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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浔匆匆迎出来,景华摆手让他免礼:“卿丞相不必多礼,也不用惊扰旁人,我们就借两间屋子歇一晚。” 卿浔引他们到后院,卿浔府邸一如吴宫风调,以精致玲珑的园林景致为依,分东西两个园子,西园是女眷居所。东园是卿浔休息和处理公务的地方,客院挨着东园。 景华他们过来的时候,腿快的小厮已经安排人将院子里洒扫了一遍,院外屋里也都点上了灯,备下了热茶果点,侍女侯在廊下,热水烧在灶上。 景华停在廊下,转身对卿浔道:“时辰不早了,卿丞相早些回去歇息吧,不必在这里侍奉了。” 卿浔退出了小院。 庄与和景华站在廊下分好了房。 热水烧好了,侍女端着帕子要送进屋,折风忽然从廊檐上翻下来,将那侍女吓得花容失色,翻了托盘,折风稳稳接在手里,对那丫鬟道:“不劳烦你们了,东西都放在门口。” 景华见折风端着东西进了屋,又有点儿羡慕了,“哎,我这可怜见儿的,也没个贴心人为我端水铺床……” 庄与一笑,回头对那立在廊下的盈盈身影道:“可听见了?殿下要贴心的侍奉,你们还不紧着去给温香暖床?” 他使完了坏,转身就进了屋,景华连片衣角被没来得及摸住。 廊下的丫鬟红着脸面面相觑,又看太子殿下,不知是否该去给温香暖床。 景华让小厮提了热水进去,进门时看着跪在地上的婀娜身影,摇着头叹口气关上了门。 夜半,庄与披着衣裳,坐在案前看折风送来的信笺。 屋里的灯都熄了,只留着书案上一盏,他抬眸时看见跪在地上的追云,他融在夜色里,依稀能瞧清轮廓,他不似在他身边时,头发束的松散,穿着的衣裳居家简便。 “主子,”他在夜色里轻声地说话:“我已经在卿浔这里住了下来,只是时间仓促,属下还未查探到什么有用的。” 庄与在灯上点了看完的信笺,在燃起的光里看清他的面容,“不要紧,不急在一时。” 火光化成灰烬落在地上,光灭了。 庄与隔着夜幕看他:“他知晓你的身份了?”又瞧他衣领间露着白,“你受了伤?他找人给你看的么?” 追云说话的时候抬着头,把自己的面容神色都呈露在庄与目光下:“丞相府戒备森严,他的文书账簿都在书房暗格里,不费些工夫只怕找不到要紧的。属下自知自己的本事,探得一次,打草惊蛇,得不偿失。所以属下在他跟前露了身份,伤是故意让他射到的,他见了簪子,便知道我是谁,他心存愧疚,没有声张,将我留在他府中养伤。” 他膝行两步,仰头看着庄与:“主子,他能官拜丞相,便不是蠢人,手段愚弄不了他,直面他虽然冒险,可若成了就能从长计议,属下请求主子让我留在他府中!” 他把头嗑在地上:“我愿为主子谋虎狼,也想为自己心中的恨寻个出口。” 庄与望着案上的灯盏,恍然间像是看见了初见追云时的模样。 许久,他对追云道:“去吧。” 追云又给他叩了头,额头磕在地面上的时候,滚烫的泪滴也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说:“主子保重。”起身出了门。 …… 夜很静,追云关门的时候没发出声响,可他的身后亮起了灯,追云转过身,看着执灯站在他房中的卿浔。 卿浔站在亮光里,他看着追云,门里透进来的白光逆着他的身影,教他看不清他的面容,他道:“你去见他了。” “是啊。” 追云对他没有隐瞒,他的发散了,碎发遮着他的脸,灯光在他眼中凝成冷色。 “他是我的主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从匪窝里捞出了我,把我重新变成了一个人,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为他,都是该的。” 卿浔手中的灯火猛然晃动,蜡油滴下来,烫到了他的手。 他错开眼睛不敢去看他:“离开他,以后我可以照顾你。” 追云像是轻声地笑了一下,像落在夜里的冷针,他无声地走过来,那灯光照亮了他的面,却照不暖他眼里的冷光。 “浔哥,”他说话的声音轻如叹息:“这话你要是早说该多好啊。”他的目光向下,看到他衣襟上绣着的兰草,他就盯着那兰草,跟他说话:“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分别之后,我都经历了些什么呢?” 他盯向他眼睛:“是不敢吗?” “云儿……”卿浔看着他,觉得心疼,又觉得害怕,“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给你们的是假粮…” 卿浔和谢云自小比邻而居,二人一同长大,感情深厚。 当年家长闹饥荒,原先还能挨,过了半年,粮仓空了,饥荒没有缓解,匪患却越来越严重。 他们决定离开去投亲,分别前,两家人把所有的余粮凑在一起,平均分装成两袋,在夜里挥泪洒别,卿浔家南下去云京,追云他们北上到秦国寻亲。 追云跟着家人躲避匪患和饿急了拦路抢劫的百姓,在山野间跑了一个晚上,天亮时他们寻得一处避身所在,准备打开粮袋来煮饭。 然而,当他们打开粮袋,却发现粮袋里的并不是能吃的粮食,刨去上面一层,底下全是不能吃的糟糠和沙砾! 余粮根本不够两家分,所以卿浔父母在粮食上做了手脚,他们说要趁着夜色离开,他们拿走了全部的余粮,给追云家的,是根本不能吃的糟糠沙砾! 没有了粮食,又被挚友背叛,追云父亲大受打击,在夜里迭进了泥潭里,拉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没多久便撒手而去,追云和他母亲继续北上,吃树皮,喝野泉,眼见已到秦国边境,却在一个凌晨遇上了山匪…… 追云看他手中灯晃,他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帮他稳住了灯烛,在光里看着他:“我爹病死了,我和娘遇见山匪,他们把我娘拖进树林里,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们把我抓到了山上,用铁链把我像条狗一样拴起来,我成了他们的玩物,他们让我学狗叫,他们把着我的手,让我拿着刀刺进女人和孩子的身体里,他们把我压在榻上,力气那么大,我拼尽全力也挣脱不开,他们摁着我的胳膊,折着我的双腿,一遍一遍的……浔哥,我好痛啊……” “别说了!”卿浔闭上眼睛:“求求你,别说了……” 他在发抖,他想要往后退,可是追云的手那般用力地握着他,灯烛在二人手中左摇右摆,烛火奄奄一息,烛泪滴下来,烫着两个人的手。 追云没有想要放过他,他还是亲昵的叫他“浔哥,”他说:“你知道我为何能成为秦王的近侍么?不是因为我功夫厉害,秦宫里多的是比我厉害的杀手,我能跟在他身边,是因为我匿息的本事最好。” “我在匪窝里的那两年,和他们玩的最多的就是你躲我藏的游戏。他们后来不栓着我了,他们放开我,让我去躲,如果找到了,就要受惩罚……” “我躲起来,我用力地捂住口鼻,我拼命地屏住呼吸,可是每一次,我都被找到,每一次,我都要挨受惩罚。” 他轻轻地笑了一阵儿,“匿息已经几乎成了我的本能,我害怕光,害怕自己发出声音,你看,我走路说话都是轻轻的。” “浔哥,”他松开了他的手,手指摸上他衣襟处的兰草,却没有真的碰上去,“你如今簪缨戴冠,高洁清白的就像这兰草,可是我…我掉进了泥沼里,脏透了,也烂透了,你的云儿死了,谢云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秦王的近卫追云。” 他猛然握住卿浔的手腕,将他的手抬起来,宽袖滑落下去,露出藏在其中的匕首。 他控着他的手腕,把那刀尖抵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看着卿浔,滚烫的泪珠从他眼睛里落下来。 他问他:“浔哥,你要杀了我吗?”
第36章 老师
吴宫里挂起了红绸,本来按照礼制,叶枝的身份不需要大操大办,但这宴席上都是贵人,若不隆重反倒怠慢。 松裴见那红绸,心里便有些烦躁,秦王在他宫中整日悠闲,松裴总疑他在暗中作坏,昨日去他云京城逛了一天,晚上还去他丞相府睡了一觉,怎么想怎么怪。 今日早晨他在芳木歇碰见庄与,他一个人,拿着把小竹扇,见了他缓缓一笑,不明不白地跟他说“恭喜”。 景华不在他身侧挡他目光,松裴直面了秦王的面目,才觉这人如此危险,他一笑,松裴心里就生凉,仿佛那笑那话是蒙着面纱的阴谋诡计,令他难以捉摸。 可偏偏,他来吴国这些天,既没有在他与燕国间的明争暗斗中做什么梗,也没有在他吴宫里翻起什么浪,太平静了! 他越是低调,他便越是心中不安。 他想跟太子谈心商议,但太子殿下还没把那夜训他的话翻过页去,说:“年轻人,就是要吃点苦头才能长教训。” “阿浔,你快帮我辨析辨析,孤这心里慌得很。” 话落无声,他看过去,就见卿浔在兀自出神,根本没听他讲话,松裴摸了个果子掷他怀里,“卿丞相!你主子我心里乱死了,你还有心情走神,想哪家的姑娘呢想这么用心?” 卿浔被果子砸得醒过了神来,他拿起果子,摆在案上,“王上别乱说,昨夜太子秦王到我府上,夜里没歇好。” 松裴上上下下把他看一遍,卿浔是寒门子弟,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不知费了多少努力心血,他没有那些贵家臣子的心高气盛和利益牵绊,他谨慎小心,敢言敢谏,这也是吴王肯重用他的原因,也是为了让他这个丞相做得不那么辛苦,松裴给他安排了一门贵女婚事。 他信了他的说辞,道:“谅你也没那个胆,你家娘子恐怕是整个云京最善妒的了,你要敢想别的姑娘,她还不闹翻了天去。”又问他:“他们到你府上就只睡了一夜,就一点儿也没干别的?” 卿浔低头理被果子弄乱的的衣袍,他今日穿的衣服是素襟,没了兰草刺绣,“就睡了一夜,没做别的。” 松裴见他理袖的手背上有几处红斑,关怀问了一句。 卿浔将手收进袖中,只说是不小心让灯烛烫了,转过话头道:“王上也不必忧心,太子殿下虽说此时让你全权做择,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您真有微过细故,殿下决然不会坐视不理,他又一直亲自盯着秦王,如今既然没说别的,那就是没有什么问题。成亲是喜事,殿下且放宽心吧。” 松裴撑着腮唉声叹气,一刀劈开了案上的果子,人人都道他抱得美人归好福气,殊不知这福气让他提心吊胆呐。 让吴王提心吊胆的秦王陛下正在逛他的园子。 吴王这些园子的确是费尽了心思建造出来的,处处绝妙不同。他从锦绣园出来,过了芳木歇,青枫临,绕了旁的路,到桐华台,沉香榭,翠流泉,知鱼矶,又穿过松鹤听清,鹂莺答樾,至岸芷汀兰,锦丝玉障,晶湖宝镜,水屿晴空,走过水云间的烟波长堤,到采珂芳渚,过琼棠琅轩,入凤尾绿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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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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