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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秦罗来了甲板,站到池涟清身边。池涟清见他穿得华丽,一身白衣在这暗沉沉的地界能泛出珍珠般的光芒来,倒是笑了:“我瞧你穿成这样,竟不像是个会水的。” 秦罗也与他说笑:“若论水性,少主定是不如我的。”池涟清却不驳了,只摇摇头,他自小在海中长大,又有游龙扇在身,幼时便能在海底沉上一个时辰,他阿爹都难有他这般的水性。 船只一入归魂海,诸人都觉着周遭冷得要命,海风吹来时候像是夹了冰碴子,吹得人脸上生疼,呼吸间白气都像是冻在了半空中,游魂将这海当做平地般走着,见船上有阴城主的手谕,这才退出一条通道来。 世间万物皆有个归处,叶落于根,花落于土,归魂海则是世间万千鬼魂的归处,不论生时是富贵或是潦倒,死后来了这儿都是一般模样。游魂穿了葬衣,排出无数条长队来,过一会儿便动上一动,不知最尽头的人是入了地狱还是转世投胎。池涟清看着这景象,心里觉着很是惊骇,有那么一瞬间觉着活着似乎也并无甚意思,站到那栏杆边儿上,似是要往下探身。秦罗瞧不见游魂,只瞧见少主愣愣地看着海,脸上生出的神情很是诡异,便将人往回拉扯,倒是让池涟清回过神来,指了游魂面对的方向,道:“跟着他们的方向走。” 又过了几日,远处已能瞧见那个黑漆漆的旋涡,旋涡中心传来震天动地的水声,一下下像是敲在人的心上,让人难以静心,池涟清捂住自己的胸口,觉着怀里那柄游龙扇都像是被这波涛声带着,微微颤动起来。归魂海至此,海底均被鲛人沿途寻过,若是旋涡中还是见不着金狐踪迹,大约那次金狐便只是海商们惊恐之下的幻觉。 船只围着旋涡行了几圈,后头商船里的海商们已受不了这股子压制,池涟清便令他们都绕了出去,自己乘了一首龙骨桅船入漩涡之中,船只被转入波流当中,周遭像是升起水墙来,那巨大的声响仍是声声将人敲得头晕目眩,此时池涟清瞧着,旋涡中心似是另有一番天地。 透不出色的深灰海水与顶上那一小圈天空,在这底下天地的映照之下,笼上一层绮丽美景,如鲛人织的海色纱,清透的蓝色在周遭飘浮旋转,又有金绿色泽,像是金粉落入了碧湖之中,被搅出些扰乱视线的迷眼璨金。 池涟清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些迷乱色泽伸手,投身于漩涡之中,船舱内的落雨生见了,便要出来救他,倒是秦罗喉间吟出些歌调,鲛人们听后潜入水中,将落雨生从旋涡中捞出,送回海面之上。 秦罗再回头去看池涟清,那人怀中游龙扇已自行展开,龙魂携着他绕着旋涡往下,已快瞧不见影了,他咬了下唇,终还是跳入水中,朝着那海底游去。他的水性同之前说过的一样好,在这冰寒刺骨又波涛汹涌的海中,连眼都不需闭上,双足如鱼尾般在海中摇摆,那层层叠叠的衣衫像鲛人长尾般在他身侧舒展。
第16章 16 池涟清此时已沉入幻境当中,他四周瞧着,觉着自己像是飘在空中,既没有手脚也没有口鼻,只剩一双眼可以看,一双耳可以听。 此处是极北之境的雪山,刀削斧噼般陡峭的形状,寒风呼啸而过时,那声响将池涟清耳都震得生疼。有一人裹紧了披风,背上负了一柄长剑,正向下而行。 池涟清只能跟着这剑客,如今他也没个身体,没法子离开,只能这么看下去。 山顶隐约传来声音:“……你执迷不悟,为妖物离经叛道,罔顾师门教诲,断剑崖是容不下你了。” 剑客像是没听着似的,仍是一步步踩着雪下山,像是只会这么一个动作,直到他披风里有个毛脸的玩意探出头来,他才动了动手,将那物摁回怀里,池涟清瞧见了,那大约是只小狐狸。 不知行了几日,剑客终于出了冰雪之境,沿途有各种各样的人追杀他,使的兵器也都不一样,这剑客起初还能用剑,受了几次伤后便只能东躲西藏地逃跑。每每到了有水的溪流河畔,剑客便托着小狐毛茸茸的肚腹,让它浑身长毛浸透了水耷拉下来,狼狈的小狐便像只狗儿似的,从耳到尾甩过一遍,将那杂色毛发甩成一缕一缕,再坐到水旁的石块上晒着太阳,剑客便用水润湿了自己干裂的嘴唇,到了这时候,再瞧见那小狐,他才能笑出个形来。 池涟清也算是知晓了,这幻境之中尚有妖物存世,世人皆为斩妖而活,而这剑客却在闭关破境之时,因不忍对幻象之中的妖狐施以杀招,险些一念成魔。 剑客带着小狐逃至东海之滨,被结伴而来的降妖人团团围住,无奈之下只能跳下悬崖,落入海中,大约是命不该绝,竟让他漂到了一处岛屿之上。 岛上有一棵巨大的枯木,剑客从未见过这般大的树,他曾听人说过,东海之上有一树妖,真身已存世万年,妖物皆尊他为王。 妖王生于东海,根系遍布人界,他曾在月老祠外修行过一段时日,见过无数来来往往的有情人们许下三生三世的誓言,到了来世却形同陌路,他的枝丫上挂满了红绸与心愿,到最后没有几个是应验的。 他素来觉着情这一物十分可笑,却因未渡情劫,在经历九天雷劫时,险些被噼坏了真身,只能将神识放回东海,待来日寻人渡了情劫后,再破境界。于是,在剑客带了小狐上岛之后,妖王便诱那小狐吃了一枚自己的落果,借机附身其上。 剑客见小狐化人,很是高兴,可这妖狐却丝毫不记得断剑崖上的事,倒是知晓很多世间见闻,但这岛上只有他二人作伴,天长地久自然生出情愫来。与剑客双修数百年,妖王修为稳固,又历过人间情爱,他认为已到再度渡劫的时候了,便与剑客告别,道那小狐因食了自己的落果才得以化人,此时已到离别之时了。 妖王走后,剑客抱着那只小狐,小狐还记得他,在他腿边蹭动摇尾,剑客却笑出泪来,带了那狐去妖王真身之下,求妖王再给一枚果实。妖王本不在意这人的软磨硬泡,可时间久了,剑客眼里便只剩了绝望,一日竟用剑自刎,妖王知他未到寿尽之时,若是阴差阳错害了生人性命,来日渡劫时又得多添上一笔罪过。 可这时候妖王原身数年未曾开花结果,已无落果能让他附身,只能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皮相,制成狐狸模样,随便寻了个果子让小狐吃了,再用这皮相来伪装。 这时妖狐再化人,便生得与妖王一模一样,他不欲与剑客多作纠缠,故意假作忘却旧情,可到了剑客寿数将近之时,却又生出不忍来,不忍见这人抱憾而亡,不忍见这人难以瞑目,妖王对人生出这般的怜惜之情,难以再同从前一般冷漠相待。 妖王带着剑客去了那座月老祠,将自己见过的事当做故事说与他听,剑客听了那些难定三生的故事,也只是笑笑,道为人太累,自个只愿活这么一世,临走之时竟连红绸都未挂一条,更未许下任何愿望。 十余年后,剑客寿终正寝,妖王将人一路送至忘川,二人于奈何桥前道别,剑客端了孟婆汤,道自己早已知晓所有的事,自始始终都是知晓的,他心中感激妖王这数百年来的陪伴,却也知晓这一切皆因自己的妄求,二人这般相伴一场,自不需再纠缠来世,想来这番情劫过去,妖王也能成功渡劫。 剑客饮汤过桥后,幻境景色一变,池涟清晕眩片刻后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跟在妖王身边了。 妖王重回东海,他原身长在岛屿之上万年有余,早将这上头的礁石花草都当做自己的一部分,可这时候他瞧着数百年间与剑客一同住过的木屋,却只敢呆在外头,不敢入内。 这番再渡九天雷劫,情劫仍是那般厉害,妖王觉着自己真身每一处都疼得要命,便拿了皮相假面,幻化成狐妖的模样,在岛上晒起了太阳,他睡了许久,醒来后一开口竟是叫出了剑客的名字,这时候他再想起剑客早已投胎转世,便有些按耐不住,抽了枝叶去了中原地界,在一个商户家见着了剑客转世,转世之人此时不过七八岁的年龄,成日里吊着妖王附身的树枝来荡秋千,让他觉着身上越发的疼,觉着这转世与剑客丝毫相似都无,对自己是一点都不好,便又回了东海。 时光弹指而过,于妖王而言更是如此,他乃是树木,本就是这么耐着性子长的,但过上许多年后,妖王自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竟还是会梦到剑客转世之前的那番话,这岛上处处都有剑客的痕迹,让他连醒来都不敢。 与东海相对万里之遥,有一处荒漠,无边无际都是干燥的黄沙,妖王将自己长了万年的真身自岛上拔出,移栽到沙漠之中,这般陌生的景色,妖王很快便睡着了,什么都没有梦到过,也再也没有醒来过。他的皮相假面从树上落了下来,变作一只金狐,这狐狸先是在荒漠里待了好些年,直到这处生出水源来,它喜水爱洁,却觉着这儿的水太少,便朝着江河而去,顺着水流入了海。 北海之下是阎罗殿,金狐到了此处,见着了忘川,便不走了,它一直待在奈何桥边,不知会不会有人像那朦胧梦境中一样,将自己抱起来。 幻境到此变得十分混乱,池涟清一会儿见着妖王与剑客颠鸾倒凤,一会儿见着二人在忘川道别,直到他瞧见那卧在奈何桥边的金狐抬起头来看向自己,朝着这处奔来,像是从他体内穿了过去,幻象才是渐渐散去,耳边响起的是混乱的水声,他一张嘴便被呛了个透,在海中不断抽搐,迷蒙间见着游龙扇漂在自己不远处,伸出手去一通乱寻,好歹握住了扇,但已没了力气打开。忽地,身后有人将他抱住,带着他一起朝着水面上游去,再之后池涟清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罗将池涟清带上船,使了力气不断按压他胸口,让他吐出水来,周遭围了许多人,他已顾不得那么多,在游云风想要来替手时,竟将人一把推开。秦罗推搡的时候抬起头来,脸色很是阴沉,游云风瞧见他那细长凤目中,竟是一对鲛人似的金色兽瞳。南海鲛人擅织擅歌,雌鲛又都长得极为貌美,自古便被四海各族当做兽奴驯养,游云风没料到这位海商之主竟身怀鲛人血统。秦罗重新低下头去,捏开池涟清齿关为他渡气,他这双兽瞳看不清水面上的景象,只依稀觉着池涟清面貌有异,围在四周的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那面貌分明不是池少主。 池涟清梦里觉着像是被人使了劲地按揉胸口,将他压得生疼,正要挣扎又被堵了嘴,他张嘴去接,却又没有唇舌相应,被这么弄了几遭,他便再忍耐不住,将那人按在自己怀里亲吻起来,却不料那人却又推又搡,自此离去了。池涟清这会倒是醒过来了,觉得喉里痛到说不出话来,睁眼一看,见秦罗侧身站在一旁,脸都不往这边斜一下,池涟清只能瞧见他长发乱糟糟散在身上,往下滴着水。游云风则是拿眼瞥他,还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倒是落雨生凑了过来,浑身也是湿漉漉的,面上很是焦急,指了池涟清的脸问他:“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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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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