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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官道上干燥的尘土气被一股混杂着湿润河水、炊烟、油脂的气息取代。 街道不算宽阔,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脚步与车轮磨得光滑凹陷。 两侧房屋高矮参差,家家户户门前陆续亮起灯笼,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晕黄晃动的光影,将行人匆匆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愈往里走,人影明显多了起来,神色疲惫的归家百姓、倚在门边招揽生意的伙计、挑着担子的小贩……在暮色与灯火交织的狭窄街道上汇成一股嘈杂的浊流。 越过层叠的屋脊,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摇橹声,以及码头力工们整齐又沉重的号子声,混在风中,时隐时现。 “跟紧些,此地鱼龙混杂,莫要走散了。” 乔叔的声音压得很低,牵着马在前引路,熟门熟路般穿街过巷,朝着喧嚣声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路旁食肆酒馆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混合着酒水与炒菜的油烟味。 萧锦书悄悄咽了咽口水,胃袋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噜”声。 他脸颊蓦地一热,下意识地偷眼去瞧身侧的郁离,生怕被对方听见。 却见师父的目光正淡淡地落在路边一个卖炊饼的简陋摊贩处。 那摊贩正用厚布裹着手,将一屉蒸笼揭开,顿时白茫茫的热气“呼”地升腾而起,面食淳朴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忽然,师父的声音低低传来:“饿了?” 萧锦书连忙摇头:“不饿……”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轻微的腹鸣。 郁离听着弯了下嘴角,松开一直牵着他的手,走到那摊贩前,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炊饼,柔声道: “先垫垫。” 雪白松软的饼子用干净的油纸包了,递到少年面前。 萧锦书伸手接过,指尖立即被那熨帖的温度包裹。他捧着热乎乎的饼子,仰起脸,眸中映着周遭晃动的灯火,娇软地唤了一声“师父”。 “慢点吃,小心烫。” 郁离揉了揉他的发顶,重新牵起他的手,然后继续随着乔叔往前走去。 谢清微默默牵着白马跟在后面一步之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心头那点酸涩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无处着力的窒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越靠近码头,道路愈发拥挤杂乱。 成堆的麻袋货物、横七竖八的扁担绳索、以及正在激烈地讨价还价的商贩、船工和苦力……共同构成一幅混乱的图景。 空气里的鱼腥味、汗臭味,以及某些货物腐烂的淡淡霉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得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抬起头,大量的船只停靠在岸边,船身阴影在渐浓的夜色中黑压压连成一片。 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船檐、桅杆、码头木桩、乃至苦力的扁担头,将这片喧嚣沸腾的水域照得晃如白昼。 乔叔在这一片混乱与嘈杂中,目光迅速扫视,最终落在一艘停靠在稍显僻静些位置的客船上。 船体中等大小,船身漆色半旧,但比旁边那些专门运货的漕船看起来干净齐整不少,桅杆上挂着一盏写着“顺风号”的灯笼,在河风中微微摇晃。 他示意三人稍停,自己整了整微皱的衣襟,将马缰递给谢清微,独自朝着船头那个正叼着根黄铜烟杆、眯缝着眼打量往来人流、面容精干黝黑的船老大走去。 “这位船家,叨扰。” 乔叔在对方审视的目光前站定,拱手,语气平和,“看贵船吃水不深,可是要往南边去?” 船老大“吧嗒”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隔着烟气上下打量了乔叔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的郁离三人,才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是,南边。” “那可会在金陵停靠卸客?” 乔叔目光平静地追问。 船老大这回吐出的烟圈更慢了些,悠悠开口道:“直放金陵。不过,丑话说前头,咱顺风号不等客,明日卯时三刻,准时起锚,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耽搁。客官几位?可有官府正经的路引文书?最近这江面上,查得可比渔网眼还细。” “四人。路引文书俱全,绝无问题。” 乔叔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那份行商路引,双手递上。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不着痕迹地探出,将一锭雪花银稳稳塞进对方粗糙宽厚的掌心,低声道: “船资照例另付,绝无拖欠。这点心意,烦请船家行个方便,安排两间清净些的上等客舱。我家少爷与小公子身子弱,又素喜静,实在经不起底下大通铺的吵闹。” 船老大手指猛地一拢,紧紧攥住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指腹摩挲了一下银锭边缘,脸上的疏淡与审视瞬间冰消雪融。 他将那路引文书随意展开,就着旁边桅杆上悬挂的风灯瞥了一眼官印,便笑容满面地递还:“好说,好说!客官您太客气了!定给几位安排得妥妥帖帖!东头船尾正好空着两间上房,安静,敞亮,推开窗就是河景,保管几位满意!这边请,这边请!小心跳板滑!” 随即立刻掐灭了烟,殷勤地侧身引路,嗓门也洪亮了起来,驱开附近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 顺风号的客船分上下两层。底层昏暗,人声、货箱碰撞声隐约传来,气味混杂。 船老大引着四人直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二层,东侧尽头果然有两间并排的客房,门上挂着“甲字叁”、“甲字肆”的榆木号牌,看着比下面整齐许多。 开了锁,推门而入。房间果然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木床,一张同样固定的方桌并两把圆凳,一个嵌在墙上的小柜。 但确如所言,收拾得窗明几净,木质窗扉紧闭,隔绝了大部分河风与水声。 推开窗,略带腥味的河风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船舷外,那在夜色中缓缓流淌的墨色河水。 船老大又说了几句“热水在船尾炉房自取”、“用饭时辰会敲梆子”之类的场面话,便躬身退下,贴心地带上了门。 乔叔与谢清微对视一眼,进了甲字叁号房。郁离则牵着萧锦书,踏入甲字肆。 门在身后合拢。郁离反手落下门闩,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冷水壶,慢慢倾注,倒了半杯凉水,凑到唇边,小口啜饮。 第83章 他目前是正经的 萧锦书带着首次乘船的新奇,打量着这方随水波微微起伏的容身之所。 随后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卷着水声、隐约的摇橹吱呀声,以及码头不曾停歇的喧嚣涌了进来。 他望着窗外沉沉如墨的河面发了会儿呆,才转身看向桌边静坐的郁离,带着点犹豫和渴盼,低声道: “师父,我想沐浴一下。身上都是尘土和汗味,很不舒服。” 郁离放下手中的粗陶杯,抬起眼,目光扫过少年沾染尘灰的衣襟和略显疲色的小脸,点了点头道:“好。你在这等会,师父去让船上的伙计送热水来。” 他说罢,起身拉开门,走至船尾炉房,对着那处管事的吩咐了几句,又给了些银两,见对方笑眯眯的点头,才转回客房。 不多时,两个精瘦的船工便抬着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浴水进来,放在一道从舱顶垂下的靛蓝布帘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郁离上前将门闩落下,转身看着拘谨地站在布帘边的少年,温声道:“去洗吧。” 随后走至桌边背对着布帘坐下,重新倒了杯水,小口啜饮着。 不多时,身后传来布帘被轻轻拉拢的声音,木滑扣与舱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接着传出衣衫褪落的窸窣声,然后便是水流的“哗啦”声,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握着粗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杯中平静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氤氲的水汽混着皂角味,从布帘边缘钻了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布巾撩起水花,划过肌肤的断续水声,在寂静的舱室里,清晰入耳。 他喉结微微滚动,静坐了片刻,忽然在一个哗啦水声的间隙里,嗓音暗哑地开口: “锦书,要师父帮忙擦背吗?” 布帘后的水声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少年带着明显羞窘的回应: “不、不用了师父……我自己可以的。” 郁离暗叹一声,没再坚持,只是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与零星光点,强迫自己欣赏夜色。 萧锦书将整个身体沉入微烫的水中,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尘土砂砾摩擦肌肤的不适,都在这一刻被温热水流包裹、带走。 他拿起布巾,蘸着热水,擦洗过脖颈、手臂、胸膛……水流抚过肌肤,带来松弛的慰藉。 然而,当指尖触碰到肩胛、侧腰、大腿上那些或深或浅的淤青时,仍旧会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让他忍不住吸一口凉气。 他洗得很仔细,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水汽蒸得头脑都有些昏沉,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用干净布巾擦干身体,换上带来的洁净里衣,随后撩开布帘走出。 郁离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身望去,目光扫过少年被热气蒸出淡粉的脸颊,落在他额角那边缘已湿的白布上,蹙了蹙眉。 随即走至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白玉小瓶,对他招手道:“过来。伤口沾水了,需得重新上药包扎,免得溃烂。” 萧锦书闻言,乖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顺从地仰起脸,闭上眼,任他动作。 郁离放下药瓶,伸手小心地解开他额上的湿布条,看着那道边缘红肿,薄痂被水泡得有些发白翻起的伤口,眸色沉了沉,拿出一方柔软的素绢,轻柔地将其周围的水渍和渗出的少量组织液蘸干。 然后拿起白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细腻的淡黄色粉末,用指尖拈起一小撮药粉,均匀地敷撒在整片湿润的伤口表面。 药粉触及暴露的嫩肉,带来一阵明显的轻微刺辣,萧锦书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忍一忍,”郁离的声音低而稳,动作却快了些,“这金风玉露散能收湿敛疮,促肌生新,这样伤口将来愈合,才不留痕迹。” 少年手指捏紧,低低地“嗯”了一声。 郁离便不再说话,涂好药,又用新的布条,重新将伤口包扎妥帖,打结收尾。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目光在少年的脸颊、脖颈,乃至被宽松里衣包裹的肩头细细梭巡,声音低沉了些: “除了额头,身上可还有其他地方伤着、碰着了?不许瞒着师父。” 萧锦书本能地想要摇头说“没有”,可对上郁离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微微垂下眼睫,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面色羞赧,声音细如蚊蚋: “没……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地方,在马车里撞了几下,有些青了……不过不碍事的,都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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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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