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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情未答那话,神色变得平静:“我的恨无足轻重,我只是在想,长宁公主要知道她最疼爱的两个弟弟,走到自相残杀的一步,她该有多难过。” “都不重要了。成王败寇,我输给了他,这就是我的命。但你也不必为李嗣宁得意!待他日厌弃了你,你的下场一定比本王凄惨千百倍。” “你不必费心诅咒我的将来。眼下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你,不是我。” 柳情说这话时,面上依旧静悄悄的,不见半分火气,也无一丝怅惘,恍如瞧着个不相干的死人。 谢立牵了他那微凉的手,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见那背影居然毫不留恋,六王爷猛然跪下,一把抱住他的腿,涕泪交流: “宿明,你别这么狠心!是我混蛋,是我对不住你,求你给我个痛快,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废人。这样的折磨,比凌迟还熬人啊!” 柳情慢慢站住了脚。 他看着地上癫哭不止的泪人,袖口微微一动,一只修长的手探了出来,悬在六王爷的发顶。 六王爷泪水迷蒙地望向那只手,呛咳不止。他分辨不出,这是终结苦痛的仁慈屠刀,还是他至死都奢望着的一点温存。 柳情转头看向谢立,谢立便掣出一柄匕首,递到他手边。 柳情握住刀柄。那把刀很轻,很薄,很凉。他蹲下来,与六王爷平视。 手起刀落。 六王爷颈间热血飞溅,他兀自睁大双眼,呛着血沫,挤出最后一丝笑影:“你的手……好了,真好……”
第100章 拔簪披发问君王 李嗣宁搂他入暖帐,自背后拥住,又捉来他的手,放在脸上摩挲良久。 “你要杀他,便杀了他,朕只担心,老六会脏了你的手。” 柳情由着他抚弄十指,柔柔地说:“臣还想要更多呢。” 李嗣宁愈发爱得不知怎么才好,口里胡乱亲着他的手,恨不能吞吃下肚:“朕连江山都能分你一半,还有什么不能给你?只要你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陛下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臣不敢要。臣要陛下答应我一件事——放长宁公主出了道观。” 李嗣宁听得“长宁公主”四字,猛地撒开抓着他的手,柔情蜜意尽数化作一脸寒霜,冷声道:“百官之议,先帝遗诏,皆如山岳。你这是在为难朕啊。” 柳情把腰肢一扭,分开双腿,迳自坐在他膝上,低头去啄吻他的胸膛。 “如果臣偏要为难陛下呢?” …… 翌日,柳情束了发,恹恹地坐在轩窗下,修剪插瓶中的桃花。 总管太监引着一干人等,抬着好些箱笼进门,里头盛着各色绸缎、玩器、金银锞子。 那公公趋前奉承:“公子大喜!陛下隆恩,这些是赏给您瞧着解闷的。” 柳情亲自拣了几样赏给他们,目光又落回手中的花枝上。 公公满面春风地叩头谢了恩,待出了宫院,走得远了,他回头啐道:“哼,瞧他那轻狂样儿!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他是把屁股擦得香些,承着万岁的雨露,才挣来今日的体面。论起来,比咱们这些没根儿的,又高贵到哪儿去?” 正说得嘴响,突然背后生风,一块石子飞向他的后脑勺。 他“唔”地一声痛叫,身子矮下半截,又惊又怒,扭头搜寻暗算他的人。 谢立轻蔑一哼,弹出指间沾上的石屑,复坐回窗下的小凳子。 “小舅,” 柳情对着满瓶春色,浅浅地笑,“你今日能来,真好。瞧,这瓶里的花枝也好看。” 谢立指向那架寝床,坦言道:“我昨日送你回来,便未曾离开。我在那帐后守了一夜,看着你入睡,直至天亮。” 柳情真如雷轰电掣,陡地一惊。那龙床锦帐内的旖旎声响,枕席间的温热私语,肯定被藏身帐外的小舅听得一清二楚。 谢立酸楚道:“他待你温柔吗?昨夜你听起来,似乎是欢喜的。” 柳情丢过一枝桃花,打在他脸上:“陛下天纵英明,自是样样都好,令我如登极乐,遍体酥融呢。” 谢立受了他这一掷,不闪不避,追问道:“他样样都好,那我呢?” 柳情歪头看他,轻轻笑了一声:“我的心,从小就给了你。是你将我推开。既然你不要,那我将它给了谁,糟蹋成什么样,你又何必在意?” 谢立好似万箭攒心,险些呕出一口血来。他若记得旧事,尚有缘由可辩,偏他失了忆,此刻只想不通:当年自己是怎样一个铁石心肠的蠢物,竟会将送到眼前的心肝宝贝,一把推开? 柳情又故意曲解道:“看来小舅是觉得,偷来的、抢来的,尤其是能给真龙天子戴绿帽的,都格外有滋有味啊。” 谢立面色一沉,目中痛色沉沉,切齿道:“你恼我、恨我,便是一刀杀了我也使得!只求你别再作践你自己。你每说一句轻贱话,便是在我心口剜一刀。我真是万死难赎了。” 柳情自知话说得太重了,忙展臂一揽,像只吸人精魂的狐狸,黏着在他身上:“是我糊涂,又口无遮拦。我再不敢拿这话怄你了。你的心意,我原是知道的。我在这世上,也就只剩你了。” 这一抱,暖融如春,谢立便知此生是挣脱不开了。他合了眼,埋首在柳情颈窝,深嗅发间暗香,不觉神魂飘荡,好似醉了一般。 “公子,万岁爷宣您即刻觐见哩。” 门边一声通传响起。 一语惊破温柔乡。谢立悚然一惊,缠绕在柳情腰背上的臂膀瞬间僵冷无比。 再万般无奈,也得从那暖玉生香的所在抽身出来。他恋恋不舍回望一眼,往窗边一蹬,匿于墙垣之外。 柳情怀中一空,好不怅惘。他捞过案上一卷书,盖在脸上,懒懒打了个哈欠:“陛下事真多,也不管人正读着有趣的书呢。” 一乘锦帷小轿,抬着柳情,往御书房去。轿子奢华无比,仪仗也极尽招摇。 门外站着几位绯袍老臣,远远瞧见轿子,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巴不得用目光把那轿帘子钩破,再把里头的千年狐狸精揪出来,抖一抖毛。 柳情盘坐在轿内,打起半边帘子,往外一瞟,对随轿的惜月嘲道:“快瞧门口那几根老眉耷眼的木头桩子。陛下宣见的是我,他们倒上赶着来当门墩,真是碍眼。” 惜月悄声回话:“公子还不知么?长宁公主薨了。这几位老大臣是为此事来求见陛下,表一番忠心呢。” 柳情正自慵懒闲坐,闻得此讯,魂魄走了大半窍。气堵咽喉,眼白也微微翻起,几乎当场就跟着一了百了。 “你胡说!公主殿下好端端的,怎会没了!你再敢咒她一字,我便……我便……死给你看。” 惜月从未见过他这副形容,又惊又怕,哭着揉他心口:“公子……是真的……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公主殿下……昨夜薨了!” “快落轿,我要出去!”轿辇未停,柳情纵身跃出,摔在地上。 他顾不得疼,更不理身后一片声嚷,一路磕绊地奔向御书房。 几个老臣显出忠忱体国的模样,奋身向前阻拦,一心要碰个瓷,好叫柳情担一个殴辱大臣的恶名。 才挨近,被他袍袖带起的疾风一刮,如同遭了狂风的老姜,立脚不住,东倒西歪起来。 柳情抢到门前,回手拔掉簪子一撂,头发早散了一半,喘吁吁道:“李嗣宁!我……我誓要取你性命。”
第101章 草蚱蜢寄少年心 李嗣宁命令一众老臣退下,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发簪上。 簪头雕着一朵兰花,他记得,今早出门时,还亲手插在那人发间。 此刻簪尖对着他,像一条随时要扑上来的蛇。 “朕的宿明,今日是要用这簪子,来取我的性命么?” 柳情惨笑着说:“你心里清楚。我是来替公主索命的!是你逼死了她。” 李嗣宁可以面对朝堂中的明枪暗箭,也经得住百官的口诛笔伐,唯独受不住眼前这人的一句质疑。 “你断言她已不在人世,是亲眼见过她尸身,还是听得她亲口指认于朕?难道朕在你这里,连半点信任也讨不着了?” 柳情被问得心神俱乱,扔开簪子,痛苦地抱住头。 是啊,他没亲眼见过长宁公主的尸身,没听她亲口说一个“冤”字,只是听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就认定是李嗣宁下的死手。 可是,他还能信谁呢?六王爷被锁了七年,锁成那样一个东西,他亲眼见了。李嗣宁能把亲弟弟关成鬼,就能把姐姐也逼死。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就在这时,里间走出一位道姑,缟衣素服,净若白霜。观其风致,好比秋月春花,年轻时,必是个倾城的颜色。 那道姑隔在两人中间,抬眼将柳情一看,含笑颔首:“五弟,这位该如何称呼?” 柳情如同被梦魇住了,恍恍惚惚地便是一揖,脱口道:“我姓柳,殿下唤我‘宿明’便好。” 李嗣宁道:“皇姐风采不减当年。宿明平日最是矜持,今日一见皇姐,便失了分寸,可见是打心底里仰慕亲近你。” 柳情竟似未闻天子之言,目光仍胶着在道姑身上,又是一句痴问:“观中清苦,殿下金枝玉叶,是怎么捱过这些年的?” 长宁公主眼露欣慰:“清修之人,何谈辛苦。出观能见江山稳固,五弟成才,贫道便无憾了。” 柳情仍不放心,急急问道:“殿下日后,有何打算?” 李嗣宁声音沉静:“在世人眼中,长宁公主已随先帝而去。眼前这位师太,自然该云游天下,不再囿于宫阙之间。” 柳情敛衽一礼,姿态恭敬无比:“好,真是再好不过。恭喜殿下……不,恭喜道长终得自在。” 长宁公主还了一礼,神色仍旧澹泊:“先前赠与的两枚平安锁,大人如不嫌弃,便继续留着吧。日后得了麟儿娇女,给他们戴着玩耍,或压在枕下,也是好的。” 内侍簇拥着公主远去,柳情伸颈痴望,直到那缟素背影淡出视野。 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只见一面,连一声“娘亲”都不能喊。 他整了整衣,行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这是报答生身的恩情,也算还了这辈子做儿子的念想。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空空落落,再无半分神采。 “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你望穿秋水也没用。”李嗣宁在他身畔停下,用指腹揉他磕得红肿的额角,“你对皇姐情深义重,倒叫朕好生嫉妒。” “陛下不会明白的,” 柳情眼底一片死灰,“臣,也无话可说。” 李嗣宁唇边的笑意渐渐冷了,一只手捧定他的脸,强扳到跟前。指节发了狠,似要揉碎一块冷玉。 “宿明,朕待你哪样不是掏心掏肺?你倒好,身子贴着,魂儿却不知飘在哪处。你看着朕的眼睛。你心里还藏着什么秘密,是不肯告诉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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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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