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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祖上,可有精通金石篆刻,或与内卫、隐秘衙门有关联的人物?”柏封问陈平。 陈平摇头:“查不到。林家世代清流,科举入仕,履历干净。林昭仪入宫前,据说常在家中藏书楼流连,但藏书楼里有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又是一个看似无懈可击、却又透着蹊跷的谜团。 就在柏封以为周敏之那边不会很快有回音,或者回信会是一番推诿敷衍时,周敏之的回复却出人意料地快,而且热情。 回信是由孙管家亲自送来的,言辞之间对柏封“醉心棋道”大为赞赏,称“文先生”闻听有前朝国手残谱,亦颇感兴趣,已欣然应允,邀柏封明日午后便往“忘忧”棋社一叙,品茗论谱。 顺利得让柏封有些意外。是对方真的对残谱感兴趣?还是借着由头,要进一步考察他?或者,两者皆有? 无论如何,机会来了。 次日午后,雨歇云散,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带着些微暖意。柏封依旧做“病愈将养”状,穿着略显宽大的素色锦袍,脸色刻意保持几分苍白,手中捧着一个古旧的紫檀木长匣——里面是他连夜“炮制”出的“前朝国手残谱”,实则是一本寻常古棋谱,被他小心做旧,并在几处关键位置添改、批注,弄成一副似模似样的“孤本”模样。 “忘忧”棋社依旧幽静。今日似乎没有其他客人,只有潺潺水声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引路的侍者沉默地将柏封带到上次那间临水静室。 文先生已在室中。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道袍,更添几分出尘之气,正独自坐在棋枰前,对着上面一副残局凝神思索。见柏封进来,他抬眼,目光平和,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晚辈柏封,见过文先生。”柏封依礼坐下,将木匣置于几上,“冒昧打扰先生清修,还望海涵。” “柏将军不必多礼。”文先生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周副统领已转达将军之意。前朝国手遗谱,世间罕见,老夫确有几分好奇。不知将军所得,是哪位国手的谱子?” “据献谱之人言,乃前朝‘弈秋先生’晚年与友人手谈的一局残谱,名为《秋涧鸣泉》。”柏封打开木匣,取出那本精心做旧的棋谱,双手奉上。 “弈秋先生?”文先生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接过棋谱,指尖拂过泛黄的纸张边缘,动作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并未立刻翻看内容,而是仔细打量着纸张的质地、装订的线脚、甚至墨迹的色泽,神情专注。 柏封心中微紧。此人果然谨慎,且眼力不俗。他做的旧,瞒得过一般人,未必瞒得过真正的行家。 文先生看了片刻,才缓缓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在那些添改的批注上停留良久,手指无意识地顺着棋谱上虚拟的线路移动,口中喃喃:“此处冲断,看似凌厉,实则失之毛躁……嗯,这步‘镇头’,倒是颇有‘弈秋’晚年返璞归真之意……这里,似是而非……” 他看得极慢,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颔首,完全沉浸其中,似乎忘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室中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柏封耐心等待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文先生,观察这间静室,甚至观察侍者送上茶点时的细微动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文先生才从棋谱中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未尽的研究兴致,看向柏封:“此谱……确有独到之处。尤其是这几处批注,见解精辟,非浸淫棋道数十载不能为。柏将军能从边关觅得此物,也是机缘。” “先生过誉了。晚辈于棋道只是粗通,得此谱,如获至宝,却又如读天书,苦于无人指点。闻听先生乃此中大家,故不揣冒昧,携谱求教。”柏封态度谦恭。 文先生将棋谱轻轻放回木匣,没有立刻答应品评,反而问道:“柏将军戍守北境,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如何有闲暇精研此道?” 来了。试探。 柏封神色坦然,略带感慨:“北境苦寒,长夜漫漫。除了巡防操练,并无太多消遣。倒是军中有些老卒,闲暇时好此道,晚辈耳濡目染,略知皮毛,权当排遣。后来发现,这棋盘上的围追堵截、布局谋势,与战阵厮杀,竟有几分相通之处,便偶尔钻研,聊以解闷,亦可借他山之石。” “哦?战阵与棋道相通?”文先生似乎有了些兴趣,“将军可否详述?” 柏封略一沉吟,道:“譬如这‘势’。棋道重势,开局取势,中盘借势,收官成势。战阵亦然,天时、地利、人和,皆为势。顺势而为,则事半功倍;逆势而行,则举步维艰。再如这‘眼’,棋活两眼,阵有生门。为将者,须时时为自己、为麾下将士,留出生门、活眼,方不致陷入死地。” 他随手在空棋盘上摆了几个简易阵型,对应棋谱中的几个定式,讲解攻防转换、虚实结合,虽不算精深,却也能自圆其说,且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从实战中得来的犀利视角。 文先生静静听着,不时微微点头,待柏封说完,才缓缓道:“将军所言,虽未尽合棋理,却别有一番洞见。可见万事万物,至理相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柏封脸上,那目光依旧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只是不知,将军如今回京,远离沙场,在这棋盘一般的京城里,是想做一枚冲锋陷阵的卒子,还是……想成为执棋之人?” 问题骤然变得尖锐,直指核心。 柏封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谦逊:“先生取笑了。晚辈一介武夫,蒙陛下恩典,留京效力,惟知恪尽职守,为君分忧。这京城棋盘博大精深,晚辈能做好一枚本分的棋子,已属不易,岂敢妄论执棋?” “本分的棋子……”文先生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似是微笑,又似是别的什么,“棋子在盘中,看似被动,然进退攻守,亦有其道。有时,看似向前冲锋的卒子,未必不能直捣黄龙;有时,稳坐中军的将帅,反而首尾难顾。柏将军以为然否?” “先生高见,晚辈受教。”柏封拱手,不欲在这个问题上深入。对方在试探他的野心和立场,回答需慎之又慎。 文先生也不再追问,重新将话题引回棋谱,开始就其中几个关键之处,与柏封探讨起来。他棋力果然深厚,见解独到,往往寥寥数语,便让柏封有豁然开朗之感。两人一来一往,品茗论道,气氛竟渐渐融洽,仿佛真是忘年之交的棋友。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文先生似乎谈兴已尽,端茶送客。 柏封识趣地起身告辞,并表示棋谱暂留先生处赏玩,日后有机会再来请教。文先生也未推辞,只淡淡颔首。 离开棋社,坐回马车,柏封脸上那层温和求知的面具才慢慢卸下,露出底下的沉凝。今日一会,看似平和,实则机锋暗藏。文先生此人,深不可测。他对自己有所怀疑,也有所图谋。那番关于“卒子”与“执棋者”的对话,既是敲打,也是……某种暗示? 他究竟是谁?“七爷”的代言人?还是另一股势力的代表? 马车行至半途,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将军,前面有人拦车。”车夫低声道。 柏封撩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街心,站着一名身穿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的男子,身形普通,毫不起眼。那人见马车停下,不慌不忙走上前,隔着车帘,低声道:“柏将军,我家主人有请,移步一叙。”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你家主人是?”柏封沉声问。 灰衣人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物,在车帘缝隙间快速一晃。 柏封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精致的蟠龙纹——与他怀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枚玉佩下方系着的丝绦,是明黄色。 明黄,帝王之色。 沈鸿?! 柏封心中剧震。皇帝竟然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候,以如此隐秘的姿态见他? “带路。”他没有犹豫,放下车帘。 马车在灰衣人的指引下,拐入小巷,七绕八拐,最后停在一处极为寻常、甚至有些破败的民居后门。灰衣人示意柏封下车,独自进入。陈平想要跟上,被柏封以眼神制止。 民居内里却别有洞天,穿过狭窄的甬道和几重门户,竟是一处清雅洁净的小院,院中一株老梅,虽是暮春,枝干仍显遒劲。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灰衣人推开房门,躬身示意柏封进入,自己则无声地退到院中阴影里,如同融入夜色。 柏封踏入房中。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桌上点着一盏孤灯,灯下坐着一人,正是沈鸿。 他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却比在暖阁中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单薄与……疲惫。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柏封单膝欲跪:“臣……” “免了。”沈鸿抬手打断,声音有些沙哑,“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两个不得不见面的人。” 柏封起身,垂手而立。他注意到沈鸿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他从韩青用命换来的、又冒险送入慈宁宫的账册副本。旁边,还放着那枚蟠龙玉佩,以及……一张素白的纸,纸上正是那个古梅篆的“信”字残笔符号。 “你做得很好。”沈鸿开口,目光落在账册上,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条目,“比朕想象的,还要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柏封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韩青……”柏封喉咙有些发干。 “朕知道。”沈鸿打断他,眼神晦暗了一瞬,“朕会记得。”短短四字,重若千钧。 “林昭仪……”柏封看向那张纸。 “她姓林,名静婉。其曾祖,曾是内卫七署‘贰’字令的执掌者。”沈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古梅篆,是内卫七署高阶密使之间传递紧急信息的暗文之一。她认出食盒夹层的墨迹,用了这个符号示警,是在告诉朕,东西她收到了,且来源可信。” 内卫之后!柏封心中恍然。难怪她懂得古梅篆,难怪她会冒险相助!这并非简单的后宫妃嫔,而是先帝乃至更早时代,埋藏在深宫中的一枚暗棋!沈鸿启用她,既是信任,恐怕也是无奈——他在宫中的可信之人,太少了。 “陛下召臣来,是……”柏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沈鸿没有直接回答,他将账册、玉佩、符号纸轻轻推到一边,抬眼看着柏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灯下幽深如古井:“柏封,你告诉朕,你现在看到的这局棋,对手是谁?棋眼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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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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