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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已经被贬为庶人的松裴,就先用了“他”这么个笼统的说法:“他往刑台走的时候,不是有几个人往他身上扔了东西么?我看见了,有一块银子是段狼婴扔的!” 他这几日跟段狼婴处的相熟了,便直呼其名,“他手头准,正打在他的侧脸上,划破了皮肉,流着血,青紫了好大一片。”又说:“殿下,成苏在楚宫受了委屈,他心里记恨着呢。” 景华道:“他有情有义,也有分寸,打过这一下,替成苏出气报了仇,他心里的记恨也就到此为止了。”看他,问道:“那你呢?你扔在松裴手臂上的那颗珠子,又是在为谁出气?” 顾倾说:“我那颗珠子,是替殿下为陆商扔的。” 景华神情微顿,而后默然地叹了口气,说:“你有心了。” 顾倾见他心情又低沉了下去,忙说起别的来:“殿下,你画了半宿,画的什么地方呀?” 景华垂目,望着画纸上的宫阙,怔怔地出了会儿神,片刻后,拿起笔来,在图纸上边写下‘曌宫’两个字,温柔地说道:“这是我和阿与的家。” …… 公仪修穿着一身暗淡的素朴麻衣,倚坐在石缝间,看着展开的纸页。晨辉擦过锋利的岩石,有一小片亮光照在了纸页,像是燃烧的火簇。 烛南取了水回来,从他手中抽走那页纸,把水囊和野果递给他:“有什么可看的,喝点儿水吧。” 公仪修说:“写给我的,不看明白怎么成。”他喝了几口,抬头时,那簇亮光照在了他的脸上:“天亮了,我们继续往南走么?” 烛南看向南边:“前面是新沚,新沚过境,就是南越故丘。” 公仪修擦拭着熟红的浆果:“故丘有你的千军万马么?” 烛南回首看他:“对,故丘有巫疆的千军万马。” 公仪修似是不信:“洛晚天没有出现接应,重姒已是南君身边的亲信国师,故丘位于旧郑,哪里的来的千军万马呢?” 烛南转过身来,挡住了照在公仪修面上那簇光亮,他抱臂望着公仪修,耐心道:“洛晚天就是个江湖莽夫,他从一开始便不屑于参与权势争斗,他至今没有出现,想必是和清溪之源、无涯山庄谈成了交易,你放心,神月教的根本还在巫疆,他想要神月教主之位,就不能对巫疆有背弃之举,顶多答应他们不参与这场争斗,作壁上观,以待渔翁之利。” “至于重姒,如果她真有那么厉害,早说服公孙殷长倒戈相向了,公孙如今还能稳坐君位,不正说明了就是重姒也拿他没有办法么?她能成为公孙的国师,我大概知道什么缘由,无非就是说点儿小谎,骗他有晏惟的踪迹什么的。但这也只能欺骗得了一时罢了,瞧瞧前面几个骗他的国师都是什么下场。公孙殷长的心病癫怔不除,谁也别想奈何得了他。” 他迎着万千光簇,倚站在石上,像是与公仪修背靠相抵:“公仪,眼下蜀军节节败退,与秦军焦灼在都城巴琼外,而今江南也被秦王太子占据,下一步就是进军南越。故丘守卫,危急存亡,谁敢虚言啊。” 公仪修沉吟了片刻,偏首看他:“烛南,你是个真正的谋士,若择明主追随,必大有作为。” 烛南轻笑了一声,仰面看着晨曦,眉间晶光闪烁:“算了吧,追随于人,操心劳力不说,还得低声下气地哄好话,惹得不高兴了还会挨巴掌,自讨没趣罢了。” 公仪修望着他的侧影:“哦?什么人敢这么对你?” 烛南没说话,他从不跟公仪修说无关之外的事情。 公仪修疲倦地笑了笑,起身道:“休息够了,走吧。”
第298章 汇合
天亮时,雨过天晴,苍鸾带了云京的消息回来,在秦王帐中直禀。 听罢,庄襄问:“松裴怎么处置的?” 苍鸾道:“太子殿下要他从高殿长阶走下,穿过群臣,在阙楼下的刑台上割发代首。” 庄襄:“割发代首,就这样?” 苍鸾说:“他穿过人群的时候,被丢出来的东西打了,打的血流满面,跪倒在地上,走到刑台拔出剑时,又正逢雷雨交加……也挺惨挺丢人的。” 庄襄道:“活该!”又问:“往后呢?” 苍鸾道:“留他性命,长岁幽禁。” 庄襄说:“便宜了他。” 不多时,晴鹤也从定溪带来消息。昨夜里,定溪已经被晏非和韩锐攻陷。 庄与说:“都是好消息。” 人退下后,庄襄看着庄与喝药,他坐在窗边,倚着晴风暖日,想着事,喝的慢。庄襄说:“这场雨后,天凉了许多,今夜搬到城中去住吧。” 庄与道:“云京既已定,我不打算在绵留长待,缓两日,就往新沚走吧。” 庄襄望着他虚白的面色说:“多缓几日,不用那么着急,松裴被幽禁,多少烦难事堆在他的案头,一时半刻,他脱不开身。”又道:“丞相府的马车也才到秦淮,那姑娘病重体弱,也不能急赶催促。” 庄与喝尽碗中药,苦得颦眉,庄襄从袖中掏出颗糖给他,庄与含了糖,笑道:“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叔叔的糖了。” 庄襄又从袖中抓了一把给他:“想吃多少都有。” 午后,庄与想去看望鱼晦,鱼晦躺在病榻中,请傅决明向青良推脱掉了。 鱼晦的确是病得厉害,短短数日,形销骨立,昨夜之后,发间更生出缕缕灰白,他的眼疾反复发作,也变得愈发严重了,往后究竟能不能彻底治愈,已是难说。好在用药救治,从不矫作。 …… 松裴被收押幽禁,自此吴国覆灭,江南归统帝都,帝都已派遣官员前来,不日便可上任。缉杀公仪修的文书随即下发各处,遍城张贴。 松裴监禁在吴宫东侧的一处宫院,四周长着高大的木栾,从绵留运送过来的那座石像镇放在庭院中央,落着些新秋的树叶,隔窗可望。 窗户被铁条封钉,斜斜地照进去几束光,松裴侧首看时,光影纵横交错着分割在他的脸上。他映着光,眯眼笑了一笑:“擅闯禁地,可是要被问罪的。” 叶枝从屋檐跃到院落中,隔窗望着他。 风撩着他割短的头发,发丝吹过脸庞,掩去涂了药水的狰狞的伤痕,松裴似有察觉,偏头躲了躲,可大概又想起已经没有什么维持体面的必要了,又笑着看回叶枝:“你来这里,得到允可了么?” 叶枝点了点头,开口道:“你的腿还好吗?” 松裴低头看了看,道:“戴着夹板,现在还不能动弹,说是好了以后,会多少落些残疾,以后再不能骑马了。” 叶枝看过他所在的殿室,说:“你在这地方,还想着骑马?” 松裴哈哈一笑,说:“这地方已经很好了,他没有把我关进暗无天日的宫狱,我已经非常感恩了。” 安静了片刻,叶枝说:“我是来辞别的,临走前,送你件东西。”她走到窗前,将只竹笛从窗缝之间拿给他,“这是在小兰阙时,我从那堆灰烬里捡的,紫玉坠也在,但它现在已经是禁物,我只能带进来这只竹笛给你。” 松裴怔怔地看着那支竹笛,因为是从灰烬里捡出,尽管已经被擦拭的很干净,依然残留着一些难以磨灭的烧痕。 许久,他抬眸看着叶枝,似有万言,最后却只是化为一笑。 “多谢。”他说:“保重。” …… 顾倾陪着景华,在吴宫从午后转到傍晚,他盯着宫人将景华亲自从各处挑选出来的物件封装,交接给人送往秦宫,这才歇了口气。他在晶湖宝镜前寻到景华,抹掉汗走到他跟前,回话道:“殿下,都吩咐妥当了。” 景华说:“很好。”他沿着浮水长桥往回走,夕阳西斜,水面金光粼粼,浮桥随着水波微晃,如踏锦辉流金之上。 顾倾扶着白玉栏杆,不解的问太子殿下:“殿下为何不直接将那些饰品摆件送往帝都,装饰殿下要建造的‘曌宫’呢?” 景华道:“曌宫自有曌宫的,这些是送给琞宫的。” 顾倾不明白有何区别:“将来秦王陛下迁居帝都曌宫,空桑琞宫不就空置了么?那些物品精美贵重,白白的落灰岂非可惜?” 景华望着浮光跃金的水面,道:“曌宫是曌宫,琞宫是琞宫,即便将来阿与与我长住曌宫,琞宫也依旧是他的家,即便空置,也会日日拂尘。” 顾倾点头道:“我懂了,琞宫是秦王的底气,往后秦王与殿下您吵架闹气了,是他可以收拾行囊说回就回的地方!” 景华回过头看他,顾倾忙躲他的视线,他看见对面河堤上搬运物件的队伍,嘀咕道:“可是也太多了些吧,殿下您把吴宫都快扫荡空了……” 景华说得理直气壮:“吴国烧掉了秦王的阙船,多少金贵东西沉没在海里,我拿几件给他赔罪,不该么?” 顾倾点头如捣蒜:“该的该的那真是太应该了!” 景华哼了一声,往前走到:“快回吧,还有许多案务没有处理呢。” 顾倾听见苦了脸,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务都是他先阅看,梳理紧要再呈报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更多时候都是在画他那张曌宫宫阙图! 景华提袍走上锦丝玉障,偏首看见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笑道:“阿倾,再坚持坚持,援军很快就到了。” 顾倾皱了皱脸,替他拂开柳枝,问道:“殿下,过来的是谁啊?”这份调令是景华写的亲笔手书,密封送至帝都由天子御旨下发,所以顾倾并不知是何人要来。 景华说:“是你相熟的人,文家长公子文期。” 顾文两家素有往来,文期和简策有总角之谊,与顾盈是同窗,顾倾与他自然也有交情。此前顾家欲与文家结亲,定下顾倾和文家小女儿的婚事,那时顾倾已经和庄襄在一起了,怕他父亲乱来,自己又说不过,写信给简策,拜托他请文期劝说转圜。文期本就疼爱幼妹,在传出风声之前,迅疾无息的化解了这门亲事。 事后顾倾写信与他致谢,附以明珠相赠,文期回信于他,亦附赠小物,漂亮的锦盒里装着五六只香味各异的琉璃小盒,说是帝都品质极佳的脂膏……听是他来,顾倾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 景华眼底浮上笑意,侧首看他道:“阿倾,你即熟晓江南案务,又与文期相熟,让你与他交接,处理江南后续事宜,当是易如反掌的吧!” 顾倾:“啊?” 景华笑着:“那我就可放心离开了!” …… 庄与在绵留修养了几日,便启程继续往新沚行进,鱼晦自请留在绵留,主持后续事务,傅决明听说不日陆商会到绵留来,也留了下来。 这日,庄与坐在车中,忽听马蹄声急,掀帘去看,豁然瞧见景华策着骊骓追上他的车驾,和他隔窗而望。 庄与又惊又喜:“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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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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