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一早便下起大雪,如今庭院内已是一片雪色。红灯笼的火光印在雪上,远远望去像是大火烧了满园。 屋内地龙烧得旺,凌昭琅本就不太怕冷,没多会儿就有些躁动。但在纪令千面前,他又不敢妄动,只能盯着冷透的茶水缓解闷热。 纪令千的眼神凉飕飕地扫过来,瞥见他有些汗湿的鬓角,莫名道:“你很热?” 凌昭琅一愣,低头说:“喝了热酒,有一点。” 纪令千往窗外看去,说:“我看你最近是太燥了点,出去冷静冷静再进来。” 凌昭琅就知道逃不过,半个字也没争辩,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找了块雪地跪着了。 积雪很深,一跪下去便将膝盖都淹没了。 起初他还真觉得挺凉爽,没多会儿就膝盖发麻,不知道是跪的还是冻的。 屋里的贺云平也有些坐不住,频频向外望,斟酌再三,开口劝道:“他第一次办案子,是有点没轻没重。” 纪令千瞥他一眼,说:“你还想替他说好话,再这么任他去,迟早有一天千刀万剐。” 贺云平说:“可能是在笼子里关的那几天,受了刺激。阿福的事我一直没和他说,他一时接受不了……” “你没去劝过?” 贺云平悻悻地闭了嘴,他何止是劝过。圣上要赈灾粮,只要拿出银子,解了当下的困顿,也算是皆大欢喜。 他做得太过了,内帑是充实了,他的人头却摇摇欲坠了。 司直署并非能够永远高朝臣们一头,但凡稍落下风,凌昭琅必定首当其冲。 贺云平也想不明白,叹息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平日虽然不太听话,但都是事出有因。” 纪令千冷哼道:“他窝囊久了,只想翻身,不计后果。” 贺云平看了眼烛火,说:“跪半个时辰了,让他进来说话吧。他就是小孩子脾气,不明白义父的苦心。” 纪令千叫人添酒热菜,并不理会贺云平的求情。 凌昭琅从腿开始麻,现在手冻僵了,脸也像结了冰,说句话都够费劲。 雪花薄薄地落在身上,一层又一层,睫毛上也结了霜,眨一眨眼就落下些细碎的霜花。 两个时辰过去,几乎瞧不见他衣服的颜色,俨然一座冰雕的雪人。 起初还能呼两口热气暖暖手,现在呼气都费劲。 凌昭琅有点后悔了,他应该在纪令千问话的那一瞬间就跪下认错,也不至于在雪地里挨罚。 不知道自己这双腿会不会跪出毛病,他再冻坏了,就真没人能暖被窝了。 他的脑子天马行空了好一会儿,忽然瞧见面前出现一双熟悉的官靴。他迟缓地抬起头,冻僵的嘴唇颤动好半天,才叫了声:“义父。” 纪令千站在三步远的位置俯视他,说:“我把你带回长安,是让你活着。你混成什么样子,只要我不死,自然你也不会死。” 这番话中没有一个问句,但是凌昭琅从中听出了质问,他舔了舔嘴唇上的冰霜,说:“既然只是活着就行,为什么要……要费尽周折让我进司直署。” 藏在长安城外的一年,如今回想起来,仍然是噩梦般的日子。 司直署考核在即,纪令千给他请了不少心狠手辣的“师父”。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吐鲜血,五脏六腑好像都碎了,纪令千仍然厉声呵斥,命令他站起来。 凌昭琅爬了几次没爬起来,纪令千说他一身软骨头,站不起来就去找条河跳下去。 他呼哧呼哧喘着血腥味的粗气,真想大吼一声:“你弄死我算了!” 可惜连个“你”字都没喊出来,又吐了一口血。 还是他大哥有人性,张口替他求情。纪令千让他也滚一边去。 只要到了纪令千面前,天王老子都得连滚带爬。 他扶着花盆边,连滚带爬地勉强站起来了。 花盆里种着一株雪柳,病蔫蔫的,凌昭琅偶尔浇水,竟然开了些细密的小白花。 他瞪着纪令千,用那双小兽一般黑亮的眼睛,喉咙里泛着血腥,说起话来咕噜咕噜响,还不忘记放狠话:“我死不了!” 他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磋磨,好不容易踏进司直署的大门。学了一身本事,纪令千如今却说让他赖活着。 进入司直署以来,每逢大考纪令千都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光是赢不够,一招也不能输。输的每一招都折成鞭子,让他牢牢记住教训。 如此严苛地对待他,却又把他像株脆弱的花草般藏起来。凌昭琅不明白,他也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灯笼的红光映照在纪令千那张横亘刀疤的脸上,他的表情在说凌昭琅不知好歹,“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还敢到处抛头露面,生怕死得不够快吗?” 凌昭琅喉咙一哽,说:“你救我,就应该知道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在我们家,从来没有贪生怕死的子孙,我成了第一个。还要我躲躲藏藏地活一辈子,那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纪令千快步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肩头,将他踹翻在地,“你以为我想救你?自从来到长安,你有一天消停吗?但我费了这么大力气留你的性命,当然也不会杀你。过完年我便进宫面圣,你不用待在司直署,也不用留在长安。我会为你选一门亲事,老老实实娶妻生子,给你爹留点香火!” 凌昭琅心里一慌,纪令千从来不威胁,他说到就会做到。 他忙跪起身,膝行到他面前,嘴唇哆嗦着,说:“我不走……我不想走……” 他拽住纪令千的衣摆,哽咽着说:“在你心里,我就只配用来传承香火吗?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要求我?我……我以为你用得着我,我只是不想做你的累赘……” 不知道哪句话打动了他,纪令千本想掀开他,手抬起又放下,冷眼看着他哀求,却也没有走开。 凌昭琅死死拽着他的衣摆,眼泪冲散了面颊上凝结的莹白冰霜,继续恳求道:“我知道我太冲动了,我也知道义父是为了我好,可我不甘心就这么活着,我爹……我爹要是知道,他一定会宁愿不要这柱香火。” 不知道是畏惧还是寒冷,他不停地发抖,哽咽着说了很多话,双膝在雪上蹭出两条拖痕。 凌昭琅极少示弱,天天梗着脖子一副大不了就死的犟样,让人看了就来火。这会儿纪令千看他又哭又求,一时也没有话说。 待不住的贺云平一出来就看见这么一幕,也被震慑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碰上纪令千的眼神,赶紧上前递台阶。 贺云平想把凌昭琅扶起来,可他死也不撒手,好像一撒手就要被纪令千扔出去配种了。 贺云平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能从他反复的哀求中分辨一二。 他察言观色半晌,说:“先起来,你自己挨冻,还要义父也陪你在这儿站着吗?” 凌昭琅的手稍微松了一点,仰起头哀求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乱来了,我以后都听你的……别赶我走。” 纪令千对他这番话一个字也不信,但见他抖得厉害,心中有些烦躁,说:“进屋再说。” 下人替他换了濡湿的衣裳,凌昭琅冻得脸颊通红,还跪在纪令千身边求他一句准话。 纪令千没见过他这么厚脸皮的样子,奇怪道:“让你娶妻生子,又不是要你断胳膊断腿,你至于吗?” 凌昭琅立刻又要流眼泪,说:“义父要赶我走。” 纪令千嫌弃地一摆手,说:“这件事改日再说,滚回家哭去。” 凌昭琅看了眼炉中烧红的炭,说:“义父要是怕我让人认出来,我就把脸毁了。”
第33章 邪念 他说罢就拿起捡炭的铁钳,贺云平大惊失色,一把夺过去,说:“发什么疯?脸毁了,圣上也不会再用你了!” 凌昭琅悻悻地说:“圣上用人,还要看脸啊。” 贺云平没好气道:“进士前几名里,还只有好看的才能当探花郎呢,你说看不看脸?” 凌昭琅哦了声,望向纪令千,说:“我真的会小心的。” 纪令千略有怀疑,说:“你到底是为了不被人认出来,还是不想成亲?” 凌昭琅最怕他提这件事,忙说:“要成亲,就不能留在长安。我什么都没做成,还不想走。” 两边都不说话了,贺云平出来打圆场,说:“你以后少闯祸,义父也不用总担心你活不到成婚那天。” “是、是。”凌昭琅这会儿骨头软了,忙不迭应和。 他服了软,纪令千的态度也就温和了,答应他暂时不再提这件事。 守完岁,天边渐亮,纪令千回屋睡下,凌昭琅和贺云平一前一后出了纪府的大门。 长街雪还未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贺云平说:“你看,义父对你还是心软的,要是别人,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凌昭琅低头看着脚尖的雪,说:“他以前那样,我以为他是嫌我累赘,但又不得不带着我。” “那你也不能成天和他对着干啊,就算他真这么想,也是他救了你的小命。” “我没和他对着干。”凌昭琅仰脸看他,说,“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他总是给我那么多要求,却从来不用我做任何事……我觉得自己是累赘。” 贺云平好笑地一拍他的肩膀,说:“闹这么一出也好,你以后老实点,不然就等着相妻教子吧。” 凌昭琅撇嘴,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满心就是这件事。我不想成亲。” 贺云平说:“娶妻生子、平凡一生,这样的人生在他心里,是好归宿。” 凌昭琅垂着脑袋,踢踢踏踏地往前走,说:“可我并不这样觉得。” 贺云平耸耸肩,不争辩,“你还是好好活下来再说吧。” 过完年没几天,凌昭琅就被召进了宫。 皇帝年纪大了,不再能天天骑马射箭,多是在殿内看看字画下下棋。 这些东西倒是简单,戴家也是正经的高门贵族,如果不是戴昌管教严厉,凌昭琅八成也会变成王通那样的纨绔子弟。 曾经这些事都是祝卿予在侧,他是在这座宫殿里学会的下棋。旁人棋艺要精钻数年,他却一看就会。皇帝曾经以此为乐,召他进宫与棋手对弈,他往往只输一次,便能摸清对方路数。 只是他的人生经此一番大起大落,少年心气再也回不来了,为人谨慎恭敬了许多。批他“骄矜不驯”的皇帝,如今又嫌他话少,便不怎么召他了。 殿内的熏香快要燃尽,太监进殿更换。凌昭琅看了会儿,说:“听说黔州有一个长寿村,那里生长着许多会散发香气的树木,看来香料不仅能提神醒脑,还能延年益寿呢。” 宣平帝哦了声,说:“你也听说过?” 凌昭琅说:“前段时间有商队来长安,其中的黔州商人是这么说的。但只是传闻,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3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