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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显对她是有几分欢喜,可远没有到能够如此交底的时候,只垂首道:“是儿臣一时糊涂。”
宋显觉得她应该是没有相信,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可她只是略皱着眉,看着自己手上的红宝戒指,仿若在心底有什么难言的纠结。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宋显以为她不会再就这件事开口了的时候,她却动了动。
萧令明柔软的掌心虚虚落在了宋显的膝上,继而用力按了按,他缓缓倾身,一把白绢团扇略挡在了他与宋显中间道:“陛下深受兄弟阋墙之苦,这是圣人心中至大的忌讳,你再如此行事,若一日被圣人察觉,动了真怒,叫人一点点儿把你做过的事情全都挖出来,你该怎么办呢。”
“——那会要了你性命的。”
“——别去碰这些。”
她这话说得节奏极缓,轻柔又低沉地落到了宋显的耳朵里,而后丝丝缕缕一点点往他早已经被对权势的执着渴望蒸腾得日渐干涸的心底沉去。
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从宋显的心底蔓了出来,叫他麻痒酸胀,几乎端不住脸上的表情。
宋显那张往日里披着一副端润笑意的脸上克制不住地一点点浮出了些许脆弱又陌生的神色,可他没等萧令明仔细打量,就已然下意识地尽数收敛了回去。
宋显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您愿意同我说这些……”
萧令明只是随意道:“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宋显却目光灼灼地落在萧令明的脸上,萧令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执扇的手抬了抬,又挡去了大半张脸。
可他的手却在转眼间落入一个温热暖和的掌心,宋显握着他的手背,一点点地拉下他执扇的手。
萧令明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
宋显此刻的神情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
陌生在他从未在宋显脸上见过,熟悉在……他在武帝的身边是见过许多次。
当今想起清合郡主时,便多会露出此等眷恋神色。
——可他就在宋显眼前,他在想谁呢?
“你在想什么?”他既想到便问了。
宋显改为双手交握住萧令明的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已经许久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袒露自己真正的内心了,可他此刻竟对自己庶母的问话难以拒绝。
好似这一刻落在他身上的温柔,若是没有及时抓住,便要飘然而去再也不见了。
“……我的母妃……很久之前就去了……那时候我才七岁,从此以往,再没有人这样同我说过话。”宋显顿了顿,“这样全然的……”
萧令明探手轻轻拨开宋显面颊上的碎发,低声道:“我也有私心,并非全然为你。”
宋显笑了笑,那些脆弱的东西随着他这一笑都再一次被收敛到了他那一副温和俊秀的皮囊之下,他眼尾勾着,抬手狎睨地用食指关节蹭了蹭萧令明的面颊,“我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父皇那么喜欢您……”
宋显说着手顺着萧令明线条鲜明的下颌,徐徐滑向了他右耳白皙饱满的耳垂。
今日萧令明带了一副坠着圆润东珠的多宝长坠。耳垂被向下拉扯了些许,有些轻微的充血,本就发热,此刻叫武帝以外的人一碰更是火烧火燎地发烫起来。
可他没有阻止宋显过界又放肆的举动。
他需要宋显喜欢他。
他要宋显对他因贪生爱,继而因爱生怜。
直到最后生出他自己的夺嫡之心可能会牵连到无辜的他的忧怖。
萧令明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一切被武帝发现,宋显许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警告过他了。
——是宋显利欲熏心,非要飞蛾扑火的。
第19章
宋显见她乱了呼吸向后缩去就勾勾唇收了手。
他没有同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庶母当真发生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的打算。
只是这小庶母确实诱人,引他难得贪鲜,忍不住想占些皮肉便宜。
宋显睨着她抬手稳住被玩弄得不住晃荡的耳坠,暗示道:“父皇将过继的事情漏了些风出去,朝上便有人坐不住了。要儿臣说呀,您在后宫独宠多年,如何也该在朝上养些耳目,不至于如此被动。”
但她只抬起了那双水涟涟的眸子,一脸混不在意,“随他们去吧,也不过就是说上几句。”
宋显见哄不动她便嗯了一声,“既如此,儿臣先行告退了。”
武帝是擦着宋显离去的前后脚来的昭阳殿。
他进来时,萧令明正靠在屏几上看着一卷闲书。
那书像是什么古籍孤本,纸面枯黄,衬得萧令明执书的手白得好似都失了颜色。
武帝没让通传,但也没遮掩脚步声,厚实的靴底踩过地上随意丢着把玩的细小金花发出嘎吱一声锐响。
萧令明闻声抬了头,方要起身行礼便被武帝抬手拦了。
武帝行至他身后坐下,随意道:“看的什么书这样入神。”
萧令明推开屏几向后挪了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武帝的身上,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卷,“志怪杂文罢了。”
武帝接过扫了一眼就嫌道:“艳情。”又说:“朕为了你的事情,看大臣们在朝上吵了一天的架,你倒好躲着在这儿看闲书。”
“朕的旨意方才是落下去了,折子朕回头叫李芙送来,你自己批去,朕看得头痛。”
萧令明乖巧地点了头,又问:”您今日为什么责难睿王呀?”
“责难,朕怎么就责难他了。”武帝一手搭在萧令明的腰上把玩着他腰间的玉坠,随口反问。
他这话一出,萧令明反倒一时间接不上话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撅撅嘴道:“您拿殉葬吓唬我,硬是把他塞给了我,是为了什么呢。”
武帝揽在人腰上的手紧了紧,将人更往怀里拖了些,另一手随意地摩挲上萧令明光洁的下颌。随着萧令明的话音落下,武帝的手也顿了顿,而后他的手上加了力道。萧令明便乖觉地顺着武帝的力道转了过去。
武帝低头看他,同他四目相对。
萧令明一如既往地在那双深邃英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他足够看透的情绪,但是天子摸了摸他的后脑,卖关子道:“明儿,你要自己悟。”
萧令明眨了眨眼,“若是旁的事情,明儿自然会自己去想。可是您的心思,明儿从来没有看透过,还不如直接问您。”
萧令明说着向前凑了凑,他抬手环抱过武帝的腰际,将脸埋进天子冰冷的朝服当中,闷声闷气道:“您愿意同我说,我就听着,您不愿意说的,便是明儿不该知道的。”
萧令明柔软的脸颊下压着坚硬的金线与宝珠,他在天子的胸膛上听见了一声轻笑,而后武帝意味不明地点了一句,“确是妃妾该有的行止。”
武帝摸了摸萧令明冰冷的长发,低下头去瞧他。
萧令明其实很早就没有当年在含元殿里伏在他怀里撒娇的孩子样了。
他发上穿插着贵重华丽的钗镮装饰,隐隐窥见的侧脸上有着细碎闪烁的珠粉胭脂。
武帝似心有所感,叹了一句,“你和令仪真是两种性子,明儿怎么就不是个女儿呢?”
令仪二字一出,萧令明便心中一紧,在天子面前,一切关于他姐姐的内容都没那么好应付过去。
不过这次,天子似乎并没有要他应对的意思,自己一笑道:“不过若是女儿像了清合的性子也不好,她是个男儿性子。”又笑说:“你怎么就不能像你姐姐些?”
“清合多凌厉一个人,你……这些年行事越发软了,真是立不起来的。”
萧令明却失态地冷笑了一声,“您忘了,当年我勒杀惠妃,是您说我行事乖戾远胜清合当年,手把手地教我改了不是么?”
武帝没想到他呛声,一愣之后硬抬了他的脸起来。他见萧令明面色僵冷,仿若当年。
武帝年轻时候做事比现今更为狠绝偏激,当日萧令明这般行事,刺到了他心中于清合郡主的隐痛。
碎儿琐儿本是一对,他一时气恼,剑架在了碎儿的脖子上,逼萧令明亲手勒杀了纵他行事的琐儿。
好似就是这一天始,他身上最后一点儿属于原原本本的萧令明的东西就此被折断了,自此以后便是如今柔顺的模样了。
武帝想到这儿不由得就软了点儿心肠收了手,只沉默地抱着他,仿若深深地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萧令明见他没有发作的意思,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他乖乖任由武帝抱着,天子久久不语,久到萧令明将要在这熟悉的龙涎香气中睡过了,他突然说:“朕确曾视你如子侄的。”
天子好似悠悠随口一语,可在萧令明听来却如同九宵云端飘下的仙人旨意,叫他心底深藏至今的那些对往年的一切怀疑和不解都抹去了。
他浑身都僵住了,汹涌的泪意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然在眼眶中翻涌。
他知道天子这话并不是哄人的。
——圣人不是说来欺哄他的。
宋聿当时是那样心心念念地盼着能有一个与萧令仪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即使降生也不会有丝毫名份。
萧令仪的孩子他没盼到,倒是萧令明的越长越像萧令仪。且他年纪又生得巧,武帝抱他的时间怕是比抱所有的皇子公主们都长。
他记不清幼时的许多事情,可那时的永昌侯府里他与姐姐与圣人,好似当真是美满的一家人。
可这美满没能持续几年就彻底翻覆了。
——永昌侯府被夷做平地,萧令仪被执着了她一生的天子赐死在了临春行宫。
而萧令明——当年在宋聿酒后被哄着叫过父王的孩子,被成了天子的宋聿封做了自己的后妃。
即使世事再无常,可天壤之别也不过如此。
饶是萧令明竭力忍着,但武帝还是感觉到了胸口的湿意,他一生搅弄风云执掌天下,却偏偏在此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萧令明是合该落泪的,他什么事都没做过,当年不过一个无知孩童,却被他长姐牵累,被自己摆布,好似注定潦草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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