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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一头雾水,笔尖悬在纸上,不太确信道:“大人,这也是问话吗?” 凌昭琅头也不回,说:“急什么。” 书吏闭了嘴,老老实实记录在案。 祝卿予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还是那种取笑他的神情。 当年的牢狱之灾将他的一切都摧毁了,如今又回到这里,他就一点也不怕吗。 凌昭琅想问,却不能问,只是无能为力地看着他。 等候在旁的狱卒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大人,要上刑架吗?” “你看不见他这张脸白得像鬼啊?”凌昭琅呛声道,“弄死了怎么办,叫个大夫来看看,死在这儿你担责?” 狱卒连连应声,一溜烟跑出去请大夫。 祝卿予不赞同地看着他,说:“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大人也不用这么小心。” “有你说话的份吗?”凌昭琅双眼冒火,深感这个时候应该先堵上他的嘴。 书吏停了笔,识趣地没有继续记录。 大夫还没请来,宫里的太监先造访了。 没有圣旨,没有口谕,纯逛逛。 凌昭琅听见那嗓子尖细音就冒火,这个时候过来,准没好事。 上次不过一句口头问责,今天就派来了监工。 凌昭琅身侧双手紧捏成拳,低声说:“陛下嘱咐千万不能伤及性命,祝卿予还在病中,就算有罪再身,我也要保证他活着,否则谁也担待不起。” 大太监眯着眼睛一笑,说:“凌大人真是有心了,但是这有谋反之心的逆贼同党,还在乎死活吗?” “这是公公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凌昭琅僵着脖子盯着他,说,“没有陛下的口谕,我可万万不敢擅做决定。” “凌大人,办赈灾粮一案的时候,你也没有陛下的口谕,怎么就杀了那么多人?”大太监的语气更加尖刻,“在这里破了例,恐怕不好听吧。” “公公怎么亲自来了。”贺云平随着这句话一起踏进了刑房,说,“义父去后,他一直郁郁寡欢,病了好几回,恐怕是脑子也跟着坏了。” 贺云平的眼刀扫过来,命令狱卒:“上刑架吧。” 凌昭琅身体下意识向前半步,祝卿予向他微微摇头。 一阵稀里哗啦的铁链响,祝卿予的双臂绑在刑架上,素净的黑发散落一肩,衬得那张煞白的脸更加惨淡。 “大哥……这桩案子是交给我……” 贺云平打断道:“你还能办好差吗?办不好就滚回去!” 凌昭琅回瞪他,嘴上服软了,说:“这桩案子我还没理清楚,正要问呢。” 大太监在刑房中落了座,说:“两位啊,谁来办都一样,重要的是要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又是这样,谁知道他要什么满意的交代。总是躲在他这些“佞臣”的身后,满意则报之一笑,不满则让人脑袋落地。 满朝都是奸臣佞臣,全是罪奴恶奴,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贤德明君! 贺云平见他满脸愤愤,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背对着大太监,重重拍了拍背,说:“老规矩。” 狱卒闻声抽出长鞭,浸入盐水。 这是刑房的规矩,说与不说,先给一个下马威,也就是十下盐水鞭。凌昭琅早早就将重鞭换去,眼下的是根威力小了许多的皮鞭。 鞭子轻重全在行刑人的手里,若是有意放水,皮肉都不会破。 裹着风声的鞭子噼啪一声,祝卿予微微侧头,白色的囚服瞬时炸开一个裂口。 这是放水的打法,凌昭琅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但见祝卿予脸色越来越难看,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 贺云平紧紧按着他的手臂,低声说:“安静点。” “原来这就是司直署的手法啊。”大太监端着茶,吐了口茶叶沫子,“你们这个审法,要审到什么时候去?陛下还在病中,你们就这样慢待吗?” 屋内咻然一静,行刑的狱卒变了脸色,下意识往贺云平脸上看去。 贺云平说:“公公误会了,还没开始审呢,重头戏在后面呢。” 大太监冷笑一声,继续嘬他的茶水。 狱卒往这边看了一眼,再一鞭下去就见了血。 十鞭打完,刑架的人垂着头,除了胸口起伏剧烈,一丝声音也没有。 请大夫的狱卒恰好赶回,将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让进门,等凌昭琅的示下。 贺云平看了眼,说:“请大夫干什么?” 凌昭琅止住颤抖的气息,说:“犯人病得要死了。” 贺云平说:“这么严重?还没动刑就死?” 凌昭琅说:“他本来就是个差劲的身体,光是住在这儿就要死不活了,万一什么都没问,他就没气了,我们可是更没法交代。” 他意有所指的一番话说完,那边的大太监冷冷哼了一声,说:“大夫都来了,那就看看吧,可别辜负凌大人的一片苦心。” 大夫走到刑架前,拨开祝卿予垂落的头发,看见一张冷汗涔涔的脸庞。 祝卿予在病中本就苍白,这下连嘴唇都惨白一片,真是病得像鬼了。 凌昭琅紧紧盯着,看着大夫轻车熟路地把脉、检查伤势,两排牙咬得咯咯响。 贺云平侧目看他一眼,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大夫将他的旧病说了一通,神情肃然道:“若是寻常健壮男子,这点伤倒也无关紧要,可若是久病之人,那可就说不准了。” 不以为然的大太监终于坐正了身子,茶盏哐当一放。 凌昭琅猛然回头望他,说:“公公的意思呢?” 大太监施施然站起身,说:“我呢,只是替陛下来看看,这就要回去复命了。” 安顿好祝卿予,凌昭琅随着贺云平离开司直署,他问:“刚刚那个大夫,你叮嘱他了?” 贺云平没好气道:“我在路上撞见了你派去的人,我就知道要出问题。你就不能忍一忍?把宫里的人招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凌昭琅抿紧了唇,说:“我没办法……” “现在什么局势?陛下铁了心要算账,你再把自己搭进去,连帮衬他的人也没了。” 凌昭琅略为惊奇,说:“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贺云平睨他一眼,说:“我什么都知道。” “那我的身世……” 贺云平淡淡点头。 凌昭琅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说:“义父告诉你的?” 贺云平说:“义父那样的人,怎么可能随便从杂耍班子里捡人回来。他对你那么上心,进司直署前又把你藏得那么严实,怎么看都是有问题吧。” “可你是怎么知道……” “我差不多猜到了,但是义父临终前叫我单独过去说话,说你一定会闯祸,让我盯着点。” 凌昭琅垂着头,说:“你不怕我会连累你吗?” “怎么也是好几年的兄弟,我是这样的人吗?” 凌昭琅望着他,笑了下,说:“你继续假装不知道吧,好吗?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安排了。” 贺云平拍了他的后脑勺,说:“你放心,总会有办法的。听说那个庸医已经落到了崔玮的手里,让他说真话,是迟早的事。” 凌昭琅脚步一顿,说:“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的消息。” 凌昭琅停住了,说:“我进宫一趟。” “这个时候进宫干什么?陛下正犯病,他烦着呢。” 凌昭琅说:“陛下不是责怪我办事慢吗?总得禀报一声,省得又派个太监讨嫌。” 贺云平不太放心,问道:“你没打算这就闯祸吧?” 凌昭琅笑着摇摇头,说:“你连我最大的秘密都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能瞒你?” 贺云平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叮嘱道:“进宫难免听到些难听的,你要是受不了,我就替你去。” 凌昭琅摇头,说:“大哥,我只有一件事求你了。” “什么?”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知道我是谁。” 贺云平不解道:“我当然不会说啊。” “任何时候,你能答应我吗?” 凌昭琅神色认真,贺云平心中有些不安,但还是应他的要求,答应了。
第68章 他也是我的老师 牢房漆黑,难分昼夜。这几天有人送药送饭,祝卿予陷入病中,却也察觉到罕见的清净。 睁开眼依稀看见昏暗的灯光,祝卿予伸手摸向一旁的桌案,闭着眼摸索到茶杯,手一抖,水全洒了。 他低叹一声,放下茶杯,抖了抖手背上的冷水,手却被人抓住,柔软的帕子擦过手背,倒水的声音响起,温水喂到了嘴边。 祝卿予勉力睁开眼,后脑勺被托起,有些仓皇地咽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许久不说话,声音哑得几乎无声。 凌昭琅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我都叮嘱他们照顾你了,怎么连口热水没有。” 祝卿予半睁着眼看他,说:“不用,别找事。” “我既然敢来,就说明没事。” 祝卿予感到他话中的不寻常,“又怎么了?” 凌昭琅盘腿坐在他身旁,紧握着他的手,说:“他那么生气,不就是想活命吗?如果……他的病好了,就不会再追究那件事了。” “你还有治病的本事?” 他的语气像是玩笑,凌昭琅没接,只是说:“伤口还疼吗?” 祝卿予盯着他,说:“当初我选择回来,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这和你没关系。” 凌昭琅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赌气似的,说:“那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呢?你有更好的选择吗?” 祝卿予静静地看着他,好半天微微笑了下,说:“也许有。” 凌昭琅垂下脑袋,说:“你那时候说,如果我答应,你愿意辞官离开这里,是真的吗?” “我对你做出的每个承诺,都是认真的。” 凌昭琅说:“我不明白,你真的甘心吗?” 祝卿予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说:“如果你问十九岁的我,那我是不甘心的。过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如果当初我答应,你真的愿意放弃一切,做回籍籍无名的乡野村夫吗?” 祝卿予那双浅淡的眼睛沉静如水,“那要看你……认为‘一切’是什么了。” 凌昭琅微微歪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你觉得,名利是一切,那才叫放弃一切。” “可是你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祝卿予的目光渐渐从他脸上移开,说:“我早些日子和洪文书局定了一本书,你去替我取来。” 凌昭琅愣了愣,哦了声,说:“你好些了吗?这样还要看书。” 祝卿予淡淡一笑,说:“那劳烦你,帮我换盏亮些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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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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