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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琅在睡梦中闻到了萝卜炖骨头的香味,醒来时屋内漆黑一片,他噌地坐起身。 “少爷醒了,吃饭吧。” 屋内的灯火点亮了,他终于想起自己这是在哪里。 来到饭厅,木桌正中央是一锅泛着油花的白萝卜骨头汤,有油绿的炒菜心,斩好的卤鸡,和一盘烧三鲜,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他好几天没正经吃饭,睡饱了终于感觉到饥饿。 王伯给他盛了汤,说:“吴济仁有个相好的,是揽月楼的花魁,叫晴水。” 凌昭琅痛饮一碗热汤,额上冒汗,才感觉三魂七魄归了位。 王伯又给他盛上,说:“他一直想给晴水赎身,但丢了官,便又想靠赌运翻身。他好几回醉狠了,说自己是让人踢出局的,因为做了不光彩的事。” 凌昭琅不想听了,说:“先吃饭吧,太影响胃口。” 王伯赶紧闭嘴,看他吃了两大碗饭,高兴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说:“我这手艺比不上家里的厨娘,但也能入口。少爷要是想吃,随时来。” 凌昭琅说:“这些天要忙呢,我倒是想天天来。什么时辰了?” “刚过了酉正。” “我睡了这么久。”凌昭琅站起身,说,“还有事,先走了。” 王伯跟着站起来,忽然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凌昭琅吓得清醒了,忙去扶他,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王伯摆摆手,说:“年纪大了就这样,没事。少爷,那位余先生,我碰见他了,就是不知道他认出我没有。” 凌昭琅眉头紧拧,说:“怎么会碰上他?” “我去买卤鸡,他正好和人进酒肆。”王伯看着他,说,“其实他不姓余,少爷知道吗?” 凌昭琅点头,王伯便继续说:“当年老爷派我去请他,他刚贬官又卧病,说自己时日不长,不肯来,请了好几回才答应,但不肯用真名。” 王伯看他脸色不佳,更加忧心忡忡,说:“少爷,你们见过了吧?但现在这个情形,以后别再找他了。” 凌昭琅望向远处,眼神放空了片刻,才说:“是啊,我是招惹不起他了。” 他刚踏出大门,王伯又叫住他,满眼的放心不下,说:“少爷,你要明白,当年的事,不管真相怎样,都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决定的。你还年轻,千万要珍视自己的性命。” — 酒肆门外的灯笼亮了,天空飘着雪花,满街雪气蒙蒙。 祝卿予与周翎璟坐在二楼雅间说话,喝了不少酒。 周翎璟去拦,说:“身体刚好些,酒还是少喝,今天够了。” “太久不喝了,酒量都变差了。”祝卿予左手骨节抵在额角,歪着头看他,“不过半壶酒,我竟然头晕。” “那也要慢慢来啊,好几年没喝了。”周翎璟说,“你可是难得出来,就光喝酒,没什么话想说?” 祝卿予笑了下,说:“有什么好说的。” “你没话说,我可有。”周翎璟低声说,“七殿下才十二岁,五殿下已过弱冠,你办了他舅舅,万一陈家……他们会活剥了你。” 祝卿予将额发全都拢在手心里,露出光洁的额头,低垂着脑袋,几缕鬓发落在脸侧,“成则生,败则死,应该的。” 周翎璟不懂了,说:“那你到底为什么苦恼?” “该害怕的应该是你。”祝卿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我怕什么?” 祝卿予抬眼看他,说:“万一出事,你小心受我牵连。” 周翎璟嘴角抽搐了一下,说:“你真是把脑子喝糊涂了,我们可是堂兄弟,你随母姓就不认我了?这还用你说,你诛三族都会诛到我好吧。” 祝卿予好像刚想起来这件事,闻言笑了声,看他一眼,又笑一声。手掌从额头上撤走,细碎的额发乱蓬蓬地落下。 “还笑,人家都把你架在火上烤了。”周翎璟声音又低了些,“从明州开始,你就只有这么一个选择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祝卿予还有心思开玩笑,说:“好在哪里,坏在哪里?说来听听。” 周翎璟真是懒得理他,“喝完酒就这个德性,赶紧的,一块回去。” 两人走到店门前,雪仍未停。 祝卿予伸出手接细碎的雪花,雪花很快融化,手心变得湿漉漉。 “又下雪了,我去叫人把车赶过来。” “我想走走。” 周翎璟把劝阻的话咽回去,长叹一口气,说:“走走走。” 还好,昔日海量不是虚的。祝卿予走路十分稳当,看不出半分醉态。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周翎璟说:“你有心事,是因为那个可能没死的戴家小少爷吗?” 祝卿予侧目看他,说:“别再提这件事。” “我只是担心你真见到他,那就……”周翎璟叹了口气,“自从你回到长安,我总是提着心,你树敌太多了。” 祝卿予说:“你在替我后悔?” “那也不至于,怎么也比怄死在病榻上好吧。”周翎璟又叹气,“幸好撑到了回京,不然连今天也没有了。” 祝卿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说:“因为戴家的聘请,我才能活到今天。” 周翎璟哎了声,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祝卿予摇头,说:“揭榜的时候有多风光,重伤回乡就有多难堪。那时候谁都避着我,我想我这一生完了。可我没想到,戴昌竟然要我去教他儿子。” “他是封疆大吏,我是罪臣贼囚。我想,一定是耍我。可他三番四次来请,他们家的老仆更是谦卑,我糊涂了。” “娘为了我,没有一天舒心。我想,就算是耍我吧,走远一点也好。可是到了戴府,他让他的独子正经行了拜师礼。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做老师。” “我以为在戴府的日子不会好过,就算是我最风光的时候,在戴昌眼里都不值一提,更别提现在。可是戴府上下礼遇有加,悉心照料,我……我反而更难接受。” 周翎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祝卿予默然不语,仰起脸,凉丝丝的雪落在他被酒意蒸热的脸颊上。 “我与戴府的关系无人不知。我就是诱捕他的饵料,他聪明一点,就不会来找我。” 话音未落,祝卿予就看见那个迎面走来的人。 凌昭琅穿得很单薄,鼻子红通通的,肩上、头顶落了一层雪。 他呆愣地站着,还保持着哈气暖手的动作。 周翎璟奇怪道:“虽然他是司直署的人,但在明州对你还算配合,怎么这会儿连个招呼也不打。” 祝卿予说:“冻傻了吧。” 周翎璟仰头一看,已经到了祝家门前,说:“我也快冻傻了,真是舍命陪疯子。你们想打招呼也行,反正没人,我先走了啊。” 祝卿予嗯了声,揣着手走近了,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 凌昭琅听见开门的动静,下意识跟了两步。 他从王伯家出来,想去东市给他买双棉鞋,去了想起来自己不知道他的鞋码,便打算返回司直署。祝卿予的住处离东市不远,就这么不凑巧地碰上了。 “我不是来找你。”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祝卿予头也不回,连个嗯也没有。 祝蓝春恰好来开门,埋怨道:“这么晚才回来,冷不冷?” 她刚拍落儿子身上的雪花,探头一望就瞧见门外立着个雪人。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喊道:“小琅来了!快进来,怎么穿这么少。” 两个人却都像木头,谁也不动。 祝蓝春想起他们朝上的各种龃龉,悄声对儿子说:“街上也没人,你让他进来暖暖。” 祝卿予回头又看他一眼,没作声。 祝蓝春见儿子默许,三步并两步地出门来拉他,搓了搓他的胳膊,说:“你们小孩子就是不知冷不知热的,连件夹袄也没有……” 凌昭琅眼眶有些发热,说:“没想到晚上会下雪。” 祝卿予的房间是最暖和的,两个人被扔进来挤在炭炉旁,一言不发。 凌昭琅盯着炭火,说:“吴济仁说,他是因为做了不光彩的事,才被踢出局。什么不光彩的事,你知道吗?” 祝卿予不语。 凌昭琅受够他的漠视,猛地向前一扑,祝卿予的肩胛骨砸出一声闷响。 “你要去做皇子的讲官,以前那些不光彩的事都要埋起来,最好是把知情的人都杀掉!吴济仁威胁你、勒索你,所以你杀了他!” 祝卿予从痛意中缓过神,扯起嘴角笑了笑,说:“我杀了他,你心疼什么?” 凌昭琅一把扼住他的喉咙,怒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就要你一句话,真的假的我都接受,你总这样是什么意思!” 祝卿予脸颊渐渐涨红,仍然在笑,“我的……枕头下面,有一把……匕首。” 凌昭琅猛然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片刻后转身摸出了匕首,将刀柄重重地拍在他的手心,“是为我准备的吗?” 祝卿予双手握住匕首,刀尖朝向自己的胸口,轻声道:“想报仇吗?”
第25章 无法无天(一更) 再稍微用力,锋利的刀刃就能捅穿他的心脏。 凌昭琅来不及多想,捉住他的手腕向后拧,夺走匕首抬手一甩,只听铮的一声,刀刃没入了桌腿中。 祝卿予仰头望了一眼匕首,叹息似的一笑,说:“你不敢?” 紧揪他领口的手猛地一松,凌昭琅跌坐下去,怔怔地说:“你非要这样吗?” 祝卿予说:“我以为你想要这个。” “为什么会这样。”凌昭琅的手肘垫在盘起的膝盖上,手心托着额头,“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祝卿予站起身,嫌脏似的掸了掸,挪步到床榻上,依靠着床头,说:“你不如说你想要什么,何必拐弯抹角。” “你一直都在骗我吗?”凌昭琅两眼放空,“当年留在我家,就是为了能回到长安。上次你纵容我,也不过是怕我看见那个人。” 手指深深埋进自己发间,他的脑袋越垂越低,喃喃道:“都是假的,那天……你给我看你的伤疤,又是为什么?让我觉得你也不得已,你也有苦衷吗?” 祝卿予嘴唇微动,却又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凌昭琅脑中一片混乱,爬起身追到床榻边,摇摇晃晃地站在他面前,攒了好大一口气,却在出口的瞬间泄气了。 祝卿予仰头看他,说:“那天黎明,我和你说了很多话,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可你一点也没听进去,却还要指责我言而无物。” “什么发自肺腑!你就是想方设法地把我撵走,你生怕我玷污你光明的青云之路!” 祝卿予轻笑道:“你看,你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为什么还要反复逼问我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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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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