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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林焕之生命中唯一的、短暂的“逃离”。 在芭芭图拉的帐篷里,林焕之第一次触碰到了命运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那座帐篷由厚重的驼毛毡缝制,内壁挂满了五彩斑斓的编织毯,空气里永远氤氲着一种混合了干燥沙尘与苦涩草药的奇异香气。帐篷外是无垠的死寂与风暴,帐篷内却是他活了八年从未见过的、近乎奢侈的安稳。 晚饭时分,篝火在沙地上跳动,映红了芭芭图拉温柔而深邃的侧脸。她会亲手递给小林焕之一碗温热的驼奶,乳白色的液体带着草场的腥甜,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他那颗长久以来被干渴与恐惧折磨得焦灼的心。他们撕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撒上大漠特有的香料,那种原始而厚重的香气,在舌尖炸裂开一种名为“活着”的真实感。 “吃吧,孩子。”芭芭图拉摸摸他的头,“在荆棘旗,肚子填饱了,灵魂才能长出刺来保护自己。” 入夜后,芭芭图拉会带着他坐在最高的沙丘上。她一边耐心地教他将那些采集来的新鲜药草捣成翠绿的汁液,敷在他因练习金丝而满是裂口的指尖上,一边指着头顶那片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灿烂星河。 “听,孩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听星星的声音。那是神在对沙漠耳语,那是万物‘不争’的呼吸。” 小林焕之屏住呼吸,学着她的样子侧过头。他拼命地想要听出那所谓的“神谕”,想要听出那能洗涤灵魂的旋律。可他越是努力,耳边就越是只有呼啸而过的风沙声,像是无数厉鬼在荒原上哀嚎。他再用力一点去听,耳膜便开始剧烈地鼓胀,最终化作一阵阵令人烦躁的嗡嗡声,吵得他头痛欲裂。 除了风,他什么都听不到。 “我听不见……”他沮丧地垂下头。 “因为你的心太想’赢’了。”芭芭图拉看着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那残阳如血,却美得让人心惊,“人若不求胜,便永远不会败。孩子,你要学会像荆棘一样,只是静静地扎根,不战,亦是不输。” 芭芭图拉转过头,月光落在她慈悲的眉眼上。她轻声叹息,“星星不说话,是因为它们已经拥有了永恒。人若不求胜,便永远不会败。在这片沙漠里,最强大的不是刀剑,而是能熬过旱季的荆棘。” 那一刻,小林焕之看着头顶那片沉默的星空,心中那颗被父亲用铁锤钉死的“复国”之钉,竟然松动了一丝。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诞却美好的幻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和这个女子待在一起,喝着温热的驼奶,捣着苦涩的草药,在漫天繁星下做一个没出息的、只会“听风”的孩子,没有大乾的累赘,没有父王的鞭影……那该有多好。 然而,每到深夜,他总会被噩梦惊醒。梦里,父亲骑在马上,脸孔模糊却威严如神,冷冷地吐出一句:“你不是乾朝子嗣,我没你这个儿子。” 当第一滴雨水砸在枯萎的胡杨木上时,沉闷的旱季终于在雷鸣中崩解。 那一夜,帐篷外是狂风卷着黄沙的怒吼,帐篷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芭芭图拉沉重的呼吸。她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生命最后的余火。她那只长满草药厚茧的手,颤抖着覆盖在隆起的腹部,又缓缓拉过小林焕之那双布满金丝勒痕的小手。 “孩子,听……”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雨落下了,神在接我回家。” 小林焕之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不,你教过我听星星的声音,我还没听见呢……你不能走。” 芭芭图拉虚弱地笑了笑,眉眼间满是看透生死的慈悲:“我占卜过了,这个孩子降生时,便是我回归大地之日。孩子,她是荆棘旗的新王,也是这大漠里最柔弱的一根刺。” 她死死攥住林焕之的手,像是要把最后的体温传给他:“你要替我记住……荆棘的活法是不争。不争,便没有仇恨;不求胜,便永远不会败。这是我留给她,也留给你最后的护身符。在这满是杀戮的世界里,不战,才是最大的慈悲。” 清晨,暴雨如注。 随着一声细弱却倔强的婴儿啼哭,夏朵降生了。可伴随而来的,是浸透了整张羊毛毯的殷红。芭芭图拉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她的女儿,双手便无力地垂落在枕边,再也没了温度。 八岁的林焕之地站在襁褓旁。他看着那个皱巴巴、浑身通红,拼命挥动小拳头大哭的婴孩,心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轰然碎裂。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夏朵那娇嫩的脸颊。就在那一瞬,积压了整个童年的酸楚喷涌而出。他任由滚烫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掉落,打在夏朵冰凉的小手上。 他哭得浑身战栗,哭得几乎窒息。 他知道,自己再次成了孤儿。在这个被权力与野心烧灼的世界上,那个唯一教他如何“不战而活”的女人,那个像母亲一样为他上药、陪他看星空的女人,为了带出另一个生命,永远地留在了这个雨季。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也失去了一位母亲。 他在夏朵出生一个礼拜后离开了。带着长出了新茧的指尖,带着那一腔无法排解的复国偏执,重新走进了血腥的西域。 高坡之上,火光映照在夏朵年轻而苍白的脸上。 她今年不到二十岁,比秋分还要年少。她对林焕之没有任何记忆,可在这个男人叫出“芭芭图拉”那个名字时,一种血脉深处的羁绊感如洪流般冲垮了她的防线。 “夏朵……”林焕之从唇齿间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陈年伤口被撕裂的剧痛。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她有着和芭芭图拉一模一样的轮廓,却被大周的锁链困在了阴影里,“别让你母亲的意志,毁在这个蠢货手里。” 林焕之低喝一声,在那几乎枯竭的命轮中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气力。 “嗡——!” 就在白源举起重锤欲向林焕之砸下的刹那,一枚乾坤钱如流星般从林焕之袖中弹出。 “啊——!” 白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乾坤钱精准地切断了他右手的手筋,沉重的镔铁锤轰然落地,砸裂了他的脚趾。 “夏朵!你在干什么!”白源暴怒回首。 夏朵此时已在那羁绊的感召下做出了决断,她拄着荆棘杖,杖尖在捆绑林焕之的藤蔓上一划,淬毒的倒钩顺势解开了枷锁。 “传令兵!快去!”白源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疯狂地嘶吼,“通知行辕大本营!把那七百个荆棘旗的贱种……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一名传令兵飞身上马,疯狂策马而出。 林焕之的身影在虚弱中晃动了一下,但他眼神如火,反手一甩,又一枚金钱穿透风沙。 “砰!” 金钱击中了传令兵的后颈,连人带马翻倒在百米之外,再无声息。 林焕之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他看上去虚弱得连站立都勉强,可那股不容置疑的狂气却充斥了整个废墟。 “夏朵,看清楚了。”林焕之的手指再次勾住金丝,即便那指尖已因为毒素而变得青黑,“这才是你母亲教给我的——真正的‘不战’。为了不战,我必须杀光所有想开战的人。” 白源捂着被废的手腕,惊恐地看着这个本该必死无疑的疯子重新站了起来。 “林焕之,你这是在自焚!” 白源嘶吼着。 “那便一起烧成灰吧。” 林焕之身形一晃,带血的金丝在火光中拉出无数道死亡的弧线,直逼白源的咽喉。
第59章 贯穿命脉的死结 荒原上的风在这一刻凝固了。 白源在剧痛中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嚎叫,由于右脚趾被砸烂,他只能像头笨重的野猪,一瘸一拐地、滑稽而狰狞地往囚车方向跳动。他想要逃离那张无处不在的金丝网,更想要抓住他最后的筹码。 “林焕之,你杀不了我!”白源狂吼着。 然而,林焕之的眼神冷彻骨髓,修长的手指猛地一勾。 “嘶——!” 两条金丝如灵蛇出洞,瞬间死死勒住了白源的双脚脚踝。虽然大周的重甲护住了皮肉,但那股排山倒海的拉力却无可撼动。白源惨叫一声,整个人由于重心不稳,狠狠地拍在了满是碎石的沙地上。 就在白源倒地的一刹那,林焕之两指一并,指尖凝聚了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劲,对着白源的咽喉弹出了那枚必杀的乾坤钱。 金芒如流星划破黑夜,带着毁灭性的啸叫。 可就在那一秒,白源爆发出一种卑劣到极致的求生本能。他猛地一拽身旁的锁链,将瘫软在地的秋分生生提了起来,挡在了自己身前! “噗嗤——!” 那是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林焕之引以为傲的力量,在此刻成了最残酷的诅咒。那枚乾坤钱力道之大,竟直接穿透了秋分单薄的胸膛,带出一串凄艳的血花,随即余势不减,直直扎进了白源的心脏。 白源的双眼暴突,他看着胸口那枚金色的钱币,喉咙里溢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僵冷了下去。 这个不可一世的将领,死在了他最卑鄙的行为之下。 可林焕之根本没有看他。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僵直在原地。那双曾经杀人如麻、甚至能精准切断飞虫翅膀的手,此刻正在空气中剧烈地、神经质地颤抖。 他看着秋分软软地倒在血泊中,胸口的血洞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正迅速抽干那个少年所有的生机。 “……秋分?” 林焕之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没动,也不敢动,仿佛只要他一挪步,眼前这个支离破碎的幻象就会彻底湮灭。 “让开!” 一声厉喝打破了死寂。夏朵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秋分身边。 这位年轻的女王展现出了荆棘旗最冷静也最精湛的一面。她跪在血泊里,一把撕开秋分胸前被鲜血浸透的衣衫。那个贯穿伤正疯狂地向外喷涌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心脉受损的征兆。 夏朵没有任何犹豫,她那双纤细的手猛地折断了荆棘权杖上最长、最韧的一根毒刺。 “按住他的肩膀!”她头也不抬地喊道,可林焕之依然如泥塑木雕般站着。 夏朵咬紧牙关,右手运起荆棘旗特有的阴柔内劲,将毒刺直接穿透了秋分伤口两侧的皮肉。 “刺啦——” 那是皮肉被硬生生缝合的声音。 没有麻药,没有轻柔的擦拭。夏朵像是在缝补一件破烂的旗帜,用那些带钩的倒刺作为针脚,将裂开的胸腔强行拼凑在一起。那一针一针扎进皮肉的动作触目惊心,由于剧痛,昏迷中的秋分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随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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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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