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九千岁的动容 那番话传到魏无双耳中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批奏折。不是萧珩亲口对他说的，是暗卫禀报的。暗卫跪在书案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把萧珩在宫道上对小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复述了一遍——“九千岁对草民恩重如山，草民此生无以为报，唯有一心侍奉。”“草民不要荣华富贵。”“草民只想待在九千岁身边。” 魏无双握着笔的手没有动，笔尖悬在纸上，停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像是地底的岩浆，在裂缝里涌动，随时都会喷出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暗卫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放下笔，声音很平。“知道了。下去吧。”暗卫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本摊开的奏折，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可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话——“此生无以为报”，“唯有一心侍奉”，“不要荣华富贵”，“只想待在九千岁身边”。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在他心上。他想起那个人跪在小皇帝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他想起那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的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可他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光。那是他的，只属于他的。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无意识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需要找一个出口。他在想那个人，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跪在门外、浑身发抖、哭着求他不要丢下自己的人，变成了今天这个跪在皇帝面前、断然拒绝荣华富贵、说“我只想待在九千岁身边”的人。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碎，是裂，裂出缝隙，有东西从里面涌出来。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酸又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的感觉。 他睁开眼，站起身来，走出书房，向那个院子走去。长廊很长，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走着，走得不快，和平时一样。可他的心不是平的，它在跳，跳得比平时快。他推开院门，走进去。萧珩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盏灯，没有点。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他站起来，笑了。“你来了。”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走过去，在萧珩面前站定，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心疼，是所有的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萧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魏无双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萧珩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萧珩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比他想象中还快。他愣了一下，想抬起头看那个人，可那人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他动不了。他只能靠在那人怀里，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那人的胸口传出来。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抱得更紧了，紧得萧珩有些喘不过气。他没有挣，只是靠在那人怀里，让他抱着。他知道这个人有心事，从收到懿旨的那天就有了，一直压着，压到现在，压得心跳都乱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只知道他需要他，需要他在这里，在他怀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背。“我在。我在这里。” 魏无双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人的颈窝里。那人的脖颈很白，很细，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他闭着眼睛，闻着那人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他自己的熏香，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他在那人耳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的。” 萧珩的手停在那人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把脸埋进那人胸口。“嗯，你的。” 那天晚上，魏无双没有松开萧珩。他抱着他，坐在床榻上，从傍晚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深夜。萧珩靠在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从快变慢，从乱变稳。他知道那个人慢慢平静下来了。他笑了，把脸往那人胸口蹭了蹭。“你今天怎么了？”魏无双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没什么。”萧珩不信，可他没问。那个人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问。他只是靠在那人怀里，让他抱着，让他靠着。 魏无双看着那颗靠在他胸口的头，看了很久。他想起今天暗卫禀报的那些话，想起那个人跪在皇帝面前的样子，想起他转过头来看他时眼睛里的光。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你后悔吗？” 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后悔什么？” 魏无双看着他。“后悔留在这里。后悔拒绝陛下。后悔——”他没有说完，因为萧珩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很小，很凉，贴在他嘴唇上，轻轻的。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光。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萧珩说，声音很轻，很稳，“从跪在你门外的那天起，就没有后悔过。以前不后悔，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他松开手，看着那个人，笑了。“你也不许后悔。”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萧珩捂过他嘴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本督从不后悔。”萧珩笑了，把脸埋回他胸口。“那就好。” 那天夜里，萧珩睡着了。魏无双没有睡，他坐在床榻边，看着那个人。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照在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不是小皇帝写的，是暗卫写的，上面记着那个人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袖中。他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你是本督的。永远是本督的。”他的声音很低，很轻，那人没有醒，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握紧。他不会让任何人把他抢走，皇帝也不行。他是他的，永远是。
第147章 离宫 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萧珩听见身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上的声音。很沉，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他没有回头，只是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手被魏无双握着。那只手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握得不紧不松，刚好把他的手裹在掌心里。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靠在车厢的另一侧，目光落在车帘上，像是要看穿那层布料，看见外面渐渐远去的宫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来时一样。可萧珩知道不一样了。来时他闭着眼睛，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着，无意识的，心里有事。现在他睁着眼睛，手指不再敲了，只是握着，稳稳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马车走得很稳。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和来时一样。可萧珩觉得这声音比来时轻了一些，不是真的轻了，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耳朵也跟着轻了。他靠在魏无双肩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人肩头的温度，隔着衣料，温温热热的，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的手被那人握着，那人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抚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珩没有睁眼，只是靠在那里，让那个人握着，让那个人摩挲着。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和这马车的节奏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车的，哪个是他的。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只想这样靠着，这样被握着，这样听着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一直走下去。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靠在他肩上的头。那人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放松，是那种把所有的紧张、害怕、不安都卸下来之后的松弛。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目光从那人微微蹙着的眉心移到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从嘴角移到那被握在他掌心里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白，指节分明，被他整个握着，像是一只蜷缩在巢里的雏鸟。他的拇指还在那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能感觉到那皮肤的温度，温热的，滑滑的，像是上好的玉。他不想松开，一辈子都不想松开。 马车走了很久。萧珩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一直在，那人肩头的温度一直在，那只握着他的手一直在。他快要睡着了，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拖，往很深很深的地方拖。他没有挣扎，任自己被那黑暗拖下去。他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不用怕。 马车停了。车轮不再转动，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也停了。萧珩的意识从那深处浮上来，他睁开眼，看见车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是府门口灯笼的光。他靠在魏无双肩上，没有动。那人也没有动，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先下车。 过了很久，魏无双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今日，你很勇敢。” 萧珩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车帘外面透进来的光落在那人脸上，半明半暗的。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光。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因为有你在。”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很快，可他看见了。魏无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的拇指在萧珩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着，比方才更轻，更慢，像是在抚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萧珩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那人的手比他大，比他长，骨节分明，把他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跪在那扇门外，风雪灌进脖子里，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扇门才打开。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结束，其实那是开始。从那天起，他就被这只手握着了。不是真的握着，是被这只手关着，护着，圈着。他恨过这只手，怕过这只手，想过挣脱这只手。可现在他不想了。他想被这只手握着，一辈子握着。 车帘外面传来侍从的声音。“督主，到了。”魏无双没有应，只是握着萧珩的手，拇指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又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先下了车。他站在车外，转过身，伸出手。萧珩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那手微凉，稳稳的，把他从车里拉出来。他站在地上，腿有些软，扶着那个人的手才没有倒下去。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府门。朱红色的，很大，很新，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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