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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拨开人群,目光飞快地掠过场中——然后定在苏明阳捂着胳膊的手上。 “少爷。”他几步走到苏明阳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伤着了?” 苏明阳看见他,那点子委屈“噌”地就冒上来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石板儿他们打我”,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石秉义手里,正捏着那张红纸黑字的榜单。 榜首,石秉义。 榜首两个字像针,刺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夫子还在怒斥:“……太学乃读书明理之地,岂容你们在此厮闹!再有下次,不论是谁,一律退学处理!” 人群渐渐散开。 寒门学子站在一边,勋贵子弟站在另一边,泾渭分明,谁也不看谁。 陆仁甲胡乱拢着散开的头发,回头喊了一嗓子:“明阳,走了!” 萧紫阳也朝他招手。 苏明阳看看他们,又看看面前的石秉义。 石秉义也看着他,没有催,没有劝,只是静静地等着。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苏明阳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涩,翻涌得更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考榜首真厉害,想说你那个李文田第二还在你后头呢,想说刚才有人打我胳膊好疼……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陆仁甲又喊了一声:“明阳!磨蹭什么呢?跟那帮酸儒有什么好说的!” 那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耐烦,和“我们是自己人”的理所当然。 苏明阳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萧紫阳和陆仁甲走去。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石秉义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 傍晚的风穿过太学的回廊,带着白日里未散的燥热。 石秉义独自站在榜单前。 人群已经散尽,红纸黑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的名字写在最顶上,工工整整。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李文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的眼眶还乌青着,嘴角却带着一丝复杂的笑。 “恭喜秉义兄。”他声音有些沙哑,“榜首,实至名归。” 石秉义没有应声。 李文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榜,又看向那群勋贵子弟离开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 “你看,这就是你衷心报恩的人。” 石秉义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榜上无名,嫉贤妒能。”李文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跟那些人站在一起,他们当你是自己人吗?那个苏明阳……” “够了。”石秉义打断他。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可李文田却看见他握着榜单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良久,石秉义才开口: “我的事,不劳李兄费心。” 他把榜单折起来,收进袖中,转身朝太学门口走去。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 只是袖中的那双手,一直紧紧攥着那张榜首的榜单。 那是他的荣耀。 可他想与之分享的那个人,刚才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另一边。
第36章 说不出口的恭喜 苏明阳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想起刚刚自己悄悄返回想,恭喜石板儿夺得魁首,可是他被那群寒门学子拥簇着,苏明阳知道这个时候去一定会被李文田奚落,越想越烦。 这时萧紫阳和陆仁甲追上来,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胳膊,笑道:“别一个人闷着了,咱们喝酒去!” 苏明阳没推拒,便跟着他们来到了酒楼。 好好的看个榜声,不但生一肚子气还打一架,大家心情都不好,也不想回府挨训, 酒过三巡,萧紫阳和陆仁甲的话越来越难听。 “你说那些寒门酸儒,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读了几本破书,就以为自己能傲视天下了?”陆仁甲灌了口酒,脸涨得通红,“呸!太学榜首又如何?就算真中了进士,外放当个七品芝麻官,还不是得舔着脸来求咱们这些勋贵找门路?” 萧紫阳冷笑一声:“最可笑的是那个李文田,整天把石秉义挂在嘴边,‘秉义兄’长‘秉义兄’短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人家石秉义可比他聪明多了,早早就投在永昌侯府门下——” 他扭头看向苏明阳,带着几分醉意拍了拍他的肩:“明阳,你是不知道外头怎么说的?都说石秉义在你家为奴为仆,乖得像条狗。” “啪!” 苏明阳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水溅出来,洇湿了一片桌布。 “胡说什么!”他声音拔高了,脸涨得通红,“石秉义不是奴仆,是我家远亲!” “远亲?”陆仁甲嗤笑一声,拖着长腔,“什么远亲?不过是当年他姥姥带着他来侯府打秋风,你家夫人心善收留罢了。还远亲呢,攀附的借口罢了。” 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苏明阳脸上:“我说明阳,你不会也被他迷惑了吧?你可擦亮眼睛,他石秉义处处拔尖,处处显摆,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踩着你这个世子往上爬!” “才不是!”苏明阳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石秉义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陆仁甲也站起来,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那是哪样的人?” 萧紫阳在旁边悠悠接话:“吃着侯府的,用着侯府的,还处处压你这个世子一头。明阳,也就你单纯,换我我可忍不了。” 陆仁甲又拍了拍苏明阳的肩膀,这回语气像是苦口婆心:“一个打秋风跪着乞食的远亲,你还真把他当自己人了?他上回关你在府里禁足,那是谁给他胆子?还不是在侯爷面前告了黑状!他借着侯府的势,转头又去收拢寒门人心,两头讨好,两头都占着便宜。那李文田最听他的话,今儿骂咱们那些话,你当真是李文田自己的意思?” 苏明阳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陆仁甲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明阳,你不会堕落到跟这种泥腿子称兄道弟吧?” 苏明阳没回答。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滩洇开的酒渍,心里乱得像被人揉皱了的纸。 从酒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苏明阳没让萧紫阳他们送,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夏夜的风带着闷热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也吹不散心里的烦躁。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石秉义刚进府,又黑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时候的石板儿,会对他笑,会跟在他身后,会叫他“少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发现父亲总拿他们比较的时候吗? “你看看秉义,功课做得比你认真多了。” “秉义开蒙比你晚了几年,字都比你写得好。” “你要是有人家秉义一半省心,我也能多活几年。” 那些话像钉子,一根一根扎进他耳朵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他熬夜读书的时候,没人看见;他写得满手墨汁的帖子,被父亲随手扔在一边;他兴冲冲把自己写的文章拿去给父亲看,父亲却拿着石秉义的文章,跟门客们夸了又夸。 那天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对着石秉义的文章眉开眼笑,只觉得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那一刻,他恨透了石秉义。 可是…… 石板儿会给他留好吃的点心,会替他背黑锅,会在夜里替他掖被角。他生病时,石板儿整夜守在他床边;他闯祸时,石板儿总是第一个挡在他前面;他被父亲责罚时,石板儿会跪在他身前。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陆仁甲嘴里那种人? 苏明阳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回了太学。 榜还贴在墙上,人群早就散了。暮色里,那张红纸孤零零地挂着,榜首两个字依然醒目。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石秉义”那三个字。 石板儿,你考了第一……我还没跟你说恭喜呢。 他想起石秉义这些年夜夜苦读,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眼下的青痕从没消过。他想起石秉义白天要在太学上课,下学要去周大家那儿受教,深夜还要批周大家布置的功课,却从没落下过对他的照顾。 这个人……这个榜首,是用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他是该被祝贺的。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府里走。 他想好了,回去就跟石秉义说一句“恭喜”。就说这一句,别的什么都不说。 他才不承认自己别扭了一整天呢。 永昌侯府门口灯火通明。 苏明阳刚拐进巷子,就看见管家苏庆奎一路小跑迎上来,脸上的褶子都皱成了一团: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 苏明阳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酒都醒了一半:“怎么了?” “还怎么了!”苏庆奎急得直搓手,“侯爷今儿高兴,为石公子考中榜首设宴呢!正厅里宾客都到齐了,偏偏寻不着您!侯爷气得连茶盏都摔了!” 苏明阳脚步一顿。 设宴? 为石秉义设宴?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里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景象,脚下像生了根。 门内传来阵阵笑语。他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听见门客们恭维的话,听见觥筹交错的清脆声响。 所有人都在为石秉义高兴。 所有人都在为他庆贺。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也对。 石板儿考了榜首,是给侯府长脸了。爹爹当然要为他庆贺。 我算什么?一个考倒数的草包世子,不添乱就不错了。 苏庆奎还在旁边絮叨:“……世子您这一身酒气可怎么去见客?快快快,先回去换身衣裳,老奴让人给您备水……” 苏明阳没动。 他站在灯火辉煌的府门前,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 袖子里还藏着那张他偷偷抄来的榜单,榜首的名字被他用指尖描了又描,都快磨破了。 他来的时候,只想跟石秉义说一句“恭喜”。 可现在他不想说了。 “世子?”苏庆奎小心翼翼地唤他。 苏明阳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我头疼,先回清和院了。你跟爹爹说……说我喝多了,怕冲撞客人,就不去正厅了。” 他转身往侧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石板儿呢?” “石公子在正厅陪客呢。”苏庆奎答,“侯爷高兴,让他坐在身边,门客们都争着敬他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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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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