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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栩话音一转,眼中闪过几分落寞:“只是京城再好,也没有这里的树绿,没有这里的天蓝,河水也从没有这般清澈见底。” “那里人多嘈杂,规矩繁多,一言一行都要被束缚,人人戴着面具周旋,看似热闹,实则冰冷。高楼再多,灯火再盛,也少了山里这份踏实自在……” 他越说越偏,思绪飘得老远,险些又要满嘴跑火车,把太傅府里那些勾心斗角、压抑束缚的旧事一股脑倒出来。见孩子们一个个吃惊地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他才轻咳两声,及时把话圆了回来:“所以啊,你们生活在这山美水美的地方,日日见青山,听流水,实在是难得的福气。现在大家都动笔吧,随便画,画出你们心中家的样子就好。” 孩子们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有人翻开粗糙的草纸,冥思苦想不知从何落笔;有人早已握紧炭笔,低头认真勾画起来。 徐栩在桌沿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下,挨个查看。 孩子们画得虽稚嫩,却透着纯粹的欢喜,有画山间小屋的,有画门前大树的,一笔一画都满是真诚。 他背着双手,偶尔驻足指点几句,语气温和。 忽听前方有人小声喊:“先生。” 徐栩快步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孩子:“怎么了,东园?” 东园攥着一支短小得几乎握不住的炭笔,小手微微发抖,每每要落笔,又频频缩回去,满脸为难:“竹子应该怎么画呀?” 徐栩低头看了眼那支快用完的炭笔,又看了看面前粗糙发黄的草纸,伸手指着纸面:“先画轮廓,这边多添些叶,迎着阳光的地方,线条轻一些,不要画得太重。” 东园皱着小眉头,依旧无从下手,仰起脸眼巴巴望着他:“老师,可不可以帮我画一下?” 徐栩心软,便蹲下身,握住东园小小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笔在纸上勾勒一棵又一棵细竹的形状。 枝干慢慢成型,竹叶也渐渐舒展,可看着纸上简陋的线条,他心中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颓败。 昔日在京城,青竹是他拿手画作之一,看过之人无不称赞。而如今在荆山、在这学堂里,笔下的竹,再怎么画,也只是潦草模样。 这山间学堂,条件苛刻,房屋简陋,纸笔廉价粗糙,炭笔短得捏不住,草纸薄得一戳就破,无论如何用心,也画不出昔日他在京城太傅府里,用着上好宣纸、上等徽墨、名贵狼毫勾勒出的景致。 徐云清与他虽父子感情恶劣,在物质上却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他想,他在太傅府一日的花销,便足够这寨子里的人家安稳过上一个月。 他平日里随手用的纸笔墨,皆是徐云清费尽心思从各地寻来的珍品,细腻光洁,下笔流畅。哪像如今,连一支像样的笔、一张平整的纸,都成了奢望。 从前唾手可得的一切,如今遥不可及。 他握着东园小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沉,方才讲课的轻松愉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甸甸的失落。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墙上那张写着“我的家”的纸,轻轻晃动。 徐栩望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眼前孩子们纯粹的笑脸,久久没有说话,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怀念,是失落,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第54章 娘早就不在了,爹等同于没有 日头被厚重乌云层层遮蔽,天光昏沉,学堂木窗大开,卷着午后泥土腥气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纸张微微翻动。 徐栩刚教完今日的描画,倚在桌旁稍作歇息,见孩子们围聚一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便也未曾阻拦,任由他们说着山野间的家常琐事。 东园脸颊沾着几点炭笔黑印,挠着后脑勺道:“我家隔着好几座大山,只一间漏雨的土坯房,爹娘都去城里做工了,一年到头才回来一趟,我是跟着我爷爷婆婆生活的。” 旁侧另一个孩子紧跟着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懂事:“我也是,家中只有爷爷。可每次爹娘回来,都会给我带糖糕、做新衣裳,我晓得,他们是出去挣钱,想让我往后能过上好日子。” 小烨攥着衣角,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想我娘了,可我不哭闹,我好好读书,等长大了,就再也不让爹娘出去受苦了。” 几个孩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家简陋的屋舍,说着留守的孤单,可眼底却藏着真切的盼头,一提起远在他乡的父母,嘴角便不自觉扬起,满是孩童独有的纯粹欢喜与体谅。 徐栩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心绪莫名沉了下去。 角落里,黎予安安安静静缩在那儿,垂着眼帘,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个字,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 不知哪个孩子先转头看向徐栩,脆生生地开口问道:“先生,你的爹娘是什么样子的?” 一语落定,方才喧闹的学堂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稚嫩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徐栩脸上淡淡的神色一点点褪去,薄唇轻启:“死了。” 孩子们皆是一怔,有人怯生生地追问:“先生,是……爹娘都不在了吗?” “娘早就不在了。”徐栩抬眼,轻声补充:“爹等同于没有。” 一群半大的孩童哪里懂“等同于没有”的深意,只当他是无父无母,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怜惜。 “我爹娘最疼我了,有好吃的总会先留给我。” “我爹每次回来,都会把我举得高高的。” “我娘会给我缝布老虎,抱着它夜里就不怕黑了。” 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孩童眼中最直白的温情与疼爱。 末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仰着头,满眼同情地望着徐栩,小声道:“先生,你真可怜。” 一句轻飘飘的“可怜”,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栩心上。 他身形猛地一僵,方才淡漠的神情瞬间碎裂,瞳孔微微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薄唇紧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 那孩子从未见过先生这般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当即闭了嘴,慌忙往同伴身后缩去。 徐栩又立刻醒悟过来,看着那孩子明亮却惧怕的眼神,只觉心口堵得发慌,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难堪翻涌而上,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学堂,将满室的喧闹与孩童懵懂的目光,尽数关在了木门之后。 正午时分,黎一木提早过来取饭,知晓徐栩今日课业繁重,便想着顺道过来瞧上一眼。 他将食盒放在厨房案上,转身正要离去,小曼忽然轻声叫住他:“一哥。” 黎一木驻足回头:“怎么了?” 小曼抿唇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们最近是不是活儿太多了?阿杨每日回家都累得不想说话。” 黎一木未曾作声。 小曼顿了片刻,试探着开口:“这几日中午都是你过来拿饭,我还以为,阿杨是故意躲着我呢。” 黎一木略知二人闹了别扭,却无心掺和,只淡淡道:“近日我家中事务繁忙,阿杨担子重了些,明日中午应当会过来。” 又闲聊了几句,黎一木便走出厨房,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尚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嬉闹之声。 他快步上前,自窗口往里望去,只见调皮的男童在过道间追逐打闹,嬉笑喊叫,乱作一团,全然没有半分读书的样子。 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却并未寻到徐栩的身影,只看见那张写着“我的家”的纸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黎一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重重敲了两下窗棂。 学堂里的喧闹戛然而止,追逐的孩子们一见是黎一木,当即缩着脖子慌忙跑回座位。 黎一木面色冷厉:“想造反?”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他厉声训斥:“让你们来学堂是打闹的?不想学知识便趁早离开,别耽误旁人。” 一番话劈头盖脸,孩子们对他本就又敬又怕,此刻皆把手背在身后,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黎一木冷着脸环顾四周,沉声问道:“先生呢?” 沉默片刻,终于有个胆大的孩子站起身,小声回道:“先生刚才跑出去了,没说要去哪里。” 黎一木压着心头火气:“往哪个方向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看见的孩子怯怯地伸手指了个方向。 黎一木板着脸吩咐孩子们安心写字,随即大步朝着所指方向离去。 最终,他在学堂后方的树荫下找到了徐栩。 徐栩正抱着一棵粗壮的树干,脸颊贴着粗糙的树皮,怔怔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不是耳边蝉鸣阵阵,这身影几乎要与静谧的山林融为一体,孤零零立在树下,侧脸落寞,透着说不尽的孤单与伤情。 方才心头的怒气,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竟消了大半,只余下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黎一木在他身前站定,眉头紧锁,面色冷凝地开口:“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徐栩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眼前光线被一道黑影遮挡,逆光之下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鼻间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黎一木眯了眯眼,与他目光相对,这才看清他眼眶泛红,声调瞬间软了下来:“让那群孩子欺负了?” 徐栩揉了揉鼻子,松开抱着树干的手,站直身子强装笑意:“怎么会。” 黎一木盯着他看了半晌,轻嗤一声:“瞧你的样子,倒也不像。”他轻轻舒了口气,语气放缓,“那是怎么了?” 徐栩情绪低落,垂着头踢了踢地上的枯枝,声音闷闷的:“我或许,不适合做这个。” 黎一木挑眉:“你说当夫子?” 徐栩摇了摇头:“不是。”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对着天光,细碎的光线从指缝间穿梭而过:“是我不好,课题是我起的头,却是我先破了防。” “我的家?”黎一木缓缓蹲下,从旁侧草丛里摘了几颗鲜红的野果,扔了两颗进嘴里,随后朝徐栩摊开手掌,“荆山的孩子,本就没几个能在爹娘跟前安稳长大的。元媛和丘吉,双亲早就没了,丘吉还有个年迈的祖父相依为命,元媛更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你觉得,他们可怜吗?” 这话似是反问,又似是自语,不等徐栩回应,黎一木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提,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他的肩头,将人带了起来。 黎一木看着他,沉声道:“还记得那晚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徐栩抬眼:“哪晚?” “我说,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就是要有责任心。” 徐栩仰头望着他,眸色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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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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