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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看看他,转过一道溪水上的桥弯,隋良野跟着转过来,“良野,不要闹脾气,朝中的事你也知道,自你在广东起,参你的奏本就络绎不绝,你往阳都回来的路上,更是源源不断,比给太皇太后问安的都多,即便樊景宁上书荐你调正品,当下情景,朕也不好直批,这是为了你前途着想,不想你得罪太多人。” 隋良野倒没想到他如此诚实,以前只觉得他迫切想要掌控自己,转着弯地讲话,如今倒好像从容许多了。 “陛下言重了,臣没有这样的想法。” 皇上道:“但朕也不可能让自己的亲信没官做,你既是朕的人,擢拔选用没有他人置喙的道理,如今你是特别二品,朕打算这一两个月将你编入礼部,参与科举考试的工作,你在这里历练几年,再另行安排。你不是科举出身,家中又无根基,到别的岗位去不做事也惹人眼,做事又遭人恨。先去监考,一来你出身市井,对实干有经验,能不拘一格选人才,二来你也积累些自己的人脉,积攒些自己的名望,这些科举出来的就讲究这个,你慢慢干,放长远去看,都是有利的。” 其实不需皇上解释隋良野也能明白,他来之前还以为狡兔死走狗烹,他辛苦这一趟做好了嫁衣,皇帝就该弃他如敝屣,打发他一个小官眼不见为净,但没想到皇上不仅没将他清扫,反而为他长远计。 隋良野颇有些疑惑,先拜谢。 皇上道:“明年你再去,今年你留在阳都,把武林堂合并的事交接一下,朕明年派你去乡试做副手。”皇上笑笑,“如果你现在就因为有人参你就丧气,那你要做好准备,明年你去监考,参你的只会更多,文人骂你兴许更难听。” 隋良野终于有些明白了,皇上这是听说他有心结了,但他回来只参加了一个饭局,便是跟樊景宁……哦,原来如此。 隋良野道:“多谢陛下还为我操心。” 皇上道:“为你操心是应该的,朕有些能信得过的臣子也不容易。你这次带回来的、在奏本里举荐的,看你陈述前后事,倒是些好苗子。” 隋良野道:“谢陛下垂恩。” 皇上点头,“崔发昂在江南就很有用处,你将武林堂交给他,朕也放心。五幺,暂时先留着督办武林堂交接的事。只不过这个蔡利水,既然以前就是按察出身,如今刑部正在修地方管武监管令,他倒是派得上用场。” 隋良野一合计,也是,皇上喜欢用他们这些没根没基的人。 皇上瞧这桥下溪水流淌,水声清亮,便停下脚步,背着手,俯视鱼游水乱,转头一看隋良野还在沉思,便打趣逗笑道:“便如此,隋大人看看还有什么要吩咐?” 隋良野紧张起来,皇上哈哈大笑,隋良野想起他还没问太皇太后身体,看来也不该问了。 这时吴炳明快步走来,离他们五六步停住了,隋良野看见,便叫了声皇上,皇上转头看,吴炳明过来道,“太皇太后宫里人来报,说她老人家醒了,想吃酸枣糕。” 皇上蹙眉,“怎么又吃酸枣糕?” 吴炳明低声道:“便是又哭起来,要见……小皇子。” 隋良野一愣,避开眼,这死了的小皇子是能提的吗? 皇上倒笑了,“可惜她见不到了。安抚她睡下罢了,吃食按时辰送,不必特地做。” 吴炳明应声而去。 皇上看了眼隋良野,隋良野背身盯着远处石头,尽力做出一副无心他人家事的模样,皇上只是经过他身边时拍拍他,说出的话隋良野却没听懂,“学吧,你学朕也学,都学得会。” 白天见了皇上,晚上樊景宁递来话说两天后到北甲苑吃饭,隋良野看看这段时间的应酬安排,让人回话两天后有事,要不往后延延,那小厮应声便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又回来了,门口禀完一路又引到正堂,隋良野这本书还没看完,人刚想站起来动动身,正好再见小厮。小厮传话到,往后樊景宁要去湖南,要不今天? 隋良野想,今晚确是没事,便应允了,小厮便匆匆离开,回话去了。 于是晚上樊景宁进房第一句话便是:“好忙人,差点轮不上头一个给你道喜。” 隋良野起身行李,吩咐人可以准备起菜,两人先到旁边的茶座,等菜上了再上座。 樊景宁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坛酒,打发人出去,拿来给隋良野看:“这说是贵州的,这段时候特别有名,我总唱不出好坏,你来掌掌。” 隋良野接过来看了看,“您谦虚。”交给房间里的侍仆去准备,请樊景宁坐下。 “您说道喜,道的什么喜,得提点我。”隋良野把煮好的茶给樊景宁倒上。 樊景宁道:“当然是定官的事了。” 隋良野不动声色道:“您有消息?” 樊景宁道:“这事皇上交给吏部办,当然也明里暗里表示过,虽说有不少眼红的参你,但论功行赏,也没什么虚的。” 隋良野试探道:“不好说吧,我在朝中只有您关照,又是个没功名没出身的,只怕不好办。” 樊景宁笑道:“你在各地留芳名啊,不少地方上的人对你评价很高,山东巡抚石茂生、江苏巡抚邓南舟,尤其是计成训,他说了你不少好话。且你在阳都也有朋友,不然这么多应酬。”樊景宁了然道,“吏部那帮人也是难得开明,实在因为贤弟你治理江湖有功啊。” 隋良野道:“借您吉言。” 樊景宁便问:“对了,你日后去哪个部,做什么,皇上可有向你透露?” 隋良野摇头道:“这倒并没说,白天进宫只是汇报了武林堂的事,皇上有意派专门的人从我这边接过去,将武林堂管起来。还问了我举荐的这几人素质如何,或许他们也有好消息。” 樊景宁道:“那好啊,多个帮手多条路。” 说话间,桌上凉菜上毕,开始摆热餐,先上了两份莲子花胶汤润肺,摆上羊羹煮火汤后便请入座,樊景宁嗅嗅气,笑道:“这天气吃羊大补啊。” 隋良野道:“这汤且炖着,您先坐。” 两人坐了主位,先尝汤开胃,喝了七八口,便拿起侍仆方才摆在桌面的酒杯,简单碰个头杯,各自拿面前的酒盅添满,再动起筷子来。隋良野第一口爱吃蔬菜或粗粮,樊景宁倒是先吃一口馒头打打底,都是酒喝多后养成的习惯,垫腹以衬酒。 隋良野给樊景宁盛一勺飞花豆乳,“您去湖南做什么?” 樊景宁道了谢,回道:“哎,皇上特派,要去摸摸底,有消息说湖南有私兵。” “现在各大军区管得这么松?还有私兵出现?” 樊景宁摇头道:“说‘私兵’是有些严重,只是有些派驻地方的军队摇摇晃晃,湖南这个地方原来就是刘姓的军管地盘,当年谢迈凛军姓改制的时候,刘姓就是很关键的一支力量。而当时就留下不少隐患,刘氏在当地威望很高,这几年就有死灰复燃之时,湖南有个姓刘的,声称是刘将军后人,但真假谁知道呢,现在就在拉拢当地军队势力。说起来这也没成气候,但全国都陆陆续续有这样的消息,我便先去看看。” 隋良野道:“您将来要是去整军,那可任重道远。” 樊景宁笑道:“这事可不是我干得了的,我一个书生可没本事,其实我也不只去湖南,其他地方也走走,也是为皇上选了合适的人选,要能把这些事扛起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得罪人不怕死,关键是干得了——必须得是军队里出来的才有这本事。所以贤弟啊,有你真是皇上能办成武林堂这事的关键,皇上说了好几次亏得有你,成大事要靠能人,诚不欺我啊。” 隋良野却思忖道:“按您说的,整军岂不是有个极好的人选。” 樊景宁道:“谢迈凛不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碰一个兵。” 隋良野沉默,樊景宁端杯请他喝第二杯酒。 隋良野问:“那谢迈凛之后如何?” 樊景宁道:“逍遥有什么不好,不像你我,还得辛辛苦苦地熬。” 隋良野笑起来,“熬?” 樊景宁道:“在朝廷做官就是这样,你得五年十年的看,这天下没有一两年的官员。” 隋良野道:“说是一两年很短,但对一个转机来讲已经足够长了,我有时回想三五年前的自己,感觉都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樊景宁道:“你年轻,一年一变样,节节高升。” 隋良野又敬他一杯,“皇上和我上次见他也不大一样。” 樊景宁道:“宫中事更是深奥。对了,既提到你往后安心在朝廷做事,我倒有桩事想问你。” “您说。” “你原来的那些人,那些手下,”樊景宁问,“今后如何办呢?” 隋良野酒过三巡,也立刻反应出这里面一半是樊景宁的意思,一本也有皇上的意思。 “我还没想好,您指点下?” 樊景宁道:“你那些在地下行走,为你办事的人,有多少?有一千人吗?” 隋良野立刻道:“怎么可能,当然没有。” 樊景宁酒喝得脸色红,但眼睛倒是很清亮,“有一百人吗?” 隋良野沉默。 樊景宁道:“以前你做生意,没依靠,事事要自己动手,多些人总没什么错,也是照顾自己,只是如今你已身份大变,即便不说那些盯着你眼红的,就是对皇上,你府上有这么多身手了得的人,怕也不是好事啊。” 隋良野已不需要去问樊景宁如何知道的,他既然能知道,将来也一定会有新的人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隋良野便开口道:“那我明白了,此事我会去了。” 樊景宁道:“过程也不要太激烈,要钱就给,不至于为这点事耽误你前程。” 隋良野听自己的“前程”从樊景宁这样一个“正途仕官”的口中说出,微妙地有些好笑。 饭后隋良野送樊景宁上了马车,才转身自己走回家,阳都的路,阳都的餐馆,他已经越来越熟悉,樊景宁今天跟他聊得很坦诚,已是将他当作自己人,就像樊景宁今日告诉他的,人与人就是纠缠和麻烦,由此互相联络,放眼长量,长久交往,一个人到底行不行其实时候长了大家都看得出来,在朝廷做事,即便是再耿直的谏官也有自己的伙伴,就把朝廷里的人当作你楼里的小倌,都是一样的人情世故,没什么处不来的,至于有没有本事,那要看个人能力,至于有没有前途,那要看个人造化。 隋良野还是头一回见樊景宁喝多,从前他印象里樊景宁是个非常书生气的人,在前朝并不是很受重用,听说以前也不是个爱出头的人,如今给了责任,挑了大梁,就连性格也被磨得接地气了许多,更有了许多“做事人”的习性。 果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人的适应性真是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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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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