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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鞭抽下去,带起一道极细的血线,溅在青石地上。 萧明璎这才收了手,将长鞭递回去,看着琅舟被血浸透的脊背,轻轻道:“二十鞭,记住了么?” 琅舟唇色发白,仍低头道:“记住了。” “光记住还不够。”萧明璎道,“脱了上衣,到石阶下跪着,头顶一碗水。三个时辰,好好学学规矩。” 一旁侍从迟疑了一下,萧明璎转头:“怎么,要本宫再说第二遍?” 众人这才忙着应是。 琅舟自己抬手,将上身衣物解了下来,露出一背淋漓血痕。冷风一吹,伤口像被细盐滚过一遍,他接过那只白瓷碗,顶在头上,走到石阶下重新跪好。 碗里的水晃了晃,到底没洒出来。 萧明璎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楼中。 院里这才像重新有了气。 阿七在角落里急得满头是汗,蹭过来压低声音:“琅哥,要不俺也去找裴先生?” 裴清祖上都是北境功臣,世代武将,却也不知怎么的,偏偏到了裴清这一代,便开始弃武从文,出了个文邹邹的公子哥。 李相荀幼时读书便与裴清是一位先生,二人自幼交好,如今裴清是世子幕僚,又是个好说话没架子的,平日里有些没人管的大事小事,下人们都喜欢去找裴先生。 琅舟本意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大,再说罚都罚了,忍几个时辰也就罢了,随即道:“不必劳烦裴先生。” “别惊动任何人。” 阿七张了张嘴,不好敢再劝。 又过了一阵,有个送茶水的小厮从廊下跑过,瞧见琅舟那一身血,脚步一顿:“琅侍卫,世子若在府里就好了……” 旁边人赶紧扯他:“快闭嘴。” 那小厮压低了声音:“我不是胡说,世子今早被王爷叫出府议事了,听说得晚上才回,谁都知道琅侍卫从前是世子近卫,如今这样可怜,世子总不会不管的。” 琅舟原本因失血而有些发沉的脑子,听见这一句,反倒清醒了些。 石阶冰冷,伤口里的血顺着脊骨慢慢往下淌,碗中水面映出一点天光,晃得人眼前发白。他只是忽然松了口气。 李相荀不在就好,至少不会亲眼看见他这副样子。 不会看见他赤着上身,像个摆在院里示众的罪人;不会看见那些鞭痕重新撕开皮肉;也不会看见他跪在这儿,头顶一碗水,狼狈不堪。 琅舟从来不觉得自己委屈,只是莫名不愿李相荀总撞见这些。 楼上二层,雕花窗棂后,萧明璎静静看着院中。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石阶下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许久都没移开。 宫婢站在她身后,小声道:“殿下,真要跪满三个时辰么?” “不急。”萧明璎道,“本宫只是还没看明白。” “殿下是疑他?” 萧明璎淡淡一笑:“一个卑贱之身,爬了主子的床,却又能忍耐至此,究竟图什么呢?若是只图个喜爱的心意,那么,李相荀会是怎样的人?” 窗外风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一响。 石阶下,琅舟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碗里的水却始终稳着,连一圈大的涟漪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别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长公主萧明璎带着侍女缓缓走出,停在了琅舟面前。 第21章 慧眼如炬 她站得高,琅舟跪得低。 目光一垂,先看见的是他背上纵横交错的新伤。二十鞭的血早已把后背染得狼藉,冷风一吹,血珠便顺着脊骨一点点往下淌。 再往上,却是他头顶那只白瓷碗,水面竟仍旧平平稳稳,只在风里泛开极浅的一圈细纹。 萧明璎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旁边侍女先开了口,声音脆冷:“大胆奴才,公主驾前还敢抬眼?方才冲撞殿下,挨了罚竟还不知收敛,谁给你的胆子?” 琅舟垂下眼,喉间像压着砂石,声音因干渴与剧痛而哑得厉害:“属下失仪,请公主降罪。” 侍女还要再呵斥,萧明璎却抬了抬手。 “行了。”她道,“你同他讲什么规矩?镇北王府的规矩真是大,连一条看门狗都训得这么有骨气。” 侍女一愣,没敢接话。 院里几名护卫也都低着头,气都不敢出。谁都听得出来,这话明着是在骂琅舟,实则一鞭子抽到了整个王府脸上。 琅舟神色没变,连眼睫都没抬一下,只像没听见。 萧明璎却往前又走了一步。 她离得近了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二十鞭下去,骨头竟还没弯,水碗也没翻。 这样的人,不像一条被训熟了的狗,倒像一把藏得极好的刀。可真正让她起疑的,却又偏偏不是这把刀本身。 她微微倾身,语气轻得像一句闲话,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惜,”她道,“不知你家世子会不会像琅护卫这般情深。” 那一瞬,琅舟瞳孔骤然一缩。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眼底那点波动便已沉了下去,连呼吸都没乱,仍旧低声道:“属下听不懂公主的意思。” 萧明璎看着他,像看什么有趣东西,唇边笑意反而深了些。 “听不懂?”她轻轻道,“你若真听不懂,方才罚你时,你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琅舟道:“属下只是领罚。” “是么?”萧明璎道,“本宫原以为,北境都是些只会提刀砍人的莽夫,如今瞧着,倒也不尽然。” 琅舟没答。 萧明璎也不需要他答。 她抬起手,指尖在那只白瓷碗边缘轻轻一拨。 “当”的一声脆响,水碗翻落在地,摔得粉碎。 碗里的水兜头泼下,顺着琅舟的头发、肩颈、胸膛一路淌下去,混着背后的血,把他整个人浇得愈发狼狈。方才还稳得没有半点波澜的那碗水,转眼便湿了他一身。 侍女被这动静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萧明璎站直了身:“去告诉你家世子,今夜亥时,本宫在听风水榭等他。” 她顿了顿,垂眼看向琅舟:“若他不来,来日这碗水,本宫就换成毒酒,大喜之日亲自喂他。” 琅舟终于抬起头,眼神沉得厉害,瞬间杀意毕现,哪还有半点任人宰割的样子。 他看着萧明璎,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试探,几分威胁,几分又是旁的东西。可萧明璎已经不再看他,只转身往回走,裙角轻轻扫过石阶,半点不拖泥带水。 院中重新静下来,只剩满地碎瓷,和石阶下那一摊尚未干透的血水。 阿七在一旁早吓白了脸,直到人都进去了,才敢偷偷凑上前:“琅哥,公主殿下说什么了?你,你怎么敢这样看着贵人,不怕再被罚吗?” 琅舟闭了闭眼,把心底的情绪压下,耳边还回荡着方才那几句话。 不是嫉恨,不是发作,甚至不是寻常后宅里那种拈酸吃醋的手段。 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且看穿之后,没往李长渊面前递刀,也没立刻拿他开祭旗,而是直接把话递给了李相荀。 琅舟撑着地面,自己一点点站了起来。 膝盖早跪得发木,刚一起身,眼前便黑了一瞬,胸口也跟着翻上来一阵血腥气。 他身形极轻地晃了下,随即稳住,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衣,胡乱披到肩上,把衣襟拢紧些,转身便往外走。 从公主别院到世子内院并不算远,可他走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方才那二十鞭本就没留情,后头又跪了许久,血失得不少,这会儿强撑着往前去,眼前一阵阵发白,耳边风声也吹得发闷。 可他不敢慢。 萧明璎既敢把这话明着递给他,就说明她根本不怕他半路耽搁,也不怕他不传。她认定他一定会去,也认定李相荀一定会知道。 裴清正在回廊下同人说话,远远瞧见一道人影踉跄过来,先还没认出来,待看清是琅舟,脸色当即变了。 “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琅舟已走到近前,低声道:“裴大人,借一步。” 裴清目光在他肩头洇开的血迹上扫过一圈,没再多问,挥退了旁边的人,将他带进侧间。 门一关,裴清立刻转身:“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公主?” 琅舟点了下头,没绕弯子:“她让属下给世子带句话。” 裴清神色一凝:“什么话?” 琅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今夜亥时,听风水榭。” 裴清眉头狠狠一跳。 “她要挟世子,还是要挟你?” 琅舟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裴清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原先还觉得这位长公主不过是朝廷抛来的一枚棋子,纵然聪明,也总该先在王府里摸上几日门道。谁知人才进府不到两天,竟让琅舟来给世子传话。 裴清慢慢吸了口气:“她没往王爷那边递话?” “没有。” “也没继续拿你做文章。” 琅舟道:“没有,请裴大人立刻告诉世子。” “她既然挑明了,却没翻牌,便说明今夜不是鸿门宴,就是投名状。”裴清顿了顿,“你别乱动,我亲自去见世子。” 琅舟点头:“劳烦裴大人。” 裴清没再耽搁,推门便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亥时将至,听风水榭四周水声幽冷,廊桥尽头灯影摇摇,暗处伏着的人连呼吸都压进了夜里。 李相荀只身一人,踏上了通往水榭的木桥。 第22章 听风水榭 桥下寒水拍岸,夜色沉沉,听风水榭里却亮着灯。灯影隔着一层苏绣屏风晕开,屏后有人抚琴。 先前裴清说,这位长公主是从宫墙里长出来的金枝玉叶,最会拿捏分寸,行止都像教养嬷嬷拿尺子比出来的。可这会儿琴声一起,李相荀便知道,那话只能信一半。 那琴音一点都不柔,甚至算得上狠。 像刀兵相撞,像雪夜急行军,连收势都收得利落,干脆得不留余地。闺阁女子若弹风月,指下总有三分缠绵,她却没有。她像不是在抚琴,而是在布阵。 李相荀站在桥头听完了一小段,才抬步进去。 水榭里宫灯半垂,茶已温着,几个侍女低眉顺眼地侍立在旁。屏风后的人没有停,像是知道他来了,却偏要将这一曲弹尽。 李相荀也不催,只在屏风外落了座,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公主的琴声里,有千军万马,不像来与我谈风月的。” 琴声戛然而止。 余音在水榭里转了个圈,慢慢散了。 片刻后,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声,清得很:“世子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温良恭俭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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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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