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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人在他昏迷时来过了吗? 这个念头窜过脑海,让他骤然屏住了呼吸,心口陡然一紧。 会是谁?这荒山野岭的…… 难道是……师父? 对!肯定是师父! 想到这,他眼睛倏地亮起,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混杂着期盼、惶恐、委屈的酸胀。 他立即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依旧乏力的身体,急切地环顾四周。 岩壁之外,夜色沉沉,山林寂寂,唯闻风过树梢沙沙作响,草间虫声窸窣,远处溪流水声潺潺。 没有人。 空空荡荡的林间,只有他独自一人。 方才那一瞬间涌起的、近乎灼热的希望,“噗”地一声,被冰冷的现实轻易浇熄,只余下心底一片空空落落的凉意。 伤口被妥善处理过,体内暖洋洋的。 是师父……一定是师父来过了。 可师父既然来了,为何不肯见他?为何要在他醒来前离开? 难道还在生气他下药的事情吗? 可是他明明已经接受惩罚了,那样难以启齿的疼,那样漫长的煎熬,他受不住地哭了,求了,师父都不停下。 从前只要他眼圈一红,师父无论手中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停下,眉眼温柔地耐心哄他的。 如今师父是不是觉得他行为卑劣,已经不喜欢他了……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涌上心头,他垂下眼,怔怔地坐了很久,山风呼呼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忽然,一句话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 “咎由自取。” 恍惚间,山风的呜咽变了调,翠绿的草叶在眼前摇曳,将他拽回了八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日阳光正好,透过竹叶,碎金般洒在师父清俊的侧脸上。他在院中练剑,师父躺在摇椅上小憩。 他收了剑,轻手轻脚走过去,师父便睁开眼,含笑向他招手。他面对面坐上师父的膝头,趴进那温暖的怀抱里。 阳光烘得后背暖融融的,师父身上清雅的香气将他温柔地裹住。他指尖缠绕着师父的一缕墨发,沉溺在这缱绻的暖意里,最后才鼓起全部勇气,声音软糯地开口: “师父当年在红叶镇遇到我时……镇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呀?” 搂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沉默在阳光里蔓延,周围只有竹叶的沙沙响声。半晌,他听见头顶传来师父平静的声音: “是有一件。萧家被满门杀光了。” 恨意骤然从心中涌现,他捏紧了手下师父的衣料,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望着师父映着竹影幽光的眼眸,声音颤抖: “那……师父对萧家灭门之事怎么看?” 阳光明明灭灭,师父的神情在光影交错中看不真切,只听得那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咎由自取。” 心跳仿佛停了,血液冻结成冰,耳边一片死寂。他只能仓皇地将脸埋回师父的颈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嗯”。自那以后,再不敢提起萧家之事。 咎由自取。 或许如今,对他这个用了下作手段逃离的徒弟,师父的评价大抵也逃不过这四字判词吧?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溅起微小的凉意。他茫然回神,视线模糊。 又僵坐了许久,直至胃里传来阵阵绞痛,他才慢慢伸出手,从身旁翠绿的叶子上,拿起一枚浆果。 那果子显然被清洗过,表皮还挂着清亮的水珠,触感微凉,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干净清甜的香气。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微酸的汁液在齿间弥漫开,填充着胃里的空虚。 突然,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溅在咬了一半的果子上。 他浑然不觉,继续咬了一口,果肉混着泪水一同咽下,哽在喉咙里,咸涩无比。 第4章 他这一夜真的燃尽了 夜色渐沉,月悬中天,山风转向,冷气下沉,寒意贴着地面漫起,草木凝上霜华。 默默吃完那几个果子后,萧锦书环抱双膝,背抵着冰凉岩壁,将脸埋进臂弯。 一阵裹挟着草木清气的凉风吹过,他不禁缩了缩肩,下意识地仰首,望向风来的方向。 雨后无云,天幕澄澈,疏星分明。林间清气浮沉,偶尔有倦鸟归枝,摇落几滴积存的雨水。 渐渐地,更多星辰显现,在夜空中连成熟悉的轮廓。 那是北斗七星吧……真好看。 他还是最喜欢那颗星辉烈烈的开阳,像一袭红衣的师父,笑起来时,风华灼曜。 可师父总说天权才是北斗之枢,有素月孤舟之姿,余韵深长。 师父此刻在做什么呢? 一定在饮酒吧。他总爱饮到微醺,倚着窗或栏,眼中含伤,望着很远的地方。 师父的眼睛里藏着很多心事,但从不说与他听,每当他问起,师父只会将他抱在怀里,露出温和的笑意。 ……好想师父。 从前这样雨后的夜里,师父会将他拢到膝上,衣袖间漫出淡淡的酒气与松香。手指向星空,一颗一颗数给他听,声音低低的,像晚风拂过竹梢的簌簌碎响。 他偶尔悄悄抬头,总能看见师父温柔的眉眼与缠绵的目光。他的心就会突突地撞着胸口,撞得耳畔嗡鸣,几乎听不见竹叶的微响。 每当这个时候,师父便会将他搂紧,胸腔里传来闷闷的笑,震得他耳根发烫,一阵酥麻,心尖漾开一片温热的慌。 ……真的好想。 视线一点点模糊,星辉隔着一层温热的水雾,碎成朦胧的光晕。 他低下头,一滴泪便划过脸颊,无声坠在衣襟上,洇开一抹深暗的湿痕。 月色泠泠,为他苍白的小脸,覆上了一层清冷的釉。夜风掠过濡湿的脸颊,撩起碎发,寒意顺着脖颈钻进衣内。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闭上眼,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好冷啊。 若是师父在……定然会将他抱进怀里,用那身恒常的暖意,驱尽他满身的寒凉。 …… 岩壁上方,一株古松横斜而出。 郁离的身影静立于虬枝之间,墨发与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垂下眸,感知着下方那蜷作一团的单薄身影。 真呆,准备了绒草也不知用……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体内磅礴炽热的内力已无声流转,徐徐弥散,将这一方岩壁悄然包裹。暖意渗进寒夜的空气,轻轻覆上少年僵冷的肩背。 月影渐渐西移,东方天际最终绽开一线天光,云层渐次染作橘金。 郁离周身的暖意随之缓缓收束,身形微晃,他抬起手,掌心按上胸口,眉头微蹙。 一股熟悉的寒意自脏腑深处窜起,随之而来的是迅速扩散的僵结感。 旧伤又发作了。 若无至阳内力时时温养,这寒意便会蔓延至全身血脉,每一次心跳都能牵扯出尖锐的碎痛。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不适,最后望了一眼下方安睡的少年,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足尖一点,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将明的天色里。 离开片刻,应是无妨。 …… 天光挣出云隙,曦辉漫过层峦。 晨风裹着草木清气与清越鸟鸣,一声叠一声,钻入岩下,终于唤醒了蜷睡的少年。 萧锦书揉了揉惺忪的眼,在石壁下呆坐了半晌,待腹中一阵空鸣催逼,才撑着酸软的腰身起来。 他目光触及旁边散落的野果时,微微一顿,沉默地吃了几个,剩下的便用宽大叶片仔细包好,轻轻纳入怀中。 走出岩壁遮蔽,他观望了少顷,抿紧唇,握了握手中的碎月长剑,继续沿溪向下行去。 雨后溪岸的泥土吸饱了水分,松软湿滑。他踩在覆着青苔的石块上借力行走,又得注意避免滑倒,速度并不快。 约莫一两个时辰后,前方水声渐哗,夹杂着隐约人语,与一丝被风扯碎的焦香。 他脚步一滞,指节下意识扣紧剑柄,凝神片刻后,方才放轻呼吸,拨开一丛湿漉漉的灌木,朝那喧哗处悄然望去。 只见溪流转弯的浅滩旁,竟有两人。 一位是须发斑白、精神矍铄的粗布老者,正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用树枝熟练地翻动着架上两条烤得微焦的鱼。 另一位,却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锦绣蓝衫,腰悬羊脂玉环。 他正百无聊赖地踢着滩边卵石,眉眼灵动,面容皎如明玉,通身透着一股未曾雕琢的天真贵气。 忽然,那一老一少似有所感,几乎同时扭头,朝萧锦书藏身之处望来。 目光骤然相撞。 少年先是一惊,待看清萧锦书自林隙光影间显露的容貌,惊诧倏然化作明晃晃的惊艳。他唇瓣微张,眨了眨眼,脱口而出: “你……你是这山里的神仙吗?” 萧锦书被这没来由的一问,噎得怔住。他抿紧唇,自灌木后缓步走出,摇了摇头。 见他现身,少年眸子更亮,也不怕生,笑吟吟地几步凑上前,竟围着他轻轻转了半圈,口中啧啧称奇:“不是神仙?怎生得比庙里壁画上的仙童还要好看?” 他微微倾身,好奇极了,“这眼睛……是琉璃琢的吗?怎么是这般颜色?” 陌生气息骤然迫近,萧锦书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冰凉的纹路。 “我叫谢清微,”少年却浑然未觉,自顾自地说得欢快,还摇头晃脑地吟道,“‘日暮春山绿,我心清且微’的清微!你呢?叫什么名字?” 萧锦书望着眼前过分灿烂的笑脸,静了一瞬,低声答道:“锦书。” “锦书?”谢清微轻轻抚掌,眼中笑意流转,“‘欲将晚霞裁作锦,再引流云赋成书’,果真是好名字!” 萧锦书面颊微热,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父母当年为他取下“锦书”二字时,所思所念,不过是“锦绣前程、书香传家”这般殷实而朴素的寄望,何曾有过这般……飘渺如云霞的解意。 见他沉默,颊边浮起淡淡的薄红,谢清微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更盛的好奇取代:“锦书兄弟,你怎么独自在这深山里?莫非……你也是来这曦光山寻访神仙的?” “……神仙?”萧锦书眼露茫然。 “对呀!”谢清微语调雀跃,“我和乔叔游历至此,多方打听,又参详古籍,推测那神仙踪迹,约莫就在这片山峦之中。” 他指了指那安静烤鱼的老者,“我们是特意来寻仙的。” “从未听闻过什么神仙之事。”萧锦书摇了摇头。他所能知的,都只与师父有关。 当年师父带他上山后,便一起断了与山下人间的联系。除了师父自己偶尔会独自踏着月色下山,打回几壶清酒,其余时间几乎不会离开那片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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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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