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雨,是在入夜后不久,毫无征兆地、骤然泼洒下来的。起初只是稀疏、冰冷的雨点,砸在屋顶残破的瓦片、冻结的泥地、以及行人仓皇躲避的肩头,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噼啪声响。但很快,那雨点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仿佛自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并将永远持续下去的、灰黑色的、汹涌咆哮的雨瀑。没有雷,没有电,只有那仿佛天河倒灌、永无止歇的、震耳欲聋的哗哗声,以及雨水疯狂抽打世间万物发出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密集到极致的、冰冷而暴烈的交响。 寒风,在这狂暴的雨势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被注入了灵魂的狂兽,愈发凄厉、暴虐起来。它裹挟着冰冷的雨箭,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以不可思议的力道,疯狂地抽打着这座本就风雨飘摇的巨城。高耸的城墙、巍峨的宫阙、低矮的民房、狭窄的街巷……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天地之威的蹂躏下,瑟瑟发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在街道上迅速汇聚,化作浑浊的、裹挟着垃圾和泥泞的急流,如同无数条暴怒的、土黄色的巨蟒,在街巷间横冲直撞,冲垮临时的路障,漫过低矮的门槛,也将白日里那些肮脏的、不便见人的痕迹,冲刷得愈加清晰、刺目。 天,彻底黑了。不是寻常的夜幕降临,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仿佛浓墨与铅云彻底交融、又经冰冷雨水反复洗刷后形成的、令人绝望的、纯粹的黑暗。仅有的、零星散布在重要街口、衙门、或富贵人家门前的灯笼,在这狂暴的雨夜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那点昏黄、摇曳的光晕,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仅能照亮灯笼周围极小的一圈范围,更远的地方,便是伸手不见五指、吞噬一切的、雨声与风声统治的黑暗王国。 子时将近。这本该是一日之中最寂静、最深沉的时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夜雨,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柏封此刻,如同真正的、与这黑暗和雨水融为一体的鬼魅,紧贴着崇文门内、靠近城墙根的一条早已被雨水彻底淹没、几乎无法辨识的、废弃的排水沟的边沿,缓缓向前“漂”行。他早已丢弃了那身馊臭的破袄和毡帽,换上了一身与这雨夜、与这污浊环境几乎完全同色的、深灰近黑的、不知从哪个无人看守的破烂更棚里“顺”来的、浸透了雨水和泥浆的旧蓑衣。蓑衣宽大,将他整个人,连同背上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内藏“破影令”与“离火之精”等紧要之物的包袱,都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内,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却又平静如古井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脚下的“路”,早已不是路,而是齐膝深、冰冷刺骨、浑浊湍急、散发着浓烈腥臊恶臭的污水。水底是滑腻的淤泥、破碎的砖石、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垃圾,每一步踏出,都需万分小心,既要对抗水流的冲击,又要提防脚下可能存在的陷坑或尖锐之物。冰寒的污水,如同无数根细小的毒针,透过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的单薄衣衫(蓑衣下),疯狂地钻入毛孔,试图冻结他的血液,麻痹他的神经。雨水则如同鞭子,从四面八方抽打着蓑衣,发出沉闷的噼啪声,也不断试图钻进领口、袖口,带来另一重冰冷的折磨。 但这一切,对此刻的柏封而言,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无关紧要。 体内,那初步炼化、融合的“坎离余息”,正以一种极其稳定、深沉、却又充满了生机的韵律,缓缓流转。“坎”之冰寒的力量,在髓海之中微微荡漾,不仅帮助他抵抗着外界污水的冰寒侵蚀,更让他的体温、心跳、乃至思维,都保持在一个异于常人的、近乎“低温”的、却异常清晰、冷静的状态。而“离”之灼热,则如同深埋地心的熔炉,在丹田处持续散发着温和而坚韧的热力,沿着经脉,丝丝缕缕地渗透到四肢百骸,驱散着那试图侵入骨髓的寒意,也维持着他肌肉的力量与反应的敏捷。那核心的、“巽”位烙印连接的“太极”,则在两者之间,平稳地旋转、转化,源源不断地提供着一种更加中正平和、却充满韧性的力量,支撑着他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在这极端恶劣的环境中,继续前行。 更奇妙的是,灵魂深处,那枚新生的、“净火心印”,在这冰冷的、污浊的、充满了绝望与混乱气息的雨夜环境中,似乎也被“激活”了。它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暖的、带着“净化”与“悲悯”意念的光芒,如同最虔诚的守夜烛火,静静守护着他识海的清明,将那些随着雨水、污水、乃至这整座城市弥漫开来的、源自地脉污染和人心惶恐的、无形的“恶念”与“低语”,隔绝在外,甚至……缓缓地、一丝丝地“净化”、“驱散”。 雨水、污水、寒冷、恶臭、黑暗、孤寂……这些足以摧垮常人心智的苦难,此刻对他而言,仿佛只是拂过顽石的流水,虽带来压力与磨损,却无法撼动其根本。他的感官,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反而被磨砺得更加敏锐、专注。他能透过震耳欲聋的雨声,分辨出远处街巷拐角,巡逻兵丁踩着积水、骂骂咧咧走过的沉重脚步声,和铠甲兵器碰撞的轻微声响;能透过浓重的黑暗和雨幕,隐约“感觉”到百步之外,那座黑黢黢的、在雨夜中更显阴森破败的城隍庙的轮廓与“气息”;甚至,能凭借对地脉能量的那一点点模糊感知,隐约“捕捉”到脚下这片区域,那被雨水浸泡、扰动后,变得更加混乱、却也隐隐透出一丝不同寻常“波动”的地气流转。 他像一条最擅长在泥沼中生存的、冰冷而耐心的鳄鱼,紧贴着墙根、沟沿,借助每一个阴影、每一处残垣断壁的掩护,在齐膝深的污水中,一点一点,向着东南方向,那座约定的城隍庙,缓慢而坚定地“漂”去。 子时将近,时间紧迫。但他不敢有丝毫急躁。雨夜固然增加了行动的困难和被发现的风险,却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巡逻的兵丁大多缩在哨棚或檐下避雨,骂声多于脚步声。寻常百姓更是早已门户紧闭,无人会在这等天气外出。整座城市,仿佛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雨声、风声,和黑暗中潜伏的、不可知的危险。 他必须利用这掩护,也必须提防这掩护之下,可能隐藏的、更加致命的杀机。 “影卫”选择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点接头,固然是出于极致的谨慎,但也说明了局势的凶险。他们恐怕也处在严密的监控和巨大的压力之下。今晚的接头,是否顺利?是否会是一个陷阱?跛脚摊主传递的信息,是否绝对可靠?城隍庙后,枯柳树下,等待他的,是急需的情报和援助,还是……早已张开的、致命的天罗地网? 无数疑问,如同这冰冷刺骨的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思绪。但他没有让这些疑问影响自己的行动。只是将心神,更加沉静地,沉入体内力量的流转,沉入对周围环境每一丝细微变化的感知之中。 距离城隍庙,越来越近了。 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在雨夜中只剩下一个庞大、沉默、如同蹲伏巨兽般的黑色轮廓的建筑。庙宇显然早已荒废多年,墙垣坍塌了大半,只剩下正殿和部分偏殿的框架,在暴雨中顽强地支撑着。庙前原本该有的广场和旗杆,早已被积水淹没,与周围的街巷连成一片泽国。只有庙后那棵更高大、在黑暗中枝干虬结、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枯柳树,以及树旁隐约可见的、几块倾倒碎裂的、似乎是石碑的阴影,还能勉强作为地标。 就是那里了。枯柳树。第三块残碑。 柏封在距离城隍庙后墙约三十步的一处半塌的马厩废墟后,停下了脚步,将自己完全隐没在阴影和雨幕之中。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地潜伏下来,用全部的心神,去观察,去感知。 目光,穿透层层雨幕,死死锁定了那棵枯柳,和树下那几块模糊的碑影。耳朵,则过滤掉绝大部分狂暴的雨声风声,捕捉着庙宇周围、枯柳树下,可能存在的任何异常声响——呼吸声,衣物摩擦声,兵刃出鞘的微响,甚至……心跳声? 体内的“坎离余息”,尤其是“坎”之部分的沉静特性,让他对“生机”与“死寂”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隐约感觉到,那庙宇废墟之中,似乎并非空无一物。有几处断墙和残破殿宇的阴影里,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凝实”、“冰冷”的、属于“活物”,却又缺乏正常生命那种“鲜活”波动的气息。是埋伏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而枯柳树下,那第三块残碑附近,气息则更加晦涩。既有石碑本身的、沉重冰冷的“死物”之感,又似乎缠绕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古老”、“奇异”的、与他怀中“破影令”隐隐产生着某种微弱共鸣的、“灵韵”残留。是丁,“影卫”的联络点,往往设在拥有一定“历史”或“特殊意义”的地点,借助其原有的气场或地脉节点,布置隐秘的机关或通道。 时间,在等待与观察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凄厉。远处隐约传来了子时的更鼓声,沉闷,压抑,仿佛敲在人心上。 子时三刻,快到了。 不能再等了。 柏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丝刺痛,也让他精神更加凝聚。他缓缓地、如同真正的阴影般,从马厩废墟后“滑”出,依旧紧贴着墙根和积水,向着那棵枯柳,向着第三块残碑,悄无声息地“漂”了过去。 每一步,都踏在及膝的冰冷污水中,发出极其轻微的、被雨声完美掩盖的哗啦声。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边缘不断滴落。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与目标的距离,也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可疑的黑暗。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枯柳树扭曲狰狞的枝干,在风中如同挣扎的鬼影般晃动。也能看清树下那几块残碑的大致轮廓——一共五块,大小不一,倾倒的方向也各异。第三块,是其中最大、也最厚实的一块,斜斜地插在淤泥里,碑身大半淹没在水中,只露出顶部一截,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刻字痕迹。 五步,三步…… 就在柏封即将踏足枯柳树阴影范围、伸手可及那第三块残碑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枯柳树下,也不是来自庙宇废墟中那些疑似埋伏点的阴影。 而是来自……脚下!来自那齐膝深的、冰冷污浊的积水深处! “咕噜……咕噜噜……”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粘稠的东西,在深水之下缓缓蠕动、翻腾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他脚下、从那第三块残碑附近的淤泥深处,传了出来!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年尸腐、沼泽恶臭、以及某种更加阴冷邪异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腥秽气息,如同被惊醒的毒龙,猛地从水底喷发出来,瞬间弥漫开来,将那雨水的腥气都彻底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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