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宫门对峙 马车刚驶出宫门，后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侍卫的，侍卫的脚步整齐划一，不会这样杂乱。是孩子的脚步声，跑得很急，鞋底擦着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萧珩听见了，魏无双也听见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揽在萧珩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张脸很平，和方才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风暴，在酝酿，在翻涌。 “楚公子——！”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尖细，还有跑得太急的喘息。萧珩的心沉了一下。是小皇帝。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出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知道魏无双不高兴了，很不高兴。他握住魏无双的手，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车帘就被掀开了。 小皇帝站在车外，手扶着车辕，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金冠歪了，几缕头发散落在耳边。他看着萧珩，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楚公子，朕想和你说几句话。”他的声音有些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魏无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松开萧珩，挡在他身前，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刚好把小皇帝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陛下有话，臣转达。”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可那话里的东西不是平的，那是一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都没有留。 小皇帝看着魏无双，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吹起他明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风里，小小的，孤零零的，像一只被风吹落的小鸟。萧珩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魏无双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握得很紧，紧得他手指都麻了。他没有挣，只是让那个人握着。 小皇帝终于抬起头了。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可他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看着魏无双，声音有些哑。“九千岁，朕只是喜欢楚公子，你为什么要这样？”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努力忍着不哭出来的小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方才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风暴，可他压着，没有让它们出来。“他是臣的人，臣不会让任何人觊觎。”他的声音很平，很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冷得刺骨。 小皇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着，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的衣襟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魏无双，嘴唇在抖。“朕是皇帝。朕想要什么都可以。朕只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可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陛下是皇帝，什么都可以有。可他不行。他是臣的。” 小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跺了一下脚，转过身，跑了。他跑得很快，快得衣袍都被风吹起来了，快得金冠从头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那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捡。他跑进宫门，跑进那片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那道小小的明黄色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萧珩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着地上那顶金冠，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魏无双的手，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脸贴在那人的背上，手环着他的腰。“你太凶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那人的背上传来。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两只环在他腰上的手，看着那微微发抖的指尖。他握住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对你不会。” 萧珩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那人背上，蹭了蹭。他想起那个孩子红红的眼睛，想起他掉下来的眼泪，想起他跺脚跑掉的样子。他心疼他，可他不能去安慰他。他只能在这里，在这个人怀里，想着那个孩子，希望他快点长大，快点忘记他。 魏无双转过身，把萧珩拉进怀里。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和他的一样快。他知道那个人在生气，在吃醋，在心疼。他靠在那人怀里，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他不想了，想也没有用。他是这个人的，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是。那个孩子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把那座皇城远远地甩在后面。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听着那声音，听着那个人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了。他想起那个孩子说“朕只是喜欢楚公子”，声音在抖，眼泪在流。他想起魏无双说“他是臣的人”，声音很平，很淡，可那话里有刀，有火，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在凶那个孩子，他是在告诉他，他是他的，谁也不能抢。那个孩子不懂，可他懂。他靠在那人怀里，笑了。 回到府里，魏无双拉着萧珩的手，走进正院。他没有去书房，直接走进了寝房。萧珩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跟了进去。魏无双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萧珩。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珩的脸。“本督凶吗？” 萧珩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他想了想。“凶。”魏无双的手停了一下。“对你呢？”萧珩想了想。“不凶。”魏无双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那就不算凶。”萧珩笑了，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你是在告诉他，我是你的。”魏无双看着他。“嗯。”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他知道了。”魏无双看着他。“知道了就好。” 那天晚上，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听他说小皇帝的事。说他跑掉的时候，金冠掉了都没有捡，说他跑进宫里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说他在御花园里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萧珩听着，手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他知道那个人派人跟着那个孩子，知道那个人怕他出事，知道他嘴上凶，心里还是在乎的。他笑了，把脸埋进那人胸口。“你派人跟着他了？”魏无双低头看着他。“嗯。”萧珩看着他。“你还是关心他的。”魏无双没有说话。萧珩知道他不承认，可他知道了。他靠在那人怀里，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那个人说“对你不会”，他信。他什么都信。 那天夜里，萧珩做了一个梦。梦里小皇帝站在宫门口，红着眼睛问他，你为什么不要我？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说，不是不要你，是不能要。那个孩子哭了，哭得很伤心。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可他的手穿过了那个孩子的身体，什么也没摸到。他醒了，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帐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魏无双睡得很沉，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第167章 旧部来信 那封信是夹在一本旧书里送进来的。萧珩当时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画谱，是魏无双前几日给他找来的，说是让他学画画用。他翻到中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手。夹在纸页之间的，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薄如蝉翼，几乎透明。他的手顿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看了看四周，魏无双不在，去上朝了，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看了第一行，手就开始抖了。 “殿下，臣等寻您多年，终于得知您尚在人间。臣等肝脑涂地，死不足惜。今朝中局势已变，新帝年幼，太后倒台，正是复立殿下的良机。臣等已联络旧部，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将您从九千岁府中救出，重登大宝。殿下，您甘心一辈子做那阉人的禁脔吗？臣等恭候殿下决断。” 萧珩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信纸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被撕碎。他想起那些人，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叫他“殿下”的人。他们有的战死沙场，有的被贬流放，有的销声匿迹。他以为他们都死了，都散了，都忘了。可他们没有，他们还在，他们还在找他，还想把他推上那把龙椅。复立他为帝。那四个字像一把火，烧得他眼睛发疼。他想起父皇，想起那道废黜的圣旨，想起那些弹劾他的奏折，想起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他想起那顶太子金冠，想起那件杏黄的太子服制，想起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以为他不想了，可那四个字在这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告诉他——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想让他回去。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手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些翻涌的东西。他不能让人看见，不能让那个人看见。那个人会怎么想？会以为他想走，想回去，想当皇帝。他不想，他不想当皇帝，不想回去，不想离开这个人。可他不敢让那个人看见这封信，他怕那个人误会，怕那个人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他，怕那个人说“你想走就走吧”。他怕，怕得要命。他把信藏在枕头底下，藏得很深，压在那些他攒的碎银子下面。他以为藏好了，可他骗不了自己，那封信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魏无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萧珩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盏灯，没有点。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魏无双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那张有些白的脸，看着那双躲闪的眼睛。“怎么了？”萧珩摇了摇头。“没什么。”魏无双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摸了摸萧珩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烧。”萧珩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我没事，就是有些累。”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就早点歇着。” 那天晚上，萧珩没有睡着。他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那封信就在枕头底下，隔着几层布，隔着那些碎银子，硌得他后脑勺生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封信的气味，墨的味道，纸张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他想起那些人，那些字——“您甘心一辈子做那阉人的禁脔吗？”阉人。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那个人，从来没有。那个人不是阉人，他是魏无双，是九千岁，是把他从雪地里捡起来的人，是喂他喝药、哄他睡觉、浑身是血站在门口说“不是本督的血”的人。他不是阉人，他是他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不是那两个字。 他翻过身，看着身边那个人。魏无双睡得很沉，呼吸很稳，眉头微微蹙着，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那只手抽出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知道他不能告诉那个人，不能让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不能让他知道那些人想让他回去。他怕那个人会生气，会把他关起来，会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他。他更怕的是，那个人会问他——你想回去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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