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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惊的羚羊从他面前掠过,小少爷直起身子,拉弓搭箭,一箭正中后腿。猎物哀鸣倒地,跟随的仆从立刻上前为他拾捡猎物。 小少爷收起弓箭,呼啸一声策马远去。 半人高的绿草如波涛,红棕色的小马是活泼的小船,载着他踏过山丘和原野。随从们哗啦挥鞭追随,远远瞧见他挺拔的脊背,待追到身侧,少爷微笑望过来,那张稚嫩的孩童脸庞已长大了几岁。 他的眉眼长开了些,透出几分独属于草原的深邃英气。得意张扬蔓延至眉梢,眼中是志在必得的意气,他就是这片草原的主人。 雅谷草原每年夏季有马术表演,小少爷是一定要凑热闹的。快马疾驰,他双手放开缰绳,全凭腿上的力气。脚挂马镫,将身体藏于马侧,甚至还能藏在马腹之下。 每当表演结束,他就会洋洋得意地骑着自己的红马绕场接受欢呼,少年的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 篝火还在燃烧,马鞭噼啪作响,凌昭琅驱马离开,喧闹落在身后,一切都变得悠远。 他驾马一路狂奔,踩过小溪、翻过山丘,从黑夜奔到黎明。 驶过长街,转过小巷,来到一堵白墙黑瓦的长墙下。勒马回转,恍惚间已经来到了春天。 墙边的桃花开得正盛,扑簌簌落了一身。 墙上卧着一人,长发随意垂落,面上泛着醉酒的红。他似乎被马蹄声吵醒,睁开眼望过来,缓缓坐起身。 他盘腿坐在墙上,有些好奇地望着马上的人。 忽而一阵狂风吹来,撼动满树花叶,仿若一张花帘。 凌昭琅忙上前欲细看,那人仿佛一阵从未出现的幻影,眼中只余满墙落花。 “少爷!少爷!” 凌昭琅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置身火海之中。 他碰倒了书桌上的烛台,灯油顺着桌腿流下去,烛火点燃了书册,造成了浩大的火势。 王伯夜半起身,见院中格外明亮,这才看见凌昭琅的窗中火光跳跃,浓烟正滚滚升起。 凌昭琅的手臂烧伤了一块,王伯给他上着药还要念叨着:“说了去睡,你怎么又喝了这么多,还好我醒了,不然真让烧死了。” 凌昭琅还在检查怀里的画卷,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 王伯看他不说话,又说:“少爷,你不能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却不把自己的当回事啊。” “我吗?”凌昭琅自嘲一笑,说,“我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王伯替他包扎好手臂,说:“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当然要当回事啊。” 他身上的衣裳烧得破破烂烂,画卷却完好无损。王伯瞧他那个样子直叹气,说:“以前哪有什么东西让你宝贝成这样,比你自己还宝贵吗?” “我有什么宝贵的,不过是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少爷……” “你看看吗?”凌昭琅把画卷递过去。 王伯顺着他的意思打开看了看,说:“这是他吗?” 凌昭琅点头,说:“你看,就算他死了,还有那么多东西都留着他的痕迹。等我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王伯干枯的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少爷,戴家就剩下你一个独苗,你总该想着列祖列宗……” “那我自己呢?” “什么?” 凌昭琅重复道:“那我自己呢?” 王伯没明白,说:“你只要活着,就是为了自己了。” “不对。”凌昭琅忽然站起身,说,“你不明白。” 他焦灼地来回踱步,不停地重复道:“你不明白,你们都不明白。” 纪令千也一样,救他是为了他身上这点仅剩的戴家血脉。 就算他把血脉传承下去又能怎么样?曾经的荣光名誉,不会再回来了,死在刑场上的上下百口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已经改了名姓,还算是戴家的子孙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谁是他的父亲,谁是他的母亲。 他是一具无所凭靠的孤魂,只有将心中最后的怨愤燃烧殆尽,才能真正超脱。 这些日子宣平帝时常召他入宫,以往还会让他陪伴七殿下练箭,如今七殿下魏成钰仍在禁足中,他也就在宫中陪伴圣驾。 说了没多会儿话,陛下就有些乏困,精神缺缺地躺卧着。宣平帝望了眼几乎见底的香盒,说:“这才不到三个月,香就见底了。” 凌昭琅抿了抿嘴,眼神闪烁,“陛下需要的话,臣近些日子就再跑一趟黔州。” 宣平帝觑他一眼,说:“长途奔波,太苦了你了。” “为陛下办事,怎么能说辛苦呢?”凌昭琅顿了顿,问道,“制作香料也需要和当地府衙知会拨人,不知道州官是不是……” 宣平帝哦了声,说:“用不着,为宫里办事,不用看他们脸色。” 凌昭琅悻悻地闭了嘴,应了声是。 烈日炎炎,宫内的玉砖几乎晒得融化。 还未行至宫门,五殿下魏成睿的车驾恰好经过。 魏成睿的年纪、秉性,都是储位的最佳人选。然而陛下自认为正当盛年,不肯过早立储。他心中又偏爱幼子,因此魏成睿这些年只能不尴不尬地做他的晋王。 魏成睿掀帘看向他,说:“凌大人,好巧,今天没陪陛下去猎场吗?” 凌昭琅脚步一顿,拱手见礼,“见过殿下,今天没有旨意。” 魏成睿淡淡笑道:“上次在猎场见过大人箭术,等天凉快些,一起练练?” 凌昭琅应道:“殿下有命,当然要来。” 车帘一落,晋王似笑非笑的面孔隐没了,车驾咕噜噜地驶远了。 凌昭琅跨上马背,慢吞吞地踏上回府的路途,忽听一阵马蹄声,侧目便见荣荀的脸。 他心里一悚,但面上不动神色,忙稳住心思,微微向对方颔首致意。 荣荀与他一起缓慢同行,时不时侧目看他一眼,说:“我看你很眼熟啊。” 凌昭琅笑道:“是吗?”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好半天荣荀终于开口:“有点像,我认识的那个是个脾气很大的小少爷,他小时候是我陪着练箭。但是也好哄,要是让他瞧见了真本事,他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凌昭琅沉默片刻,说:“那他现在呢?” “好几年没见,听说他死了,可惜了。” 凌昭琅问道:“你们感情很好吗?” “还算不错吧,我送过兔子给他玩,还害他被他爹一通骂。” 凌昭琅紧握缰绳,说:“我是杂耍班子出身,可没有当过少爷。而且我无父无母,只有纪大人不嫌弃,愿意做我的义父。” 荣荀那双虎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眼前这人身姿挺拔,举手投足满溢华贵之气,这不是市井之中能养出来的身姿体态。 更何况他那一手军中的骑射之术,绝非常人能够教导。 他朗声一笑,说道:“世上相似之人甚多,也许是我认错了,凌大人不要见怪啊。” 凌昭琅笑说:“指挥使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被指挥使错认是昭琅的荣幸,怎么会见怪。” 荣荀哈哈一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京中耽搁月余,终于能够启程,凌昭琅迫不及待再次奔向黔州。 离京前凌昭琅便听说黔州州官已经换人,上任州官要么是病重难愈,要么就是…… 凌昭琅无法深想,也不敢深想,一切都要亲眼看到才算数。 一行人赶路几天后,在人烟稀少的小村子寻了个客栈住下,客栈临河而建。 这里是一座四合小院,正中是一处宽敞的天井,院子正中央生长着高大的槐树。 院中摆了几张石桌,耐不住热的住客便在外面吃了晚饭。 凌昭琅心火旺盛,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出了门沿着河边乱走。凉风拂面,吹干了鬓角的汗水。 河水潺潺而动,倒印着一轮明亮的圆月。凌昭琅垂着脑袋踢踏着碎石,忽一抬头,见不远处有荧荧火光,有人提灯正缓缓走来。 他的影子颀长,一半在火中,一半在水中。 他侧着脑袋看水波,走得很慢。一阵风吹来,影子、火光,都在水中起了皱。 忽而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那人回转头去,越走越远了。 凌昭琅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几乎跑着追去。 那人跨进院子,依稀传来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凌昭琅的心跳越来越快。 月光如水,凌昭琅一脚踏进水中,只见槐树的影子在水中晃荡,那人的影子混杂在叶间,竟然不知所踪了。 是他吗?是病好了,还是鬼魂? 凌昭琅弄不清楚了,他只喝了一盏酒,怎么就弄得自己晕头转向了。 木门一阵嘎吱声,凌昭琅脚步虚浮,循声而至,却只瞧见一袭浅色的衣角。 那人推开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第47章 从哪里是谎言 那抹人影静静地立着,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 凌昭琅能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缓缓靠近。 “你是在跟着我吗?” 凌昭琅登时愣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不远处的身影。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语调。 那人向他走近两步,脸庞被院中的灯光照亮——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凌昭琅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舌头打结般愣了好半天,才说:“对不住,认错了。” 那人嘀咕了一句,转身便走。 身后的木门嘎吱打开,露出一只苍白的手,那人只站在门口,从那只手里拿走了一块碎银。 凌昭琅这一路再也没了别的心思,一心赶路。骑马比坐船要快得多,对于他来说也好受得多。 可他总是会想起幽暗的船舱,浮萍般飘摇的眩晕,还有萦绕着的橘皮气味。 淡淡的酸楚像投入水中的一粒石子,泛起涟漪。波纹越荡越远,惊扰了整片湖面。 在船舱中的短暂时光,有一个可以任他依赖的怀抱,就算……十分中有九分都是虚假的伪装,会不会至少有那么一分半分的真情。 凌昭琅无从得知,能够回答他的那人不知所踪,不知是死是活。 虽说宫里办事不需要州府允许,但凌昭琅还是去见了新任州官。 这人看起来身体硬朗,是个习武之人。谈及前两任州官,他多半说些官场上的奉承话,半句有用的都没有。 安排住处时凌昭琅问起当初祝卿予住的院子,现任州官十分痛快地让他入住,说:“但还要收拾一下,当初那位大人走得匆忙,还有些衣物没带走。” 凌昭琅心里一沉,按照习俗,下葬的次日会将死者的衣物烧掉,但会在旧住处留一些,等待未离去的灵魂找到回来的路。 新任州官不大会说官话,口音浓重,凌昭琅只能半听半猜。 叽里呱啦一大串话中,凌昭琅只能依稀听出对方问他是否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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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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