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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轻轻拍着怀里的果儿,果儿哭得累了,睡着了,他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梦中,迷迷糊糊,他听见殿下的声音。 “什么时候才能退烧?” “殿下放心,世子妃底子好,只是吹了一夜冷风,受了风寒,捂捂汗,很快就好起来了。” 他睁开眼,殿下正坐在床边,锦衣华服,头戴金冠,是去东南府署办公的打扮。 “醒了?”祝时瑾抬起手,在他额上轻轻贴了片刻,语气却不像动作那样温柔,“大半夜跑到屋顶吹冷风,想生着病过年节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嗡嗡的,是受了寒的浓重鼻音:“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该在你自己院里歇息,跑到我院里的屋顶上吹风做什么?” 他讷讷的,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殿下,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殿下说的那样淡然而笃定,他有点儿迷惑了:“可是,你叫昭文把我送你的梅花拿去喂猪。” “是送我的么?是送给兄长的罢。” “是送你的,只是大公子刚巧来了,我手里没拿别的东西,只好送了梅花……你还是在生气吧?” “没有。”殿下脸色淡淡的,“发了一晚上热,好好歇息。我要出门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殿下被自己闹得一夜没睡,很不好意思地缩进被子里。 但是睡下的时候,他闻到一丝清浅的梅花香。 抬起头循着香味一看,那支他折下来的梅花,完好无缺地插在瓷瓶里,正搁在床头的方几上。 …… 顾砚舟从梦中睁开眼睛,那梦里的梅花香味似乎还残留在鼻尖,他努力嗅了嗅,仍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 “爹爹,你醒啦!”果儿墩墩墩跑来,扑到床边,“你又昏迷了好几天,大夫给你扎了好多针都叫不醒,你还是不舒服吗?” 顾砚舟看见他,微微一笑。 今天果儿的头发梳得很漂亮,一左一右用红绳扎了两个小髻,十分可爱,说话的时候摇摇小脑袋,小髻下各坠着的一串小小的银铃铛就摇得叮铃铃作响。 [这个头饰很漂亮。] 果儿嘿嘿一笑,自己抬起小手抓住两串银铃铛:“这是大坏蛋给我买的。” 虽然他还是在嘴上叫着“大坏蛋”,但顾砚舟已经能听出来他对祝时瑾的态度有所软化——小孩子是很简单的,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 自己成日里昏昏沉沉在床上躺着,都是祝时瑾照顾果儿,给果儿买衣裳、买玩具,带他吃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果儿才三四岁,哪里禁得起哄? 顾砚舟犹豫片刻,问:[果儿,你很喜欢他吗?] 果儿愣住了,瞅着他,不做声了,像是怕自己说错话惹爹爹不开心。 [和爹爹说实话就好。] 果儿说:“我更喜欢爹爹。” [如果非要选一个呢?]顾砚舟比划着,[你要跟爹爹留在这里,还是要跟祝叔叔一起去宜州?] 果儿立刻说:“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顾砚舟松了一口气。 他这次的外伤恢复得很慢,听大夫说,是因为他的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几年前在海上受过致命伤之后,没有好好休养,独自在外生下孩子,也不懂得为自己调理,又为了养活果儿,总是出海,伤上加伤,这一回积压的陈年旧疾反扑,才如此难熬。 不过,再难熬,总有好起来的那天,等到那时候,他就带果儿逃走。 这么想着,他也就安下心来,再次昏睡之前,他又闻到了那丝若有似无的梅花香味。 ……奇怪,明明是夏天,怎么会有梅花? 他心中带着疑惑,睡得不甚安稳,朦胧中似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梅花的香味愈发浓郁,梅花,梅花…… 滨海小镇是没有梅花的。 顾砚舟猛地睁开眼。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正在小方几旁边玩九连环的果儿,看见他醒了,果儿的表情有点慌张,叫了一声:“爹爹。” “醒了?”他旁边也同时传来祝时瑾的声音,世子殿下正在翻阅奏报,离得太近,那梅花的香味清晰地钻入鼻尖。 他在梦里闻到的梅花香,就是殿下身上的味道。 那他们现在是在…… 顾砚舟猛地坐起身,一把推开车窗。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依山而建、恢宏气派的东南王府。 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 ——殿下简直做得天衣无缝,趁他昏睡不醒时出发,在他醒来之前入住客栈,命下人换好一模一样的被褥、床帐、屏风,他整日病歪歪躺在床上,哪还能注意到其他地方有变化? 就连果儿,都配合他演戏。 他怔怔的,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前几天还说着“我要和爹爹在一起”的孩子。 [果儿,连你也骗我。]
第12章 再入王府 果儿慌忙说:“爹爹,我、我想爹爹能治好嗓子,大坏蛋说一定能治好你的,我……” 顾砚舟看着他,果儿穿着淡粉的云纹软罗小褂,嫩绿的轻纱裙摆,这样的颜色,滨海小镇那等小地方是染不出来的,他早该发现了。 再看看他梳得整齐的小髻和漂亮的宝石首饰,戴在脖子上的黄金璎珞,挂在腰带上的羊脂玉佩——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东南王府的下一个大公子了。 而顾砚舟绝望地发现,这才应该是果儿原本的样子。 这些珠玉环翠、琳琅珍宝,堆在他身上,终于让他身上那种明珠蒙尘的遗憾之感消失了。 这就是王府的血脉。哪怕他养果儿再久,凤凰终究是凤凰,该栖息在梧桐树上,而不是在破窝里。 顾砚舟看了他很久,才勉强爬了起来,祝时瑾扶住他,皱了皱眉:“你还没恢复,不要乱动。” 顾砚舟一把挥开了他。 祝时瑾沉默地收回手:“我担心你的身子,才赶路带你回来。无论如何,先把身子养好。” 果儿也察觉不对,小孩子对父母间的微妙气氛简直有种天生的直觉,他连忙说:“爹爹,我们留在这里治好嗓子好不好?大坏蛋说,你是因为救他,才被人割了喉咙,那他本来就该补偿你的,我们……” 顾砚舟抬起了手。 [果儿,从今以后,我不是你爹爹了。] 果儿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呆呆地叫他:“爹爹……” 祝时瑾不知道顾砚舟说了什么,但下一刻,顾砚舟飞身冲出了马车! “砚舟!”祝时瑾脸色一变,立刻跟上去,吩咐四周的侍卫们,“追!” 这里已经到了王府山脚下的彩云小镇,顾砚舟冲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随即王府的带刀侍卫就哗啦啦追上来,众人惊叫四散奔逃,一时忙乱惊呼,果儿被昭文抱着追上来,眼看爹爹一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急得哇哇大哭:“爹爹!爹爹!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顾砚舟飞身冲入转角小巷,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就远去了。 果儿,果儿。 他心里麻木地想,你这样聪明玲珑,你真不愧是他的孩子,跟着我才是耽搁你了……你在王府照顾好自己罢。 他在小巷里迅速穿梭,身后的侍卫们也紧追不舍,顾砚舟毕竟好几年没回来了,这些侍卫们却天天都在这山脚下,对地形比他更熟,很快就将他包抄,围在了巷子里。 “世子妃,请您跟我们回去。” 众人现在知道他有伤,都不敢再动手,只是不断收紧包围圈。 顾砚舟冲上来一脚踢翻一人,唰的一下拔出他的佩剑! 有武器和没武器,战力可谓天差地别,众人登时都退了几步,不敢再围得太近。 就在这时,后头响起了脚步声,祝时瑾追了过来,还带着哇哇大哭的果儿。 “爹爹!爹爹!”短短一小会儿,果儿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看见他就从昭文怀里扭下来,墩墩墩朝他跑,顾砚舟断然无法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扑到自己腿上。 “爹爹别不要我……呜呜呜……”果儿紧紧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被刚刚顾砚舟转头就走那一下吓坏了。 顾砚舟下意识想抱起他,可这时祝时瑾往前走了一步,他立刻警觉,瞬间抬起剑,直直指向祝时瑾。 “殿下!”众人都紧张起来,手按在了佩剑上。 祝时瑾停住脚步,望着他:“伤未痊愈,不要乱动。” 顾砚舟只是拿剑指着他,让他无法靠近。 是呀,他不能说话,要他怎么回答? 祝时瑾沉默片刻,道:“这里是宜州,你跑不掉。”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事实,他已经把他带回宜州了,难道还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把人弄丢了不成? 顾砚舟望着他,忽而一笑。这个笑容冷淡而决绝,祝时瑾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登时心中一突。 下一刻,顾砚舟猛一发力朝他胸口刺去,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他真的会动手,错愕之下,全都唰的一声拔出了长剑,唯有祝时瑾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反应过来:“住手!!!” 顾砚舟是要借亲卫之手自杀! 噗嗤—— 皮开肉绽之声,顾砚舟握剑的那条手臂几乎被四面八方刺来的长剑削成了一条血手。 祝时瑾猛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伤了手臂…… 可顾砚舟挥出的剑依然不停,雪亮剑光一闪而过,他的一缕发丝被飘然削落。 祝时瑾连呼吸都顿了一顿,顾砚舟那双无比黑亮无比决绝的眼睛里,倒映出他震惊而又失魂落魄的模样。 夫妻结发,白头偕老。今日我斩断这情丝,从此无论什么生死恩怨、夫妻情分,便都两清了。 两清了。 祝时瑾的双眼倏地红了。 顾砚舟咬紧牙关,捂住鲜血直冒的手臂,一刻不停,擦身越过他,掠了出去。 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祝时瑾叹息般地、颤抖地叫了一声:“砚舟……” 顾砚舟的心中难以抑制地酸了一下,几欲落泪,可他还是咬紧牙,拼命朝前奔去—— 咚—— 后颈一痛,他猝不及防,猛地掉入无边黑暗中,整个人失去意识软绵绵倒了下来。 祝时瑾一伸手,接住了他。 昭文急得要跳起来了,一边抱起哇哇大哭的果儿,一边凑上来:“殿下,您没事罢?” “……叫大夫。”祝时瑾双目红得可怕,连双手都有些颤抖,将外衫扯下来,包住顾砚舟鲜血直冒的肩膀和手臂。 “叫大夫,我要他好好活着。” 顾砚舟被抬进王府时,暗红的血几乎浸湿了整个上半身,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屋子,大夫们在内间忙碌,祝时瑾怔怔坐在屏风外,衣摆上还沾满了顾砚舟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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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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