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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目靠在桶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收藏的两样东西——黑色令牌“七”,以及那枚沈鸿最后给予的、不知用途的乌沉铁哨。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锋利与冰冷。 周敏之很快会知道巡城司曾出现在码头。他会怎么想?会怀疑自己吗?那枚能吓退巡城司的“七爷”令牌,又会让他背后的势力做出何种反应? 戏,还要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逼真,更投入。 柏封换上一身簇新的靛蓝锦袍,束起发冠,对镜调整神色。镜中人眉眼间的沙场戾气被刻意压下,换上几分京城富贵圈里浸染出的、略带浮夸的精明与热络。他需要扮演一个被巨额利益诱惑、初尝权钱滋味而有些忘形的边将,一个周敏之眼中“可用”且“可控”的盟友。 果然,午时刚过,周敏之便派人来请,地点依旧是醉仙楼,却换了一间更隐秘的雅阁。 柏封踏入雅阁时,周敏之已经到了,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神色看不出喜怒。窗外的春光透过薄纱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却显出一种异样的阴沉。 “周兄。”柏封笑着拱手,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昨晚“发财有望”的余兴,“这么急着叫小弟来,可是那买卖有准信了?” 周敏之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眼,忽然扯开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柏老弟来了,坐。先喝一杯,压压惊。” “压惊?”柏封顺势坐下,接过周敏之推来的酒杯,面露疑惑,“周兄此话怎讲?” “昨夜,通州码头不太平啊。”周敏之慢悠悠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目光却锐利如针,钉在柏封脸上,“听说,巡城司的人莫名其妙去转了一圈,差点撞破好事。” 柏封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后怕:“竟有此事?小弟昨夜一直在别院……未曾听闻。巡城司怎么会去那里?难道走漏了风声?”他声音压低,身体前倾,做出紧张探询的姿态。 周敏之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假,随后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虚惊一场罢了。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惊动了巡城司,好在……咱们的人机警,没出岔子。”他话锋一转,“不过,经此一遭,那边催得更紧了。货,必须尽快运走。” “那边?”柏封顺势问,“可是北边的买主?” 周敏之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自然是急等着用货的主顾。柏老弟,哥哥我也不瞒你,这趟差事,比预想的还要紧。原先说好的陆路,恐怕不稳妥了。” “周兄的意思是?” “改走水路。”周敏之压低声音,“从通州直接上船,沿着北运河走,在更北边的地方卸货。陆路关卡太多,夜长梦多。” 柏封心念电转。改走水路,意味着交接地点、方式、乃至可能遇到的“意外”都会改变。这是对方因巡城司出现而提高警惕的表现,也可能是……一个测试,测试他是否真的“可靠”,或者,一个陷阱。 “水路固然隐蔽,但运河之上,亦有漕运衙门巡查,万一……”柏封露出顾虑。 “这个你不用担心。”周敏之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漕运衙门那边,自有打点。赵三在运河上跑了十几年,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官船不爱去,他门儿清。你只需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押船走一趟,到了地头,交接完毕,拿回凭证,黄金立刻到手。” 他凑近些,声音带着蛊惑:“柏老弟,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趟成了,不止是五万两黄金。那边说了,日后这样的‘货’,还多的是。咱们的富贵路,这才刚刚开始!” 柏封做出心潮澎湃、呼吸微促的样子,握紧了酒杯,眼中放出光:“周兄如此提携,柏某……柏某感激不尽!这趟差事,我接了!何时动身?怎么安排?” “具体时辰,待赵三那边敲定水路和接应点,自会通知你。你先把人手挑好,要嘴巴最严、手脚最利落的,别超过十人。”周敏之嘱咐道,“记住,此事机密,除你和你选定的人,绝不可再泄露半分,连你枕边人都不能说!” “周兄放心,柏某省得!”柏封重重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气干云,“这条富贵路,小弟跟定周兄了!” 周敏之见他如此“上道”,脸上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痛快!等哥哥好消息!” 从醉仙楼出来,春日阳光正好,街市熙攘。柏封脸上那层热切的笑容慢慢冷却,眼底恢复一片沉静深寒。 他需要立刻将周敏之改变计划的消息传递给沈鸿。但白天入宫太显眼,他决定先回静园。 静园依旧安静,翠竹沙沙。柏封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铺开一张白纸,却没有写字。他取出一小盒特制的墨粉——这是北境军中用来书写密信的隐显药剂之一。他用极细的笔尖,蘸着清水,在纸上写下周敏之改变计划、欲走水路的简略信息。水迹干后,纸上空无一物。 他将这张“白纸”小心折好,塞入一本普通的兵书夹页中。然后唤来陈平。 “把这书,”他将兵书递给陈平,声音极低,“送到老地方,交给德顺公公派来取书的小太监。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陈平接过,眼神坚毅:“明白。” 这是他与沈鸿约定的另一种紧急传递信息的方式,通过德顺这条线,比用那枚可能被关注的“七”令更隐蔽。 做完这些,柏封靠在椅背上,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让他感到疲惫。但更深的疲惫来自内心,那种行走在刀尖、与虎谋皮、却又不得不为之的沉重。 他想起沈鸿咳血时苍白的脸,想起那幅巨大舆图上北方沉郁的颜色,想起通州码头那沉甸甸、泛着铁腥气的粗料。 风暴正在汇聚。而他,正被推向风暴眼的中心。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周敏之那边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仿佛在等待什么。柏封如常应酬,甚至陪着周敏之去听了一次堂会,戏台上锣鼓喧天,才子佳人,唱念做打,一派盛世浮华。台下,周敏之与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目光却偶尔扫过柏封,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柏封坦然应对,该喝酒喝酒,该叫好叫好,将一个逐步融入京城享乐圈子的武将演绎得淋漓尽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举杯,每一次笑语,都像是在无形的绳索上又走了一步。 第三天傍晚,陈平带回一个不起眼的竹筒,里面没有字条,只有一小截干枯的、颜色奇特的草茎。柏封认出,这是北境某种罕有植物的茎秆,晒干后遇热会产生特殊气味。这是沈鸿给他的回复信号,表示信息已收到,并可能另有安排。 当天深夜,柏封正准备歇下,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他与陈平约定的暗号。 他悄然起身,走到窗边,并未开窗,低声问:“何事?” 陈平的声音隔着窗板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将军,宅子外有‘影子’,至少三处,盯得很紧,像是高手。下午换岗时来的,一直没走。” 被监视了。柏封眼神一冷。是周敏之?还是其他势力?因为巡城司之事起了疑心?还是常规的“关照”? “知道了。不必理会,如常作息。”柏封冷静吩咐,“告诉弟兄们,提高警惕,但勿打草惊蛇。” “是。” 陈平的脚步声悄然而去。柏封站在黑暗的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庭院里树影婆娑,看似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 他退回床榻,和衣而卧,手边放着出鞘的短刃。闭上眼睛,听觉却放大到极致,捕捉着窗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翌日,周敏之终于派人传来口信:水路已通,明晚亥时三刻,通州码头原处,丙字区另有泊位,漕帮的船等候。令柏封只带八人,轻装简从,扮作押运普通商货的护院,准时抵达。 明晚。终于来了。 柏封回复领命,立刻开始准备。他挑选了陈平在内的八名最精锐、最可靠的北境老兵,详细交代了明晚的行动——表面上是押运“商货”,实则听从他的秘密指令。他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真相,只说此行关乎重大,可能有险,需万分警惕,随机应变。 八人无一多言,只是肃然领命。这些从尸山血海里跟随他出来的汉子,眼神里只有绝对的信任与无需言说的默契。 安排妥当后,柏封再次秘密回到静园。他需要一些特别的“准备”。 静园的书房地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暗格,里面存放着他从北境带回的、为数不多的几样非常规物品。他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些颜色暗沉的粉末和几根特制的、中空的细铜管。 火磷粉,掺了少许硝石和硫磺。北境探马用来紧急示警或制造混乱的小玩意儿,威力不大,但火光醒目,伴有浓烟和刺鼻气味。 他将火磷粉小心分装进几个薄皮小囊,又将细铜管一端封好,装入另一种遇剧烈撞击才会燃起的引火药。这些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黄昏时分,他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随身物品,陈平再次悄然而至,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将军,”陈平声音压得极低,“监视的人,多了。而且……似乎不全是周敏之那边的。东边墙外那个,身形步法,有点像……宫里出来的。” 宫里?柏封心头一凛。沈鸿的人?还是……太后?或其他宫里的眼睛? “能确定吗?” “八成。”陈平道,“北境时跟宫里的天使打过交道,那些人走路脚跟先着地,步子轻而碎,跟寻常江湖人或军汉不同。东墙外那个,有这味儿。” 沈鸿知道他明晚行动,派人保护或监视,情理之中。但若是太后或其他势力……这意味着他的处境可能更复杂。 “继续观察,不要惊动。”柏封沉声吩咐,“另外,明日出发前,你想办法,把我们可能走水路的路线,特别是北运河几处关键岔口、容易设伏或接应的地点,标一份简图。不用太精细,但要快。” “是!”陈平领命而去。 柏封独自站在暮色渐深的书房里,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他点燃灯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他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明晚,亥时三刻,通州码头。 那将不仅是押运一批走私铁料的黑夜航行,更可能是一场驶向未知深渊的死亡之旅。周敏之的船,赵三的水路,北方的买主,神秘的“七爷”令牌,宫墙内外的眼睛……所有线索、所有危险,似乎都将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交织碰撞。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乌沉的铁哨,放在掌心。沈鸿说,这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但用了,便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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