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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一个月前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想过这件事。我以为他和死亡毫无关系了，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刺客，寻常刀剑伤不了他，唯有岁月能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在我的心里，他应该平平安安活到七八十岁然后混个小官当当，就这样终老一生。 他不该死在此处，他不该为我而死。 可我无能为力。 我只觉得喉头一片血腥气，连冬日的风都化作片片碎冰要刮开我的喉管，令我开始剧烈地喘气：“……我该怎么办？” 我抓住阿尔丹的手臂：“阿尔丹，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有一滴泪划过我的腮边，我却顾不得擦它，只能哆嗦着望向阿尔丹。 他却像看到了什么不忍心看到的画面般，目光避开我的脸颊，低声道：“这两匹马留给你们，如果要救人，就乘上马去皇宫，去思明殿，或许现在还来得及。” 他伸出一只手递给我，却不动作，好像期待我握上去那般。那一瞬间我突然福至心灵，读懂了他未说出来的话：你不和我去草原吗？ 阿尔丹的声音又轻又急：“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你，你是不是背负得太多了？” 我是个胆小鬼，我贪生怕死，我不是太子殿下。我已摆脱了我的责任，我不该背负这些。 可我喜欢唐怿。 我避开他的手，一把拉开马车的帘子，外面小萍已经上马，正含着泪看着我，说话时已经哽咽：“殿下，你去何处？” 我挣扎着爬出马车，连踏了两次马鞍都没踏上，最后还是阿尔丹替我牵住了马，扶我坐稳。 冬日的缰绳冰得让人牙酸，我却紧紧地攥住了，好像能握紧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勇气。 “再见，阿尔丹。”我颤抖着和他道别，强撑着不让自己泄气，“改日有空……再斗蛐蛐吧。” 怀里还留着孙大夫送给我的回春丹，我拿出来倒了一颗吃了，勉强打起了精神。 “我们走吧，小萍。”我同她轻声道，随后跟着她奔驰入皇宫之中。 我再也没有回头看阿尔丹一眼。 去思明殿的路我再也熟悉不过，那里是太子的起居处，我从前做太子时就住在那里。 我娘和唐怿时常来殿里看我，敦促我要好好读书，好好磨练体魄，才能做个好太子，为父分忧，为国效力。 可我逃走了。 我觉得他们要太子之位，那我让给他们；他们羡慕我的才智，那我就做个痴儿——我以为他们能够心满意足，我以为母亲的死只是她自己未能想开，我终于退无可退，但谁也没有放过我。 越靠近思明殿，刀剑的打斗声就越来越响。我的心里砰砰得跳个不停，手里的马鞭足有千钧重，让我根本举不起手挥动。假如我在这里调头离开，那么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我还能做个普通王爷。 只要舍弃唐怿就好了。 这个念头甫一在我脑袋里出现，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头像被人锤了一击，嗡嗡作响，几乎要把头靠到马背上。旁边小萍的呼声我都听不清楚，只是感觉自己的手越来越低。 骏马不知畏惧地带我冲入思明殿前，那一瞬间我听到萧世泽的声音，带着些错愕与不可置信：“……大哥？”
第25章 === 我奋力抬起头，随后看见了唐怿。坐在地上的唐怿。 他的周围全是血，身上穿了黑衣，因此看不清。他还握着自己的想云刀，刀身上开了好几处豁口，浓稠的黑血正顺着刀身缓慢地流下。他的周围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我曾经在白日里见过他们，都是迟风卫。 而他本人垂着头靠坐在一个角落里，身上有好几道还在冒血的伤口，胸膛处根本毫无起伏。 “唐怿！唐怿！”我拼了命地大叫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唐怿！” 可他只是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听不到。 那一瞬间我既说不出话也动作不了，就像有人掌握了我身体的控制权。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倒下的护卫手里抽过一把刀，瞟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翠微——接着缓缓用袖子擦干了刀身上的血，用力一甩，亮出雪亮的刀锋。我背对着唐怿，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在我背后喃喃道：“萧宁……” 我走过去，把怀里的回春丹塞给他，轻声道：“是我。” 他的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笑一笑。 “我会解决的，别担心。”我凑过去吻吻他的眉骨，“我已经逃无可逃了。” “……你回来了，萧宁。”我听见我的二弟萧世泽忽然笑了，“真不愧是我的大哥，在地狱里也能活着爬回来见我。” “那你可别自作多情了。”我听见自己冷冷地说，“我从来只为了唐怿。” 萧世泽眯起眼睛：“我就知道……宁州事变，是你救了唐怿。” “从旧梦中挣扎出来的滋味如何？看着自己竟然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的滋味如何？”萧世泽毫不留情地嗤笑道，“我的大哥，你是个十足十的懦夫！” “是啊。”我坦荡地承认了，“可你也曾听说过‘穷寇莫追’的道理？” “你以为你还如以前那个骄傲的皇太子一样吗？身形矫健，武功高强？”萧世泽笑着说，“这么多年沉寂，远离刀剑，你怕是连刀都挥不动吧？” “我能握住刀，就代表我挥得动它。”我不在意道，“倒是你，我的好弟弟，在你自己的地盘上，还真不怕死啊——！” 我一蹬地面，身形如燕般掠过湖面，闪电般朝他劈下一刀，那一瞬间萧世泽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大叫道：“你吃了回春丹！” “当！” 一声巨响震得我耳朵阵阵轰鸣，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迟风卫招架了我这一刀，两把利器相击，谁也不相让谁，而那个迟风卫手上的刀明显厚重许多，僵持之下，我都能看见翠微刀身上渐渐嵌出一个缺口。 那一瞬间余下的侍卫都如潮水涌了出来，刺出的枪将我的脖子围成一个圈，有些枪尖过于锋利，划开了我的肌肤，我能感受道温热的液体正慢慢渗出伤口。 “这把惊海刀，原本是应该交给唐怿的。”萧世泽爱惜地抚过刀背，“可他至今都不懂得审时度势，执迷不悟于你、于贵妃，终于陷入泥淖中连我也无可奈何了。” “你又比我们好过多少呢？”我嘲讽道，“害死自己的大哥，抛弃自己的母亲、背叛自己的三弟，逼位自己的父亲，甚至还有四弟、五弟……你的身边可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万人之上，万岁之极，从来都不孤单。”萧世泽咧开嘴笑道，“天下人都是我的子民，对我俯首称臣，我要什么都唾手可得。你永远都不懂得，大哥，只是因为你的出身你就能毫无阻碍地获得这一切，而我却要拼尽全力从你手上抢来。你真是浪费了这个位子。” “在其任，便要谋其职。”我说，“也许你觉得这很好，但我觉得送给你也无妨。就像现在，我和唐怿都是本来就要死的人，而你呢？”我微笑道。 萧世泽立刻后退，大喊道：“杀了唐怿！” 迟风卫一拥而上，领头的人却被唐怿暴起抹开了脖子，萧世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只有我意料到了——唐怿从来都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只要有空隙，就会有他的刀光。 我从来都没有收过手，只是许多年没有练刀确实疏忽了不少，幸好萧世泽也没能想到我的苏醒，迟风卫一半都离京执手任务中，剩下的一些分布在皇城中，还剩下二十名在萧世泽左右。 我能挡得住他们的攻击，但是为了顾及到唐怿的安危我也放不开手脚进攻。翠微刀本来就是九十九把刀中偏细长的那一把，在高强度的进攻中刀上的豁口越来越多。我心知此事不能拖延，战局的中心是萧世泽，我只能放开手去一博。 似乎是知道我心中在想什么似的，唐怿在我与迟风卫纠缠中，他抬手掷出一把匕首，扎中了和我缠斗在一起的人的胳膊，趁此机会我一跃而上，避开迟风卫的刀剑，直冲着萧世泽而去，在一片金戈声中将一把翠微刀横在了萧世泽的脖子旁。 萧世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最后不甘地承认道：“……你赢了，哥哥。” “你从来……都是这么强……”萧世泽的眼神像淬了毒，“我为什么杀不了你，为什么？！你本来应该死在十七岁那年，可你又阴魂不散！” 我的刀在他脖子上划开浅浅一层，血丝渗了下来。 “你要杀了我吗，大哥！你是个呆子，你的三弟和五弟死了，你的四弟出家了，你的其他弟弟们都不成器！”萧世泽不管不顾地朝我咆哮道，“你要把萧家的江山交给谁？交给哪个不成气候的宗室子吗？” 我冷冷地瞪视着他，心中却明白他说的话句句都是实情。萧世泽已经是最好的选择，我已做不回从前的太子殿下，如今只是一场短暂的回光返照。 “我们做个交易吧，陛下。”血从我的脸上滑落，模糊了我一半的视野，我抬手打断他，“我对你的皇位没有兴趣，也不想在这里与你纠缠。我们就此收手吧，你不准动我和唐怿，我也不会对你下手，我们扯平，如何？” 萧世泽的眼神在我身上反复打转，忽然问：“你相信我？” “赌一把呗。”我说，“反正我还能杀你二十个来回，你大可以试试。”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萧世泽握紧了拳头，忍不住怒吼道，“这十几年来我午夜梦回，都梦见你亲手杀了我，如今你却亲自放开了我？” “我倒是真不知道你有这个癖好。”我很稀奇地说，“害人害多了，不遭到报应就觉得不舒服？还是你觉得被你伤害的人对你复仇，就可以一笔勾销你犯下的所有罪愆？” “……” “那我告诉你吧，你犯下的所有错，背叛、陷害过的所有人，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你。选择复仇，并不代表这是'你来我往'的阴谋，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做出的决定。你从来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我怜悯地看着他，“没人告诉你吗？” 萧世泽双目血红：“萧宁———！” “我在呢。” 我回答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他看着我，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总之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中，他扭过头，忽然低声说：“好。” “成交。”我干脆利落地收起刀，把唐怿从包围圈中拉出来，搭着他的手扶着他，感受到萧世泽的眼神一直盯着我，但我运足轻功绝尘而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我和小萍踉踉跄跄地扛着唐怿和江樾两个人走了，阿尔丹还给我们留下了马车。我们俩把浑身浴血的马重新套上车辕，我守在马车上，小萍呆在厢内，我挥动马鞭，朝着阿尔丹落脚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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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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