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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有一肚子疑问——那场必死的换血术后,秋分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枯竭的经脉会瞬间如枯木逢春?那种近乎神迹的康复,根本无法用他所知的任何医理来解释。 可林焕之还没来得及开口,秋分就那样靠在枕边,头一歪,睡死过去。 那是绷紧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后的虚脱。秋分的脸色虽然恢复了红润,但眉宇间那股透支灵魂后的倦怠,让林焕之伸出去想要摇醒他的手,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替少年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帐篷里的沉闷让林焕之感到一阵莫名的躁动。那种关于“王”的思辨,像一团扑不灭的野火,在他脑海中反复燎原。 他独自走出帐篷,踩着冷如冰霜的细沙,登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座沙丘。 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冷冽而肃穆。此情此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随芭芭图拉在月下受教的日子。那位荆棘旗的先行者曾告诉他,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律,而王,是律法的执掌者。 “若您还在,能否告诉我,眼前的路该怎么走?”林焕之对着虚空低语,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袖中的乾坤钱。 “王上。” 一声沙哑却稳重的轻唤打断了他的沉思。吉叔拖着那条缠满绷带的伤腿,一步一停地挪到了沙丘顶端。这位老将脊背挺直,甲胄缝隙里还卡着干涸的血块,眼神在星光下依旧锐利如鹰。 “吉叔,你觉得什么是王?”林焕之没有回头,依旧仰望着那一颗格外明亮的帝星。 吉叔在沙丘上坐下,没有回答。 “我觉得王是天降的使命。”林焕之神色肃穆,语调中透着一种偏执的宏大,“对我来说,王就是顺应上苍的意志。光复乾朝、拨乱反正,这便是王道。大周篡逆,不得天心,所以他们不是真王。” 吉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荒原尽头若隐若现的万刺谷轮廓,缓声道: “王上,但在我看来,您今天所做的,就是真正的王道。” 林焕之转头,眉头微皱。 “您为了让夏朵撤退,为了护住那七百个毫不相干的异族子民,甘愿孤身断后,在必死之地杀出一条血路。”吉叔直视着林焕之的眼睛,“王,不仅是天下的主,更是子民的伞。在那一刻,您不是在为乾朝的江山而战,而是在为‘人’而战。这,比虚无缥缈的天命更像一个王。” “不够,远远不够。”林焕之收回目光,声音沉重,“我想建立的,是一个能让西域百国代代昌盛、永无兵燹的乐土。可现在的我,连这一支大周残部都应付得如此吃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冰冷:“大周的底蕴太深了。白源虽死,可那样的谋士,大周若有十个,我都不觉得奇怪。再加上猖家姐弟……那些为虎作伥的亡命之徒……这条路,每一步都是深渊。” “接下来,我们该往哪儿走?”林焕之像是在问吉叔,又像是在问自己。 吉叔没有回答。作为战士,他能为王冲锋陷阵,但作为路标,他给不出未来的终点。 “接下来,我们该往哪儿走?”林焕之像是在问吉叔,又像是在问自己。 吉叔并没有露出惯常那种肃穆沉重的神色,反而摸了摸自己那满是胡茬的下巴,嘿嘿一笑,指了指营帐的方向: “王上,往哪儿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现在该往‘塌上’走。咱们西域有句土话,‘愁坏了的骆驼,走不过明天的流沙’。您要是再这么想下去,大周还没派来第二个白源,您自个儿就把自个儿这颗值钱的脑袋想炸了。到时候,我上哪儿找这么英武的主子去?” 说着,吉叔伸出长满老茧的宽大手掌,在林焕之厚实的后背上毫不客气地拍了两下,力道震得林焕之胸腔一阵闷响。 “早点歇着吧。思虑过度的人,刀拿不稳。等明儿太阳升起来,该来的追兵还是会来,到时候您还得带着哥儿几个杀出一条活路呢。” 林焕之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一怔,随即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无奈的轻笑。那种沉重如山的窒息感,竟被这老兵的一句诨话拍散了大半。 “你倒是宽心。”林焕之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 “宽心才能长命。”吉叔最后嘱咐了一句,便一瘸一拐地走下沙丘,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老兵特有的豁达。 林焕之看着吉叔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笑意渐渐收敛,但那股阴鸷的焦虑确实淡了不少。他重新坐下,在这荒原的最高处,让冷风吹透他的长袍。 他缓缓闭上双眼。 他尝试放空五感,按照芭芭图拉曾经教他的那样,去捕捉那虚无缥缈的“星空之音”。他渴望得到一点启示,渴望在那浩瀚的秩序中听到哪怕一丝关于未来的指引。 然而,没有启示。 耳边传来的,只有荒原风沙摩擦石缝的沙沙声,以及极度寂静之后产生的、尖锐而空洞的白噪音。那种杂乱、无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嗡鸣,星星似乎在嘲笑凡人的纠结,宇宙的深处依旧是一片令人心碎的死寂。 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写好的剧本在等待他去翻阅。在那寂寥的夜色里,他发现自己依旧只是一个站在沙丘上的、满身血污的凡人。 他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心想,或许自己生来就没有芭芭图拉那种与万物通灵的“灵气”。他无法像她那样,在枯木中听见春雷,在星辰间窥见兴衰。他终究是个在血海里爬出来的武夫,耳中盛不下的,是那股永远无法平息的戾气与杂音。 但转念一想,也许这也不要紧。 就像吉叔说的那样,愁坏了的骆驼走不过明天的流沙。既然星空不给剧本,那他便自己提笔去画这大漠的江山。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间发出一阵轻微的爆鸣声。他拍掉长袍上沾染的沙尘,最后看了一眼那颗依旧沉默的帝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盏透着微弱暖光的营帐走去。 管它明天是白源还是黑源,总归是要先睡个好觉,才能有力气去扇这贼老天一个巴掌。
第72章 露凝青芒,身世浮沉 晨曦微露,荒原的冷雾在大漠边缘缓缓流动。 秋分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梦。梦里有芭芭维其温柔的怀抱,有星沙碎裂的清响,还有那个模糊的、在秋分时节将他递给母亲的道士。 他的身世像是一团被浓雾包裹的乱麻:那个道士究竟是谁?他的亲生父母是否还活在某个角落?为什么他天生便是这种近乎诅咒的“药鼎”体质? 这些问题在识海中沉浮,却没有一个回响。 当他缓缓睁开双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榻边正垂眸沉思的林焕之。晨光勾勒出男人坚硬的侧脸轮廓,少了几分往日的戾气,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稳。 那一瞬,秋分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安。在这颠沛流离的乱世里,只要睁眼能看到这个身影,便仿佛有了锚。 “醒了?”林焕之察觉到动静,转过头。 秋分支起身子,清晨的空气钻进肺部,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他没有隐瞒,将自己在濒死时刻进入的那片星沙荒原,以及母亲芭芭维其现身换命的神奇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焕之。 “所以,我现在不仅康复了,体内还留着我娘最后的一口‘气’。”秋分摊开手掌,指尖竟隐约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芒,那是生命力极其浓郁的表现,“林焕之,我想去万刺谷。” 林焕之摩挲着袖中乾坤钱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夏朵懂荆棘旗的古老医术,我想和她一起在那边寻找可以替代我作为药奴的草药。我不能一辈子做你的药鼎,你也不能一辈子靠着邪戾的燃血丹支撑。”秋分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独立与清醒,“而且,我想顺着我娘指出的那条路,去寻我真正的身世。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林焕之沉默了良久,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乾坤钱。 那是大乾王室代代相传的权力象征,却在此刻,重得像是一座压在他心头的山。 换做以前,或者说换做“昨夜”之前的那个林焕之,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对话发生。在他的逻辑里,秋分从未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尊行走在荒原上的、长满血肉的移动药库。他是他续命的引子,是他复仇的燃料,是他在漆黑如墨的征途中,唯一可以随时取用的火种。 放秋分走?那无异于在两军对垒的生死关头,亲手拆掉自己唯一的盾牌,将致命的软肋曝露在漫天箭矢之下。 “放了他,你会死。” 脑海深处,那个属于拉达姆的冷酷声音在疯狂叫嚣。 他的右手废了,神识碎了,体内的燃血丹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每时每刻都在啃食着他的骨髓。没有了秋分的血,他在大周军团的铁骑面前,不过是一个稍微强壮点的影子。 然而,当他抬起头,撞进秋分那双眼睛里时,那些冰冷的算计竟瞬间溃不成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不再有往日的唯唯诺诺,不再有那种由于长期处于恐惧中而产生的浑浊。那双眼里燃着一簇从未见过的、属于“自由”的微光。透过这双眼,林焕之仿佛看到了秋分在星沙世界里与母亲告别的决绝,看到了那个从未拥有过名字的少年,第一次想要找回自己脊梁的渴望。 林焕之的心口猛地缩紧,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酸涩感漫过喉间。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他给予秋分的只有掠夺、禁锢和无止境的痛楚。而昨夜,这个被他视为“器皿”的人,却用命为他换回了这双能看清世界的眼。 他若再伸出手去禁锢这只刚学会飞翔的鹰,那他与那些视百姓为草芥、视天下为私产的大周篡位者,又有什么区别? “王,是子民的伞。” 吉叔的话在耳边回响。 林焕之死死掐住手心,指甲刺破了旧伤,那股尖锐的痛感让他清醒。他看着秋分,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的虚弱,远比维持那种高高在上的疯狂更需要勇气。 “好。”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我陪你去。” 这一个“好”字,不仅是放走了他的药奴,更是他亲手击碎了那个偏执、残忍的旧我。 他看着秋分,嘴角掠过一抹近乎解脱的自嘲。既然要学着做一个“王”,那就先从学会放手,学会尊重这个救了他命的少年开始。 哪怕这条路的终点是万劫不复,他也认了。 “好,我陪你去。” 林焕之站起身,推开营帐。 大周军团这几日异常安静,地平线上不见半点玄色的旌旗。或许是这一战让他们伤了筋骨,又或许是在密谋更大的一场围剿。但这份诡异的静谧,确实给了单峰骆驼旗一个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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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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