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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酌之振袖收臂,恰好截断柳情黏腻如蜜的视线。他唇角一扯:“柳司直,若有异议,但说无妨。” 俄而,眼皮不抬地补了句:“不过,纵是你有千般道理,本官也权当耳边风,概不采纳。” * 春风楼后巷柴房 一个瘦伶仃的小倌蜷在霉湿草堆中,裹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衫子。一张小脸原是极清秀的,如今被泪水泡得肿胀发亮,成了个烂桃子,软塌塌地往外渗着凄惶。 门轴吱嘎一响,玉欢吓得团身往墙角钻,料想不是龟公拎着浸过盐水的藤条来抽,就是要被醉醺醺的恩客当个泄火的玩意糟践。他哆嗦着扯开那勉强遮羞的破布片儿,把自己脱得精赤条条,露出满身青紫。 “爷、爷您别嫌弃……”他伏在地上,臀尖颤巍巍地撅着,“我这就伺候……” 却听来人轻叹一声:“你别怕,我不是来做那种事情的。” 他掀开眼皮,怯生生地望去。面前立着个蓝衫公子,也正蹙着眉尖瞧他。 那公子秀骨清像、弱不胜衣,眼含一泓柳水,最是清明透亮。 玉欢一时看得呆了,暗忖道:莫不是那庙里的观音大士,见我受苦,特化了男身来度我? 如此想着,连身上痛楚都忘却,只管痴痴盯着那人瞧。忽觉自惭形秽,他把脸往草堆里埋,又扯过破衫遮掩,唯恐污了菩萨眼睛。 蓝衫公子解下外袍,将他裹住。玉欢先是瑟缩,待嗅得衣上清冽气息,又觉着暖意渐生,方才稍稍止了颤抖。 龟公因玉欢头遭接客便撞上赵郎中命案,连个铜板都没捞着,正自恼火。此刻见这光景,一把扯下嘴里叼着的铜烟杆,梆梆敲着门框:“这位爷,既不是来睡这贱蹄子的,杵在这儿作甚?要睡便爽利些脱裤子办事,不睡就趁早腾地方。后头还排着三五个等着尝鲜的爷们呢!” 蓝衫公子眉峰一拧,沉声道:“在下大理寺司直柳情。这孩子,我要带走。” 龟公绿豆小眼滴溜一转,目光将人剐了个通透。大理寺司直?听着唬人,可瞧这身装束,估摸着就是个清水衙门的穷官。他在这脂粉窟窿里打滚半辈子,公侯伯爷的裤腰带都摸过几条,这等七品小官算个球? 铜烟杆往腰带里一插,他油滑笑道:“哎哟喂!敢情是柳青天驾到。小的这双狗眼该挖!该挖!不过嘛——” 话锋一转,铜烟杆又叼回了嘴角,得意洋洋地朝外头翘着:“咱们这行有行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这儿睡小哥,也得砸下真金白银不是?柳大人您清如水、明如镜,总不好让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买卖人赔得连裤衩都当掉,光着腚喝西北风吧?” “直说要多少银子。” “您要是真疼他,五十两银子,连人带契双手奉上。” 柳情瞧着那小倌,面皮尚稚,这般年纪,合该在爹娘跟前撒娇讨巧的,却沦落在此,叫人作践得浑身没块好皮肉。若换作是自家青砚,他都要肝肠寸断了。 虽说囊中羞涩,可回去翻箱倒柜,倒腾典当,总能凑出个数来。他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拍在龟公掌心里:“这点茶钱先收着。把人给我囫囵留着。我去去就回,若再添一道新伤,我带人把你这场子掀个底朝天。” 柳情前脚刚走,龟公就拿烟杆头往小倌那头敲去,噗地吐出个浑圆烟圈:“小贱蹄子,莫被他几句甜话哄丢了魂。你当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呸!爷们搞爷们,不就是图个后面快活?今儿能为你撒银子,明儿就能把你当破鞋踹。老子这是在教你个乖,若不把他兜里银子榨出油来,来日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玉欢真信进骨子里。左等右盼不见柳情踪影,暗叫道:莫非嫌我价高身子脏,转头寻别的鲜嫩雏儿去了? 愈想愈怕,他抖着腿儿偷溜出房门,昏头涨脑地乱窜,不提防脚下一绊,跌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 是后院新设的雅阁。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花梨木大圆桌,边上水晶缸用冰块湃着各色时鲜果子,更有十来样佳酿,沿着粉壁一溜排开。 一碟酥酪樱桃正摆在案边,那樱桃浸在乳酪里,上头淋着蜜糖汁子,好似美人唇上一点胭脂,勾得玉欢肚里馋虫翻江倒海。他四下一望,伸出污糟爪子便要去捞—— 一声暴喝当啷啷炸在耳边:“哪来的小野种!脏手也敢碰贵人的席面?拖出去打死。” 三四个粗使仆人,挽着袖子,露出膀子,围拢住他。 这一吓,玉欢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只道今日便要烂命归西。
第24章 玉陷风波宰相解 就在这当口,一道身影挡在玉欢面前。 “贵人恕罪,原是家弟不知事,冲撞了贵客,我这就带他回去管教。” 柳情奔得急,此刻吭哧带喘,一把乌油头发散下几缕,湿津津地黏在粉腮畔。颈间那枚俏生生的喉结,也一喘一耸地上下滑动。 席间探来一只肥白手指,箍着翡翠扳指,要往他下巴撩:“啧啧,真真是块羊脂玉雕的肉。春风楼的老龟公好不懂事,这等好货色居然藏着掖着。” 柳情身子一偏:“贵人错爱了,在下并非风月场中人。” 那戴扳指的登时吊起眉毛,叫道:“你倒会装乔作致。既不是堂子里的哥儿,巴巴地往爷跟前凑什么趣儿?” 柳情不知他底细,信口胡诌道:“好友酌之说这儿的桃花酿是金陵一绝,特托小弟捎两坛回去。方才酒保指错了路,这才唐突了贵人。” “你是陆长条的相好?好个陆酌之!平日里见了我们几个同窗,就两眼翻白。没想到啊没想到,背地里是个爱钻后门、走旱道的。” 柳情原想抬出陆酌之的名头压人,没成想弄巧成拙,只好道:“酌之兄最是端方,岂是那等人物?大人既与他同窗,合该知晓他的秉性。” 谁知这戴扳指的正是当年因妒生恨,带头编排陆酌之是驴马转世的主儿。那人囔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咱们这般人物玩相公,那叫风流雅事。穷酸汉子搞屁股,才是伤风败俗。” “贵人这般编排我与陆公子,原也不打紧。只是陆太傅向来看重名节清誉,岂容他人随意诋毁。纵是陆公子脸皮薄,不肯跟老爷子告状,可金陵城里,多的是人上赶着给太傅递话呢。” 那人却不上套:“好张利嘴!既如此,把你家陆相公亲自叫过来,我好生给你俩道歉。” 柳情语塞,他哪里支使得动那位陆大爷? 正窘迫间,屏风后叮的一声轻响,是柄折扇敲在了掌心。一把轻柔嗓子漫了出来:“不过是个走错门的,你何苦为难他们?” 不是陆酌之。 声音耳熟非常,柳情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 戴扳指的先滚下锦墩,手脚皆软:“下官该死!不知宰相大人在此吃酒,坏了您的雅兴。” 一柄扇骨自屏风缝里探出,闲闲摆了摆,声气柔柔和和:“既知错了,便下去罢。莫要再学街坊野狗,闻着点腥臊就涎水横流,平白惹人笑话。” 那戴扳指的连声道句“下官受教”,两腿打着摆子,跌回原位。 柳情心头一喜,草草冲屏风那头作个揖,顺势将玉欢卷进怀里,半抱半拖地往外退去。 * 早年间在渝州,柳老爹白日里替官府验尸,夜里往乱葬岗跑,用油纸包了热馍馍,把没爹没娘的野崽子,一个个哄回家来。 那时节柳情才猫崽子大,成日撅着个腚蛋子,蹲在灶膛前忙活。左手捏着帕子给这个擤鼻涕,右手往那个嘴里喂米汤。 到现在啊,老的捡小的养,小的捡更小的疼。跟秋后收白菜似的,见着蔫巴巴的菜帮子,便往筐里搂,一茬接一茬,没个了时。 独独苦了青砚这小猢狲。 他鼓着腮帮子,偷偷朝浴桶里那新来的兔儿爷飞眼刀。 劈柴、烧水、熬药……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劳动他青砚大爷的金贵手? 这些药材汤水,还都是从少爷兜里掏的私房钱。花他家少爷的钱,那不就是在花他将来的媳妇本吗? 想到王小妹笑起来时,腮边两汪甜津津的酒窝,青砚鼻头一酸,眼眶子热辣辣的。再这么下去,攒钱娶王家小妹的日子,岂不是要拖到猴年马月? 突然,他的耳朵被柳情揪住,生生拧了半圈:“还不快添些热水来。愣着等雷劈呢?” “当啷”一声,木瓢敲在桶沿上,青砚跳开两步:“添添添!赶明儿把小的也添进灶膛里当柴火烧了,看谁还给您老端茶倒水、捶腰捏腿。” 柳情摇头一笑,弯腰拾起木瓢。另只手捏着块茉莉香胰子,在掌心搓出团团白沫子,再往玉欢背上敷去。 玉欢从浴桶里钻出脑袋来,甩着湿蓬蓬的毛发:“今儿遇着的那位大人,心肠真好。” “林宰相待人,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 茉莉胰子咕咚一声,沉入桶底。柳情长叹口气,眉心也拧成了个疙瘩。 金陵城里秦楼楚馆何止千百,他林大人何处消遣不得,为何偏就选了这春风楼?选便选了,又怎的偏教自己撞个正着? 说是吃酒?谁信。 纵是席间清清白白,可那等销金窝里,美人挨挨擦擦的,温香软玉往怀里坐,便是泥塑的菩萨,也要酥了半边身子去……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怎么管起贵人裤腰带的松紧来!你又不是御史台的酸丁,难道连人家榻上的动静都要参上一本? 我怎么就管不得?他既是朝廷命官,风纪操守自然该受天下人监察。我要教他从此案牍劳形,清心寡欲,再没寻欢作乐的闲工夫才好。 柳情灌完一壶老陈醋,总算想起正事。他扯过块松花巾子,一面给少年擦干身子,一面放缓声音:“今日赎你,原是我存了私心。有桩事要问你,那日工部赵郎中……”
第25章 狭巷惊风缚官身 玉欢是被刑部拿铁链子逼着作的伪证。 那日他压根没瞧见郑书宴杀人,然刑部老爷们急着结案领赏,硬把这杀头的罪往郑书宴头上栽。 柳情让他重写了供词,又揪住刑部越了三级定案的把柄,密密攒了几卷状纸。 而周寺卿早想寻刑部晦气,说不定能借此替郑书宴洗清冤屈。 他不敢耽搁,抄条暗巷直扑大理寺。耳畔风声呜咽,凉意渗骨。 猛回头,空巷寂寂,半个人影也无。 “疑神疑鬼……”他刚松口气,突觉腰身一紧,两条臂膀自后头勒来。 “哎哟喂!这青天白日的,哪路采花贼这般饥渴。要偷香窃玉也得等月黑风高,是不是?” 柳情抬肘就捅,那人身法极快,轻轻一偏,躲开了去。加之他往日跟着小舅习武时惯爱偷懒耍滑,一套花拳绣腿未及比划完,就叫人反剪了双臂,压在墙面。 黢黑巷口漏进一束惨白的天光,正照亮来人半边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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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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