活一刻便有一刻的希望,您看天已经快亮了,说不定我们的运气就快来了。” 就在瑶帝看向窗外天边那片阴郁的雾气时,白茸和银朱已经将他的红色衣衫脱了下来,从小包袱里找出一件式样普通的灰衣服为他套上。白茸又把他头发弄乱,最后抓起一把香炉灰抹在他脸颊上。 都做完后,他们把瑶帝拽起来,推下楼。 银汉宫一层大殿已经空了,所有人都逃命去了。外面已隐约有了打斗声,那是仅有的御林军正在进行最后的抵抗。 他们三人从殿后专供宫人出入的小门钻出,悄悄从后面下了高台。 跑上宫道,银朱停下脚步,说道:“陛下快走,逃到无人的地方先躲一躲。” “那你呢?”瑶帝拉住银朱的手不放。 “三人一起目标太大,咱们分头躲。您有贵妃照顾,奴才放心。奴才还要顾着木槿,那孩子没人在身边不行。” 瑶帝还要再说,可银朱已经抽出手来,反向跑回银汉宫。 白茸望着远去的背影,深知银朱这是在给他们争取最后的时间,心中凄然。瑶帝更是流下泪来,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位陪伴他数十年的朋友。 杀声更近了,头上飞鸟不断。 白茸不敢再耽搁,握紧瑶帝的手,跑入充满尖叫和混乱的宫道。 此时的内宫已经陷入一种空虚且无序的状态。快速移动的杀声如同催命符咒,驱赶着人群。 可是,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跑。有的从东往西跑,有的从西跑到东,还有人从北至南一路仓惶,亦有人一头扎进向北的巷道中拼命逃窜。这些人在无数条道路上交汇,争夺优先通过的权利,互相拥挤着叫骂着,如蚂蚁一般在烤盘上转来转去。 还有一些人并没有选择奔逃,反而来到御花园湖边,在一声声扑通之后,也绝望地加入行列,留给世间一丝涟漪。 另一小部分人则虎视眈眈盯着其他人,有掉东西的,或者露了财的,便成了他们的刀下鬼,然后扭脸再跑时,亦成了别人的目标。杀人,人杀,只在瞬息。 白茸拉着瑶帝一阵乱跑,庆幸给瑶帝脸上糊了白灰,他自己的斗篷也未取下,戴着兜帽,鲜有人认出,否则他们未必能通过拥挤杂乱的人群。 “这是要去哪儿?”瑶帝发现他们已经穿过最拥挤的地方,正朝着一片荒芜低矮的房屋跑去。 白茸放慢脚步,机警地看了看两边,然后把瑶帝推进一道破败的院门之内。 “这是……”瑶帝停下脚步,强烈急促的呼吸令他一时说不出话。 可白茸不容他歇息,又带他跑上院中大殿一侧的厢房。推开门,破败的房间与白茸上次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连空气都是熟悉的霉味儿。 “这儿最安全。”他熟练地把炕床下的几块砖头取了下来,露出里面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那原是冬天引火烧地龙用的。 “快进去!” 瑶帝没动,盯着那狭小的空间,无不惊恐道:“你让朕躲这里?这简直……”想了想,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喘道,“太小了,根本进不去呀。” “挤一挤,可以的。”白茸不由分说把瑶帝往床下塞,用力把双腿折进去后,一边把砖头重新塞好一边道,“以前天太冷的时候,我就躲进去,虽然蜷着难受,但暖和,没风。”垒到最后一块砖时,他忽然伸手去触摸瑶帝的面颊,声音哽咽,“您别怕,砖缝很大,闷不死的。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您都别出声,只要不出声,没人会发现。” 此时天已大亮,瑶帝从最后的四方空隙望着白茸,眼中折射出复杂的情绪。 他动动嘴唇,什么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似千万根细针,蹂躏他的心。这个曾经承载了白茸诸多苦难的地方,终于填满了他。此时此刻,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终于和白茸重合在一起了。无论灵魂还是肉体。他相信白茸说的话,里面很暖,暖到接触到的每一个粗糙的砖石都有白茸的余温;暖到一行热泪滑落,却感到透骨的凉。 他们还能再见吗? 他伸出手,艰难地扣住覆在脸颊上的另一只手,如果这就是他们的结局,那他宁愿这样十指相扣地死去。 “陛下要有信心!天已经亮了,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您一定坚持住。” “那你呢?”瑶帝不愿放手,“你怎么办?外面那么乱,要躲到哪里呢?” “我自有办法。”白茸把瑶帝的手塞回去,又解下腰上的无事牌放到瑶帝掌心,接着拿起最后一块砖填了进去。面对缝隙,他忍住哭泣,说道:“我的无事牌,陛下帮我保管好。答应我,如果我死了,别忘了我。”泪水越流越多,他再也忍不住,起身跑向门口,迈出时最后回首,抹掉眼泪故作轻松道,“还有,别忘了追封我当皇后。” 不等那闷闷的声音传出,他带上门,一口气跑出院子。他嫌黑斗篷太明显,脱掉扔进草堆,跑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这件绣着锦鲤戏莲图的浅碧色锦衣在阴郁的天空下更显眼。 他不敢走大路,只敢抄小道。 可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所谓的“自有办法”其实就是没有办法。他只知道要离无常宫越远越好,离得越远,人们记起那荒废宫殿的几率就越小。 跑着跑着,眼前稍加熟悉。原是到了尚紫苑的废墟。那地方被烧毁后一直没有重建,只把焦黑的木料运走,剩下一些还未铲平的地基和散落在周围的些许垃圾。 他刚想坐到一块石料上歇息,就听从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于是翻身蹲到大石后面偷看。须臾,走来二十余人,稀稀拉拉,没有队形,口中说着俚语。他听了一会儿,因为有浓重的口音,只辨别出些许词语。大概意思是庆幸这一仗打得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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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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