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上转头看樊景宁,“这些人,不在地方籍册,不参军、不纳税,挂个‘江湖’的名字,在普天之下,王土之中,圈出一条江、一片湖,自成一派,自成一国。爱卿你觉得呢?” 樊景宁慢慢拢上卷册,思忖道:“江湖各派虽动辄说自己百年基业,不过细算起来,真正称得上百年树人的无非也就那几个正门府派,其他大多数,都是在先皇……即庆录二十五年厦钨大军闯我朝疆土后兴起的。当时因为边防不力、军纪散漫,厦钨铁骑从北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南关,如入无人之境,国之奇耻大辱。还是因为那年南关大旱,厦钨军队水土不服,加之行过的路程上越来越多的反抗,才不得不退兵,从原路撤返,但也算是扬长而去。自那以后各地自发兴起的抗击组织就一直留存下来,即便后来谢迈凛整肃军队,地方的这些组织力量并没有因此削减,反而寄生于当地风土人情,而后蓬勃生长。从前江湖众派搞什么‘武林大会’‘比武论英雄’,和文坛、诗界、曲艺、戏苑、舞阁打成一片,出了很多武艺新星、风流侠士,五年前阳都首演的《翘楚剑客美人心》的开演记录到现在都没有人打破,所以好长一段时间,只要沾上江湖武林的剧本,著书立传都相当火热。” “你意思是动不得?” “恰恰相反,看似繁花似锦,其实早有隐患,武林各派做大,买山买地,召人受资,武争械斗层出不穷,只是去年刑部报送地方大大小小诉门派的案件都有上百起,其中凶杀案就有十来宗,这还只是报上来的。不过各案地方各办,沿循法度来办,裁量也有不同,如能归集至‘江湖纷争’统一处办,也可做青大人筹划全局的一部分。” 皇上思忖着,青玉观接话:“樊大人说得有理,臣呈交的卷宗中有单独一节综述了各地涉及‘武林纷争’的讼案,各地普遍存在小民难告大派的问题。江湖的好名声一开始是根植于普通人中间、基于全国各地高涨的民族情怀的,随着门派扩张,加之民生稳定,有习武、组织、结社需求的人员逐渐下降,门派分层严重,上层奢靡成风,武林已渐渐萎缩成部分人群的小众社团,这从江湖近年来演变为艺术描绘客体可见一斑,江湖的社会功能性已经大不如前,现在开启对江湖的整顿,在民间百姓中,并不会激起反抗情绪。” “朕在齐家村的时候,当地有一个小派,练的什么通天掌,五十来号人,在市集上收收‘摊铺费’,替当地的小官师爷做点府衙外的事,也算江湖门派,还入了什么西部武盟。”皇上盯着烛火,“真是天下败类、国土蛀虫。” 樊大人又道,“民间虽然对此事无有意见,但朝堂内恐怕……” 听到这里,皇上转头问白银衣的侍卫,“长庚,你师承何派?” “回禀陛下,臣从师于风波雷孙乾坤。家师少时在少林寺学武,庆录二十五年厦钨人来犯后出寺,先后在西郡、北境从军,后被招致宫内,为帝王培养专职侍卫。” “你们都雁卫,都是孙乾坤的徒弟?” “回禀陛下,臣等自幼随师父学武,自师父亡故后,现侍卫教官为流星刀角羽,是师父的旧识。” 皇上笑笑,“照这么说,朕身边的人,也算是江湖人了。” 长庚立刻跪地,“臣等受训时已誓守陛下,一心一意,绝无他主。” 皇上摆摆手,看向樊景宁,“樊大人说的朝堂内,除了宫内武将、边关武将,还有其他人吗?” “可能有些要员同门派走得也比较近,不过如果陛下推行整顿新政,料想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反对,”樊景宁转向青玉观,“权当给青大人提个醒吧。” 青玉观拱手回礼。 皇上不再开口,眉头紧锁。 “青大人自己觉得,此事凶险几何?” 青玉观想了想,“江湖人养刀弄剑,练杀人技,统归教化必然意味着人员、账册的审管,动人财路生计,想必确有凶险。” “那爱卿可愿担此重任?” 青玉观沉默片刻,拂袖掀袍跪倒在地,“陛下,臣出身卑微,木讷愚钝,家里原有三亩耕地,但悬器派说我家男丁零落,只有老父和乳臭未干的小子,种不了这许多地,夺了去做他们的会所。臣家里小门小户,能力有限,不出三月,土地便已被他人占住,求官告状无用,后来当地吏官为了避免我们往上告,要我们写份出让书,说是自愿把地出给悬器派的,为做报偿,悬器派付我一家三两银子。家人自然不从,吏官百般难为,家父久病难治身亡,家母不堪欺辱悬梁自尽,臣时年十四,无亲无故,便签了出让书,拿了三两银子,自此出来讨生活。千百活计,走南闯北做过许多苦力,常为江湖门派做兵做卒,但无缘拜入门派,彼时江湖兴盛,拜门需有条路引荐。不过臣对习武也不做多想,心中明白,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读书入仕一条路。” 皇上听到此处,抬眼看他,“爱卿受此辛苦,此番出人头地,或可衣锦还乡算自己的旧账?” “旧人已逝,悬器派也早已人去地空,帮派兴盛、吏官做伥,人来人往都是昙花一现,仇怨于在下区区一人已成过眼云烟。但臣知道,或许此地再无悬器派,但他乡必然有,只要所谓‘武林盛名’还在,就必定有不法恶徒投机倒把,官贵勾结相护,沆瀣一气,逼得许多普通人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我既然受过这一切,如果读遍圣贤书、吃遍江湖苦,尚且不为后来者做这件事,还有谁来做?臣不求闻达功禄,不求温香软玉,甚至不求酒足饭饱、子孙满堂,只求陛下允臣来做这件事。” 皇上盯着他,突然叹口气,“这是个苦差事。” 青玉观道:“自当苦命人来做。” 皇上不开口,樊景宁看看两人,上前一步。“青大人,有些事还是提前跟您说好,专事专办,前路没人走过,即便是以阳都的名义,走到各地方层级,还是要多加小心,谨慎行事,尽量不要在政务统筹内部出现什么左右脚相绊的事。” 这话说得委婉,青玉观点点头。 “爱卿,樊大人说得对,专事专办,这件事以后你直接向朕禀报,紧急的事,可以找樊大人商量着办。” 樊景宁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向皇上领意。 皇上又对青玉观道:“爱卿先告退吧,待事情安排妥当,当有吏部通知你。” 青玉观拜别。 他走后没多久,皇上便问樊景宁:“朕请爱卿一起,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吧。” “禀陛下,没有。只不过青大人有私仇,会不会……?” “没有私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来做。”皇上道,“你跟朕都清楚,这件事不做不行,外面风言风语本来就够像无影刀了,几十万人携枪带棒,真有一天响应什么号令……” 皇上停在这里,樊景宁立刻接话,“不过给青大人的职位要好好思量一番,品级不宜过高,但行权最好可大可小。” 皇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还有一事。” “讲。” “唐突推此整顿新政,可能会受到朝中阻力,哪怕不考虑许多利益勾连方,许多大臣也可能……为了反对而反对。还有些人,仍旧希望陛下少做多听,如果不提前通好气,怕是争论不休,届时陛下如坚持推行,只担心会引来‘一意孤行’的名声。” “哈哈,”皇上苦笑,“朕刚把陶家独子赶回家,不知道多少张嘴议论朕过河拆桥,你说的朕当然明白,不要说推新策了,就是朕说明天吃辣椒,都会有人说朕不应该吃辣椒。” 樊愈平突然笑出声。 皇上朝他看,樊景宁也皱着眉回过头。 “樊家公子叫什么?” 樊景宁抢先回话,“拙名愈平。” 皇上看看他们,又转回话题,“至于朝中阻力你不必担心,朕自有办法。” 巳时,樊家父子出。 樊愈平喜上眉梢,刚受了皇上许多赏赐,樊景宁却仍不乐不喜。 “父亲,可是因为增了差事不高兴?” 樊景宁摇摇头,“只是有些事要想清楚。” “不过父亲,皇上确和别人口中说的不一样,和孩儿想的也不一样。” 樊景宁看他。 “皇上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如此沉稳斡旋世家达官之间,而且又平易近人,言辞谈吐看不出一点高高在上……” 樊景宁打断他,“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第7章 乌雕弓-3 贾启四年,二月初四,艳阳天。 太子少保郑畅平、礼部尚书曾为明、左都御史魏松坤进宫面圣。 皇上于偏殿用膳,桌边有一精巧鸟笼,一只翠鸟在笼子踱步,众大人围着观看。 “在御花园发现了这只小鸟,去年秋天到现在,长得倒是快,占地方。”皇上用膳毕,擦擦手,走到前厅,示意吴炳明拎起鸟笼,换了个能说话的地方。 “哎,我听说郑大人养了只会说话的鸟?” “禀陛下,一只鹦鹉,只会说些粗浅客套话,不足挂齿。” “是郑大人自己训的?” “老臣自己教着玩,那鸟虽也愚笨,倒也学了几句。” 皇上端详着自己的鸟笼,“不知道朕的鸟能不能学会说几句话。” “如果老臣没看错,陛下这只是金刚鹦鹉,是聪明怡人的品种,学起来也快。” “郑大人眼力丰富啊,可惜朕不懂鸟,也照顾不好,它在这里也是左右待不得,放屋里碍事,放外面被其他鸟啄。不如这样,郑大人替朕接去这只鸟,看能不能训得他说两句好听话。” “这……老臣怕难当重任。” “哎,一只小鸟,什么稀罕玩意儿,朕留着也是浪费,你就带去吧。” “老臣谢陛下赏赐。” 几人随桌坐下,郑畅平拎过鸟笼,放在自己面前的桌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吴炳明带着小宦上来摆茶。 “说起养鸟驯兽,谢迈凛也该是时候回阳都了。”皇上低头用杯盖拨茶叶,“头前日子朕提过此事,说起朝堂中可能有不同意见,后面陆陆续续听了些,其中应该也有代表郑大人、曾大人、魏大人您三位的想法。时日将至,朕想着也别绕来绕去了,不妨当面听听各位爱卿讲。” 郑畅平不动,曾为明看了眼魏松坤,魏便开口道:“此事臣也隐隐约约有听说过,似乎有些人向陛下参奏谏言如何处置谢迈凛。臣等向来对此事无甚意见,自然惟陛下旨意马首是瞻。啧,只不过有些大臣喊得响,也来臣这里说长论短,臣再不愿听,也是灌了一耳朵。谢迈凛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其实也不是什么大过,最怕有心人从中搬弄,如能为陛下、为宗室、为朝廷、为天下妥善解决此事,平稳平和,皆大欢喜,自然是再好不过。”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81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