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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卿点点头,推门离去。 夜深了。 林峥独自坐在殿中,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那枚铜钱,那支箭头,还有平阳今日送来的、装着桂花糕的食盒。 食盒底层,又有一张纸条。 这次的字迹很匆忙,只有一句话: **王崇安狱中自尽,留血书:愧对陛下,愧对北境军。** 自尽。 血书。 林峥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冷,像冬夜里的风。 好一个“愧对”。 死了,就一了百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罪证,都随着那根悬梁的白绫,烟消云散。 这局棋,对方又断了一子。 干净利落。 他拿起箭头,在烛火上细细地烤。锈迹在高温下剥落,露出底下——箭镞根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像一朵梅花。 梅花。 林峥瞳孔骤缩。 他记得这个符号。 很多年前,父亲书房里有一方砚台,砚底就刻着这样一朵梅花。父亲说,那是江南梅家的标记——梅家是铸剑世家,曾为先帝铸造过佩剑。 但梅家,二十年前就灭门了。 满门七十三口,一夜之间,葬身火海。 据说,是因为卷入了某桩宫闱秘事。 这箭,是梅家铸的? 还是……有人仿造了梅家的标记? 林峥放下箭头,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 信是写给程肃的,只有三个字: 查梅家 他将信折好,唤来福安。 “去大相国寺,找程主事。”他低声吩咐,“记住,别让人看见。” 福安重重点头,揣好信,消失在夜色中。 林峥重新坐回椅中,看着跳动的烛火。 梅家。 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家族,一桩尘封了二十年的旧案。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重新浮现? 为什么……会和北境军扯上关系?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网——谢家,北境军,平阳的夫婿,虎跳峡的毒箭,江南的沉船,兵部的账目,还有……梅家的标记。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点,正在慢慢连接。 而连接它们的线,是血。 是无数人的血,染红的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而这场棋,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模样。 不是后宫争宠,不是朝堂倾轧。 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复仇。 而他,成了这场复仇里,最新的一枚棋子。 林峥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迷茫,已消失殆尽。 既然入了局,那就走下去。 走到水落石出。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第20章 梅家旧案 梨花落尽的时节,程肃的回信到了。 信是夹在一本《金刚经》里送来的,经文被特意折起的一页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林峥屏退左右,在灯下细细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心就沉一分。 梅家。 江南铸剑世家,百年传承,以“梅花烙”为记。二十年前因卷入“玉玺案”——先帝御用玉玺失窃,现场留下梅家铸造的刻刀——一夜之间,满门抄斩。七十三口人,从八十老翁到襁褓婴儿,无一幸免。据说行刑那日,江南下了三天三夜的红雨,雨水染红了整条秦淮河。 信末,程肃添了一句: **梅家灭门前三月,梅家长女入宫为妃,封号“梅嫔”,殁于同年冬。据闻,梅嫔死时腹中有子,五月余。** 梅嫔。 林峥闭上眼。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宫里的老人口中,是个禁忌。只知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死得突然,葬得潦草,连陵寝都没进,埋在妃陵最偏僻的角落。 梅嫔腹中有子。 那孩子若活下来,今年该二十岁了。 和他同岁。 林峥放下信,走到窗前。夜色如墨,远处宫灯如豆,在风中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平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她说“这笼子外面,还有更大的网”。 这张网,织了二十年。 从梅家灭门,到梅嫔之死,到北境军的箭,谢家的铜印,平阳夫婿的命…… 所有的一切,都连在一起。 而他现在,就站在网中央。 翌日,沈言卿来诊脉。 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些,药箱里除了银针药材,还多了个油纸包。春棠奉上茶后,他便示意林峥屏退左右。 “公子脉象比前几日更乱。”沈言卿搭着脉,眉头微蹙,“可是……又得了什么消息?” 林峥看着他:“沈太医何出此言?” “医者望闻问切。”沈言卿收回手,打开药箱,“公子眼下乌青,气息浮躁,定是夜不能寐,思虑过重。”他取出那油纸包,推到林峥面前,“这是安神香,我自己配的,夜里点上一炷,能助眠。” 油纸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几味清苦的药草气。 林峥接过:“多谢沈太医。” 沈言卿却没松手。 他抬眼看着林峥,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些复杂的情绪:“公子,有些事……急不得。” “我知道。”林峥点头,“但有些人,等不起。” 沈言卿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手。他从药箱底层又取出一个小瓷瓶,白玉质地,触手温润。 “这瓶药,”他声音很低,“是苏公子托我转交的。” 又是苏晏。 林峥接过,打开瓶塞——里面是朱红色的药丸,薄荷味中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像血。 “他说,公子若觉得心力交瘁时服一粒,能提神。”沈言卿顿了顿,“但他也让我提醒公子——此药不可多服,三日最多一粒,多服……伤身。” 伤身。 苏晏的药,总是这样——一边帮你,一边警告你。 “沈太医与苏公子,似乎走得很近。”林峥状似无意地问。 沈言卿手一顿,随即继续整理药箱:“同在宫中,难免有些往来。苏公子那人……虽行事张扬,但于医药一道,颇有见解。太医署有些难得的药材,都是托他寻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峥听出了弦外之音。 苏晏掌控着药材来路,也就掌控着宫里许多人的性命。包括皇帝,包括太后,包括……每一个需要用药的人。 “沈太医可听说过梅家?”林峥忽然问。 沈言卿正在取银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梅家?”他抬眼,“公子说的是……二十年前江南那个铸剑世家?” “正是。” 沈言卿沉默良久,将银针一根根在火上燎过,动作慢而稳。 “听说过。”他终于开口,“家父当年在太医署供职,曾为梅嫔诊过脉。他说……梅嫔是个极温柔的人,说话细声细气,待宫人极好。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命薄。”沈言卿将银针刺入林峥腕间穴位,“怀胎五月时,突发急症,一夜之间就没了。先帝悲痛欲绝,罢朝三日。梅嫔死后第七日,梅家就出事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峥听出了其中的蹊跷。 怀胎五月,突发急症,一夜暴毙。 梅家灭门,就在七日后。 太巧了。 “梅嫔的急症……是什么病?” 沈言卿的手顿了顿。 “家父没说。”他垂眸捻针,“他只说,那病来得太急,太怪,不像寻常病症。梅嫔死后,先帝命人将她所有遗物焚毁,连诊脉记录都烧了。太医署里关于梅嫔的病案,一个字都没留下。” 焚毁遗物,销毁病案。 这不像悲痛,像……掩盖。 “沈太医的父亲,可还提过别的?” 沈言卿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家父只说了一句。”他抬眼,看着林峥,“他说,梅嫔死的那晚,宫里……起了场火。” “火?” “就在梅嫔寝宫隔壁的藏书阁。”沈言卿声音压得很低,“火不大,很快扑灭了,但烧掉了半间屋子的书。那些书里,有先帝早年征战时留下的地图和……兵器图样。” 地图。 兵器图样。 林峥心头一震。 “沈太医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沈言卿打断他,收起银针,“只是转述家父的话。公子就当听个故事,不必深究。” 他说完,起身整理药箱。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 “公子,”他声音很轻,“梅家的事,水太深。二十年前没查清的案子,如今更查不清。公子……保重自己要紧。” 保重自己。 林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指尖摩挲着那个白玉药瓶。 瓶身温热,像沈言卿指尖的温度。 这个总是温和内敛的太医,今日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他在提醒他。 也在……帮他。 午后,林峥去了梨园。 苏晏正在水榭里逗鸟——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立在鎏金架子上,歪头看着来人。 “哟,林公子。”苏晏没回头,依旧逗着鸟,“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有事请教苏公子。”林峥在水榭边坐下。 苏晏笑了,将鸟食撒进笼中,转身走过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眉眼越发妖娆。 “请教不敢当。”他在林峥对面坐下,“不过公子既然来了,定是有了眉目——关于梅家?” 开门见山。 林峥点头:“苏公子知道多少?” “不多不少。”苏晏倒了杯茶,推到林峥面前,“梅家灭门那年,我五岁。只记得江南下了三天红雨,家里长辈不让出门,说外头不干净。” 他顿了顿,抬眼:“后来长大了,才慢慢听说些传闻。说是梅家卷入了玉玺案,但玉玺失窃是正月,梅家灭门是腊月——隔了整整一年。真要定罪,何须等一年?” “苏公子觉得,玉玺案只是借口?” “或许吧。”苏晏抿了口茶,“不过有趣的是,梅家灭门后第三年,先帝驾崩,当今陛下登基。登基大典上用的玉玺……是新铸的。” 新铸的玉玺。 林峥心头一跳:“旧玉玺呢?” “说是毁了。”苏晏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讥诮,“玉玺乃国之重器,岂是说毁就毁的?但陛下登基后,确实再没人见过那方旧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枚竹节佩。 “这玉佩的玉料,和当年旧玺是同一块矿脉出的。”他将玉佩放在桌上,“苏家做玉石生意,这些事,瞒不过我们。” 同一块矿脉。 林峥盯着那枚玉佩,脑中飞快地转着。 梅家铸剑,也刻玉。旧玺若真是梅家所铸,那梅家的灭门,玉玺的失踪,新玺的重铸……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苏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林峥抬眼。 苏晏歪头看他,桃花眼里漾着笑意:“因为有趣啊。” “有趣?” “这宫里的人都戴着面具,说着假话,演着戏。”苏晏把玩着茶杯,“唯独公子你,明明戴着‘妃子’的面具,骨子里却还是那个战场上的将军——想查什么,就一定要查到底。这样的人,太少见了。”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所以我很好奇,公子查到真相的那天,会是什么表情?是会哭,会笑,还是会……拔刀?” 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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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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