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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卿予说:“你最好不要来,让人看见对你不好。” 凌昭琅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脸埋在他怀中,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后悔,我后悔了。” 祝卿予望着他的头顶,说:“后悔什么?” “我不该贪生怕死,我不该跟着义父来到长安。”他的泣声闷在衣物里,“可是流放比死还痛苦,我每天都想,要是有人救我,就算是个妖怪,他要挖我的心,挖我的肝,我也跟他走……” 他发泄似的一捶床板,说:“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为什么不杀我!” 祝卿予的喉咙也一哽,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头顶,缓声说:“你才十八岁,捡回一条命,这是好事。” 凌昭琅的声音消失了,好半天才重重呼气,说:“就这么活着吗?” 祝卿予无法回答,他也为这个问题深深困惑。 在戴府最后的日子里,看着骑在马上肆意张扬的少年,看他冲自己挥手呼喊,望着鲜活年轻的生命,竟然让他萌发出对生的渴望。 现实的无望却让这种渴望变得可笑,一去不回的不只是曾经的风光无限,还有他本该年轻康健的体魄。 他的自尊使他无法低头向曾经的同僚座师求告,身体和心中的疼痛日复一日磋磨着他,可当他决心放弃一切的时候,命运之神却再次叩响了他的大门。 真的没有什么能教给他了。祝卿予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前路艰险漫长,你要快快长大啊。
第14章 绳子代表安全 凌昭琅回去后便病倒了,缠绵病榻数日仍然高热不退。 付音提着热腾腾的梅花汤饼来探望,凌昭琅刚吃了药,嘴正发苦,看都不想看。 “你别的也吃不了,可不是我抠门舍不得!”付音拿碗盛了出来,递到他手里,说,“吃一点,你不吃,总也不好啊!” 凌昭琅没法子,接了过来,慢吞吞地用勺子舀汤喝。 “你吃点啊,光喝汤干什么?” 凌昭琅看他一眼,哑着嗓子说:“你好吵。” “你原谅我吧!”付音坐在床边,絮絮叨叨的,“你都不知道,你在明州那么久,我都快压抑死了!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病了,还病这么久!你不是铁打的身子吗?” “你谁都怕,当然压抑了。” “这次真不是我的问题。”付音挪近了些,小声说,“这段日子,圣上不停地派人申斥,有几回是把纪大人召进宫。还有一回,直接让太监在司直署当众申斥。我的老天爷,我都快死了!” 凌昭琅的手一顿,问道:“说什么了?” “不知道啊,听不懂,文绉绉的。”付音撇撇嘴,说,“但是听语气挺不好,纪大人的脸都黑了!幸好我没读过书。” “和宁素的事有关吗?” 付音挠挠头,说:“好像提到他的名字了。哎你说,我们是不是没赶上好时候啊,人人都说司直署风光,怎么我们这两年天天犯太岁,都让人削成孙子了!” 凌昭琅更加吃不下去,把碗又递出去,说:“你放那,我晚点再吃。” 纪令千大小是个人物,哪受过这样的屈辱。被连连申斥,说丢尽脸面也不为过。就算这件事不能全怪在自己身上,但毒杀宁素一定是申斥的主要内容。 凌昭琅摸不清楚,明明闹得满城风雨,纪令千却对他只字不提,还给了他一份差事,远离了长安这个漩涡中心。 他不知道纪令千背后的用意,是真心护着他也好,别有用心也罢,这份好意他已经接了,就不能不对此负责。 凌昭琅一身常服,在退思堂见到了纪令千。 他身上还有些滚烫,脸颊泛红,捧袍跪下了,叫了声义父。 纪令千转过身看他一眼,说:“你的病好了?” 凌昭琅微微摇头,说:“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后不会再惹麻烦了。” “你既然来了,正好有件事一起告诉你。”纪令千对他的悔过没有反应,只说,“这身官服暂时不用穿了,你到县衙去待一段时间。” “是因为毒杀宁素吗?” 纪令千嗯了声,说:“明州案的卷宗里都是你的好话,算是功过相抵,但也要做个样子给宫里看看,省得总是揪着不放。” 凌昭琅低头道:“应该的。” 自从来到长安,凌昭琅第一次放低姿态,纪令千对此心如明镜。 在这个世上,有一种人最好拿捏,那就是有良知的人。寻常人的良知是温吞的水,凌昭琅不同,他是一把烈火。 他不明白自己的这把火会有怎样的声势,以为最坏不过引火自焚,可一旦燎到旁人的衣角,歉疚便会将他吞没。 纪令千不需要说什么,只要他自己去看、去听,他就会收敛意气,变回一小撮火苗。 “等你病好了,再拿着官凭去县衙点卯。” 凌昭琅应了是,站起身拱手告退。 将养几日,他不再反复发烧,便一刻不停地赴任去了。 到了县衙才知,多年前荒废的盛德庙如今重修。盛德庙是为供奉太祖皇帝灵位而特意修建,然而意外坍塌,死了不少工匠。加上多出来的赋税和徭役,民间怨气沸腾,因此搁置至今。 县衙要派遣人手去盛德庙监管,冬季将至,过段时间也许就要降雪,这无疑是份苦差事。 付音在司直署憋闷得喘不上气,好说歹说跟着他一块下放。两人从司直署跌落,正是担任苦差事的最佳人选。这下屋顶也没有,足够畅快喘息。 两人也没有什么正经事,修建的事宜他们插不上嘴,也不爱摆什么官家架子,晃了小半月,和工匠们倒是混熟了。 今天一早天空飘雪,沾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化成湿漉漉的水,木料只能暂时搬进毡棚。 工匠们便坐在毡棚煮茶等雪停,各式各样的口音混杂在茶香里,让人深感亲切。 付音小声说:“我还是来对了,在外面冷风刮脸,总比闷死在衙署强。” 凌昭琅说:“你不怕回不去吗?” 付音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说:“先玩高兴再说。” 他说着探着脑袋往外看,说:“奇怪,怎么没见他呢?” “谁?” 付音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就是探花郎啊,圣上把夺了的功名又赐回去,他现在还是七品编修。” 自从上次一别,凌昭琅再也没见过他。又生了一场大病,外面的事情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编修当然在翰林院,怎么会在这儿?” 身旁的工匠插话道:“你这个官家的人,怎么还不知道监理官是谁?” 棚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门外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门乍开,雨雪裹着泥土的腥味窜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清香。 祝卿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图纸,低着头和身旁的工匠说话,眼睛都没抬。 毡棚里只有一小张木桌,勉强能坐下两人。躲雪的人多,大家都站着。一见他来,纷纷让开了。 祝卿予微微颔首,经过凌昭琅身边时脚步一顿,却没看他,径直到桌边坐下了。 有些工匠围上去和他说话,祝卿予都带着笑,说话很温吞。 付音一而再地用胳膊肘戳凌昭琅的肋骨,用气声说:“你怎么不去打个招呼?好歹也给你当过上官。” 凌昭琅说:“他应该不记得我了——上官来了,还不赶紧出去干活。” 这扇门今天十分繁忙,身穿蓝白花布夹袄的妇人挎着竹篮挤进来,一见他们要走,一把推回来,说:“吃点东西再走!刚烙的烧饼,大家伙都该饿了!” 这是工匠阿达的媳妇阿英,她经常招呼大家一起吃东西,天不冷的时候是些梨子杏子,天冷了是热乎的烧饼鸡蛋。她的厨艺又好,俩人没少跟着沾光。 付音两眼一亮,已经跟着香气走了。 凌昭琅实在不想凑过去,却被此馋鬼生拉硬拽了回去。 一群人挤来挤去,最不想挤的却被挤到最里面,紧紧挨着祝卿予站着。 祝卿予已经接过了烧饼,笑意盈盈地表示感谢。 凌昭琅一时走神,手里也被塞了一张,烫得他跳了一下。 他缓过神,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为什么总是这么丢脸。 上次在人家面前又哭又喊,每每想起恍如噩梦。 棚外的雪越来越大,凌昭琅心不在焉地啃着烧饼,琢磨怎么挤出去能够不引人注目。 忽而传来一阵激烈的犬吠,好事者打开门去看。 不知道哪家小孩带着小狗出门玩雪,溜达到了这里。狗的脖子上系着绳子,小孩在后面用力拽着,小狗拼命往前奔。 小孩被惹恼,绳子一丢不管了。狂奔的小狗反而停下来,摇着尾巴叼上绳子,屁颠屁颠跑回来。 付音噗嗤一笑,说:“真奇怪,不拽着了,它又不跑了,是不是喜欢溜主人玩啊?” 凌昭琅望着撒欢的小狗,说:“因为有绳子,它会觉得安全。” “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横冲直撞,只要绳子握在主人手里,在这个范围内,它都是安全的。” 付音啊了声,说:“听不懂。” 他忽然话头一转,看向祝卿予,说:“祝大人可是堂堂探花郎,他肯定懂。” 凌昭琅这才想起这么一茬,顿时脸红如蒸蟹。 那双浅淡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缓缓移开。祝卿予没有作答,只是微微一笑。
第15章 冰凉的手(修) 傍晚仍在下小雪,盐粒似的。薄薄的积雪化成水,土路已是一片泥泞。 天色暗了,工匠们各自回家,宏大的盛德庙静悄悄地屹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华丽的棺椁。 来到这里小半月,凌昭琅还从未看过庙内光景,他想看看正殿中的神佛金身是什么模样。 官靴踏过泥水,踩出微弱的水声。遥遥望见殿中亮有烛火,他放轻脚步,贴近窗牖,望见高大佛像前静坐的背影。 忽而听见一声呼喊:“你干什么呢?这么晚也不回去?” 祝卿予转过身,说:“你怎么来了?” 周翎璟提着食盒,笑着说:“还不是因为你,婶娘包了饺子,左等右等你也不回去,我也不能白吃,给你送来了。” 两人走到殿外,寻了处拐角,在石阶上坐下了。纷纷的雪花自屋檐落下,地面上有层细碎的白色,在烛火映照下微微发光。 饺子的香气幽幽传来,祝卿予说:“我这几天都住在这儿,娘知道。” 周翎璟说:“这能住人?你这身子受得了吗?” “屋子小,不怎么进风。” 周翎璟长叹一口气,说:“圣上又把它交给你,无非是看你的态度。就是当年,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办你。现在知道了,顺从一点也就是了。” 祝卿予仰望着黑沉的夜空,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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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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