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今日,出了岔子。 他去得比平时晚,翻进后院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正疑惑间,忽然那窗纸后头,映出个人形来。 哗啦,哗啦。 是柳情。他解了衣带,在擦洗身子。 谢立闯过刀山火海,滚过尸山血海里,可这一下,他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躲,可这后院的树长得矮,藏不住人;想翻墙走,又怕弄出声响惊动了里头。 对,闭眼。看不见就不算冒犯。 他把眼一闭,腮帮子都绷得发酸。 可眼睛闭上了,耳朵还竖着呢。 那水声一阵一阵的,撩起来时哗哗啦啦,落下去时淅淅沥沥,偶尔夹着舒坦的哼唧声。 每响一下,谢立的眉头就跳一下。 他快疯了,心里头念起佛来,念完佛又念祖宗,念完祖宗又念皇上,念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这水声盖过去,只要能让他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偏偏越不想,越想。 那水声好像有了形,有了色,有了热烘烘的气息。 …… 终于,水声歇了。 谢立松了口气,睁开了眼,正瞥见窗纸上映出一条人影。 那影子摇了摇,像是在擦拭身子,抬起胳膊,牵动那腰身微微扭了扭;又像是在系衣裳,手指翻动,带起衣料窸窣声。 突然,柳情转过身,往窗边走来。 两人几乎面对面站着,只隔了那么一层窗纸,一根指头就能捅破的纸。 谢立看不清他,柳情也看不见他,可他就是觉着,那双眼睛能穿透窗纸,看穿他脑子里肮脏的心思。 柳情在窗边站了片刻,一动不动。 谢立也不敢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忽然,柳情抬起手,像是要推开窗子。 谢立的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来。 下一瞬,那手放下了。 柳情折返回到床边。不一会儿,烛火灭了,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谢立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响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可就只望见那么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谢立却觉着比什么都要命,他竟不由自主地…… “公子,你不由自主地怎么了?”白梅问道。 谢立脸微微一烫,转而道:“你不用烦恼这些,此处有我料理。你静心养伤便是。” 白梅正卧在床上,勉力支起半身,不依不饶地追问:“公子,属下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陆大人勾结白郡公,可他又放走了我。他到底是敌,还是友?” “你如实禀报陛下就好。”谢立瞥一眼脚边的麻袋,麻袋里好似装着一个人,“至于旁的,我心中已有一条计策。” 两人正收拾停当,收留他们的画铺掌柜抢进门来,搓手道:“了不得了!楼下来了好些顶盔贯甲的官爷,正在挨间踹门搜查,二位快从后门避一避才是。” 白梅猛然悟过来:“原来他放我生路,是要拿我作饵,钓公子这条大鱼!” 谢立先扶她从后门出去,自己却返身回屋,松了支窗的木竿字,侧身朝下窥看。 一楼列开二三十个带刀衙役,簇拥当中一位公子。那人穿绛紫箭袖,生得八尺有余,左手闲闲挑着一只竹骨明灯。 谢立一眼认出这人是陆家公子,还知道他与柳情的关系不一般,不一般到让他颇有些不自在。 陆酌之提灯走在前头,那灯笼晕出昏黄一团光,往屋内一照,霎时被黑暗囫囵吞没。 转眼间,灯火又在二楼亮起,幽幽映出人影。 掌柜迎上前,作揖道:“陆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小店?” 陆酌之神色淡漠:“听闻城北闹贼,过来瞧瞧。还请开门。” 掌柜张开双臂一拦,赔笑道:“使不得!里头是尽是些破桌烂椅,尘土老厚,没的污了您的贵脚。” “上头差遣,但凡有门有窗的,都得查个分明。”陆酌之一摆手,左右人等绕过掌柜,踹开房门。 众人一拥而入,也不言语,只举着明晃晃的刀剑,往箱笼橱柜里乱捅,又朝桌下椅角猛戳。 陆酌之走到床前,手指搭上青纱帐幔,猛地一掀。 帐子里,没有逃犯,没有贼人。 只有柳情正和衣卧倒在被间。枕边堆着一蓬乌发,半掩住雪痕似的一道腮缘。听得动响,他懒懒一翻身,惺忪着眼望过来。 陆酌之目光在他寝衣上一顿,惊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柳情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一头雾水:“我不在自家床上睡觉,倒要上哪儿歇去?你怎的平白带人闯我宅邸?” 陆酌之看他犹在梦中,冷笑道:“你睁眼瞧瞧,这儿是城北墨韵斋,何时成了你家?” 柳情茫然四顾,称奇道:“我明明在自家屋里沐浴更衣,一个人早早歇下了,怎么一睁眼就跑这来了?” 陆酌之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咬牙道:“蠢材!连被谁掳来都不知道,还睡得这么安稳。” 手下不明所以,请示道:“大人,我们还要继续追拿逃犯吗?” 陆酌之瞥了眼犹自迷糊的柳情,作疏离状:“不必。把这睡糊涂的柳大人捎回我府上,仔细看管。” 陆府比不得林府轩敞,又不及柳宅花木繁盛,像是一幅水墨写意,清清冷冷地挂在金陵城的烟火气里。 柳情歪在临水石案旁,捏着一块蜜煎桃脯,啃得香甜。 老管家激动得老泪纵横,揪住他袖口,喃喃道:“不瞒您说,我家公子性情清冷,从未带过客人回来。今日见柳相公在此,老奴心里实在是欢喜。” “老人家,您这话可说岔了!您家公子不爱带人回来,那是桩烧高香的好事。若是他三天两头领些狐朋狗友回来,府里人光擦口水印子、扫瓜子壳都得累折了腰。” 一语未了,丫鬟们打起软帘,陆酌之走出门来。他换了身阔袖澜衫,站在檐下,挑刺道:“谁许你在院里用点心?” 柳情翘起两只脚,理直气壮:“陆大人好没天理,小官这是替您试毒。若真有人要下毒害您,头一个呜呼的便是在下。” 陆酌之走近前,俯身下来,笼定柳情周身。 他伸出两指,拈起盘中一块荷花酥,并不立时吃,先在唇瓣上一蹭,方送入口中。 “我也吃了。要是有毒,我陪你一同难受。” 柳情那只晃悠的脚霎时定住,心虚气短起来:“我就说几句顽笑话,你怎能当真起来?我还想问你,把我软禁在你府里,是几个意思?” “好啊,本官这就送你回柳府,再由着你半夜连件齐整衣裳都来不及穿,便被人套了麻袋掳走。” “你既知我处境凶险,何不直言?是谁抓走了我?” 陆酌之淡声道:“柳大人又忘了。你我只有同衙为官的情分。本官的事,何时需向你交代了?” 柳情官威陡生,把腰杆一挺,张牙舞爪地摆手踢腿:“好哇!本官现在就是以大理寺主薄的身份,向你问话——陆大人,你是要乖乖配合,还是要抗命不遵呢?” 陆酌之岔开话头:“你先在此处歇上几日。告假的折子,我已替你递上去了。” “不行,陆酌之,你把话说清楚——” “陆酌之,你站住!你把人劫来,还当起缩头乌龟了?” 柳情的声音隔着院墙追来,一声高,一声低, 陆酌之只作未闻,径自转过回廊,整了整衣冠,踏入正厅。 厅内,陆太傅正襟危坐,眼皮也未抬,手中茶盖一下下刮着碗沿。 不等自家儿子站稳,那茶碗盖“哐当”一声,磕在案上。 “孽障!你以为为父老了,眼也瞎了?耳朵也聋了?你把姓柳的狐狸精弄回家来,我全都一清二楚!” 陆酌之垂手立在堂下,默不作声。 陆太傅又道:“呵,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官身 金贵了,翅膀硬了,想学那些没脸没皮的纨绔子,养个男宠在家,好有个随叫随到的肉夜壶泻火。” 这话说得恶毒下作,陆酌之仍耐着性子,不吭声。 陆太傅更怒:“好,好啊!你不说话是吧?你是铁了心要护那个下作秧子了?那柳情就是个官场兔子,他瞧着你年轻权重,就使尽浑身解数缠上来,吸你的精血,坏你的官声。” 陆酌之终于抬起眼。 “父亲说笑了。他要是肯对儿子有半分那样的心思,儿子倒要谢天谢地了。”
第84章 庸医乱治龙阳君 陆太傅这一听,方知是自己会错了意。 敢情不是那柳情缠着他儿子,是自家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气得他团团转,破口大骂: “我怎会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下流种子!” 两名贴身仆人忙跪下,扯住陆酌之衣摆,哀声劝道:“我的爷!您就少说两句罢!” 陆酌之站在那儿,依旧是油盐不进的平静模样,陆太傅更是火冒三丈,大步走下堂来,扬起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就在此时,挂在堂后的竹帘子传来一响。 众人惊回首,是陆家两个粗使下人,扭着柳情推搡出来。他两只手腕被人拧得通红,衣裳也扯得有些凌乱,显然方才挣扎得不轻。 陆酌之眉头狠狠皱了,倒不是气柳情,是气那两个下人下手没轻没重,弄疼了他。 左边婆子喘着粗气,抢先开口嚷道:“公子!这可怨不得奴才们。柳大人他拼死要往外闯,把咱们的大门都给卸了。” 堂上气氛诡异,剑拔弩张。 柳情一抬眼,正对上陆太傅那张余怒未消的老脸,也不怵,只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 “太傅既在此处,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您府上这茶水,小官是喝不惯;这床铺,小官也睡不惯。再住下去,只怕要水土不服,一命呜呼了。烦请您发句话,放小官归家吧!” 陆太傅阴侧侧道:“要放你走,也不是不行。但柳大人,老夫今日想与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眨眼间,厅堂里只剩下斗鸡似的瞪着眼的父子二人,与那个不明所以的柳情。 陆太傅一抬眼皮,对儿子露出个晦暗不明的笑:“酌之,你铁了心要投白郡公那条船,就该纳份‘投名状’呀。杀了柳宿明!否则,他要是走漏半点风声,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柳情不是傻子。 陆酌之这几日忽冷忽热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那夜带兵闯入画铺、又把他扣在陆府的行径,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陆家早就和白郡公那个老贼勾搭在一起了。 什么“我扮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世家子”,什么“在每一个梦里对你失礼”全是假的。那场剖心剖肺的表白,全是演给他看的。 他盯着陆酌之,眼里烧着火,是被愚弄后的羞恼,是被践踏后的愤恨,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3 首页 上一页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