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样很好。 他愿意他一直这样,不必长大,不必懂得那些残酷的权衡与冰冷的规则。 所有的风雨,他都可以为他挡下。 只是…… 他比他毕竟大了十五岁,他害怕他可以为他遮挡一时,却无法遮挡一世。 他可以纵容他永远保有童心,却不得不为他谋划一个即使自己不在,也能安然存续的未来。 思思,他的思思。 那么天真,那么依赖他。 若是知道自己为他选的那条路,铺满了荆棘与孤寂。 他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怨恨? 会不会觉得是他不要他了? 裴叙玦的臂膀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韩沅思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在朦胧的宫灯光线下看他: “玦?你在想什么?” 他的眼睛清澈,带着纯粹的疑惑,映着点点灯火,仿佛能一眼望到底。 裴叙玦收敛心神,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在想,某个小祖宗玩了一天,待会儿该多吃点,不然半夜饿醒了又要闹。” 韩沅思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嘟囔道: “我才不会闹……” 但想到可能有的精致夜宵,眼睛又亮了亮: “那我要吃蟹粉酥,还有杏仁酪,要冰过的!” “好,都让御膳房备着。” 裴叙玦应着,抱着他踏入了紫宸殿。 殿内早已准备妥当。 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夜间的寒气。 圆桌上摆着几碟清爽的开胃小菜和温着的羹汤,显然是为晚归的人垫垫肚子,正餐和点心另备。 裴叙玦将韩沅思放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 立刻有宫人上前,一人捧着温度适宜的湿巾为韩沅思净手,另一人则为他换上舒适的软底便鞋。 韩沅思确实饿了,净了手便拿起银箸,夹了一块凉拌的胭脂鹅脯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裴叙玦则舀了一小碗清淡的鸡茸粟米羹,放在他面前: “先喝点汤暖暖胃。” 韩沅思乖乖喝了几口,又迫不及待地去夹别的。 裴叙玦并不怎么动筷,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 偶尔替他夹一筷子远处的菜,或是用帕子擦去他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酱汁。 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仿佛看他吃饭,便是这世间最值得投入注意力的事情。 垫过肚子,真正的晚膳才一道道呈上来,皆是韩沅思偏爱的口味,精致又丰盛。 最后上来的点心里,果然有他点名要的蟹粉酥和冰杏仁酪。 韩沅思吃得心满意足,最后捧着那碗冰爽甜润的杏仁酪小口小口啜着,眉眼弯弯,之前的疲态一扫而空,又恢复了精神。 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消食的热茶和漱口的香汤。 韩沅思漱了口,蹬掉鞋子,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跑到窗边的软榻上窝着,抱着一个软枕,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和殿内跳跃的烛火,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裴叙玦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顺手将他微凉的双足捞起,放在自己膝上,用掌心捂着。 “没什么。” 韩沅思摇摇头,把下巴搁在软枕上,侧着脸看他,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 “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叙玦的衣袖: “玦,你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对吧?” “就像小时候接我放学,就像今天来找我回去吃饭……” “一直一直,都在。” 裴叙玦握着他脚踝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少年清澈眼眸中的依赖和希冀,俯身将他整个人连同那个软枕一起揽入怀中。 让他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胸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嗯。” 他应了一声。 “朕会一直陪着你。” “无论你在哪里,玩到多晚,忘了什么。” “朕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这是他的承诺。 不仅是对怀中的少年,也是对自己。 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这个承诺,成为现实。 韩沅思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相信裴叙玦。 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升起,相信紫宸殿永远温暖,相信只要他回头,裴叙玦总会在那里。 “对了。” 裴叙玦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明日为萧明夷设宴,名为赏梅,实则是为他相看京中贵女。” “你若有兴趣,也可去凑凑热闹。” 韩沅思闻言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急?萧小明不是才刚进京吗?” “他那个选亲宴,不是说要好好准备一下?” 裴叙玦语气平淡道: “镇国公远在北境,为此事已连上了三道密折,言辞恳切,催促甚急。朕也不好一驳再驳。” “镇国公又不是快死了!” 韩沅思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不解: “这么急着给儿子娶亲干什么?萧小明才十六岁!” “而且他傻乎乎的那么单纯,他懂什么是为人夫吗?” “懂怎么当父亲吗?这不是害他吗?”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那份为萧明夷抱不平的急切却显而易见。 在他简单的是非观里,逼迫一个显然还没准备好、甚至感到恐惧的人去做一件人生大事,就是不对。 “镇国公是在为他儿子谋划,思思。” “大朔祖制,勋贵子弟承袭爵位,尤其是国公这等超品爵位,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需得成家,以示稳重,方可立嗣袭爵。” “镇国公明年,便满六十七了。” 他顿了顿,看着韩沅思依然困惑不解的脸,继续道: “北境苦寒,征战多年,他身上的旧伤暗疾不计其数。” “他能替萧明夷遮挡风雨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一旦他撒手人寰,留下一个未成家、心性单纯近乎稚拙的世子,去面对那庞大的国公府、赫赫兵权、虎视眈眈的旁支、以及朝中无数双眼睛……” “你觉得,会如何?” 韩沅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哑然。 他不太懂朝堂和兵权的复杂,但本能地知道那一定很麻烦。 他想起萧明夷那双清澈却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可是……可是萧小明他……” 他想说萧明夷根本应付不来,想说那些下属难道不会忠心护主吗? 裴叙玦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打断了他: “忠心?思思,这世上有绝对的忠心,但更多的是在巨大权势和利益面前的权衡与选择。” “镇国公在,自然能镇住一切。” “镇国公若不在了,仅凭一道圣旨和一个世子名头,再加上一个无法服众的继承人……变数太多。” “镇国公是在用一桩婚姻,为萧明夷增加一层成年立户的保护色。” “也是为他尽快诞下子嗣,稳固传承,绝了他人的觊觎之心。哪怕这婚姻……”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未必能带来真正的助力,甚至可能是个拖累。” “但至少,在法理和形式上,先站稳了脚跟。” 韩沅思听得心头发沉。 这些算计和权衡,离他太远,却又如此冰冷现实。 他闷闷地戳着手上的软枕,小声嘟囔: “那也不能随便塞个人给他啊!” 裴叙玦看着他恹恹的样子,心中微软,正要再说些什么宽慰,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转了一个方向。 “思思,朕比镇国公年轻许多,但朕也比你要大上不少。”
第52章 他若枯萎,小花也绝不独活 韩沅思愕然抬头,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上面。 裴叙玦的目光深深看进他眼里。 那里面翻涌着韩沅思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朕总会走在你前面。” “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韩沅思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一小片桌布,他也浑然不顾。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裴叙玦。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愤怒! “裴叙玦!” 他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就红了: “你胡说什么?!你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活的?!我不许你说!” 他胸口剧烈起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镇国公,什么萧小明,什么婚宴,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裴叙玦那句“朕总会走在你前面”,像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回响。 死? 裴叙玦会死? 离开他? 丢下他一个人? 不!绝不! 他是裴叙玦捡来的。 他早就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家在哪里。 他有记忆开始,世界里就只有裴叙玦。 是裴叙玦把他从那个冰冷、黑暗、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地方,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刺骨的冷和浓重的铁锈味)捞了出来,抱在怀里。 带回了这个叫做“皇宫”的、温暖安全的地方。 从那天起,裴叙玦就是他的全世界。 是他给了自己名字,给了自己一个家——那个叫紫宸殿的、永远温暖如春的地方。 他如父母般养育他,衣食住行无不精心,连他夜里踢被子都会亲自过来掖好。 他如兄长般疼爱他,纵容他所有的小脾气和任性,闯了祸永远是他兜着,要星星不给月亮。 在他长到和萧明夷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某个他至今记忆犹新的夜晚,裴叙玦又成了他的夫君。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旁人的见证,只有紫宸殿内摇曳的烛火和裴叙玦滚烫的吻与身躯。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晚的一切。 裴叙玦是如何耐心地引导他,如何在他耳边低语承诺,如何将他从男孩彻底变成了男人。 他生命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被裴叙玦亲手嵌上。 在那之后,裴叙玦对他而言,又多了夫君这一层最亲密、最无法割舍的关系。 裴叙玦就是他的全世界! 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呼吸的空气,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从地狱边缘被裴叙玦拉回人间。 是裴叙玦给了他生命(至少是他认可的生命),给了他宠爱,给了他一个可以肆意妄为的港湾。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74 首页 上一页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