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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应闲沉默不语,垂着眼帘,浓密睫毛盖住了他眼睛全部神采,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聂云汉见他嘴唇干裂发白,从一旁小案上端了杯茶,递到他嘴边:“先喝口水吧。”
就着他的手,卓应闲将整杯水喝下去,感觉像被注入了活气,抿抿嘴唇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出来了?”
说完这话,他心里苦笑,感觉一路走到这,似乎这句话是他问得最多的。
“刚刚那会儿,你突然要喂我吃面,也是在帮我回忆吧。”
聂云汉点头道:“味道、触觉、气味、声音,许多都能把你带回当初的情景,助你回忆。眼盲者,其他知觉会更加敏锐,我让你闭眼,便是为了排除眼前景物的干扰。”
他说着说着,突然把头埋在卓应闲的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气,才说:“但我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至于九尾狐音,也未必是必须的,要看先前那些诱导成不成功。而成功与否,要看被诱导的人是什么性格。”
“如果连九尾狐音也不成呢?”
“可能会给你下药,药物控制会对你有很大的伤害。刚刚你因为记起事实经过,被操纵过的记忆和原本的记忆发生冲撞,才导致你头疼晕厥,但只要修养一阵便会好。要是真到了下药那个份上,恐怕会对你的头脑有所损伤。”
听到这里,卓应闲突然笑了,自嘲道:“看来我防备心还不够强、性格随了师父有点愣,被人简单唆摆一下就上道,倒是救了我自己。”
聂云汉不忍:“别这么说自己。”
“无妨,这是事实。亏我还以为自己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都懂,自从遇上你们,我才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个未开蒙的孩童。”卓应闲按着床板,扭了扭身子。
聂云汉怕他不舒服:“要不你躺一会儿吧,刚刚我是……”
太心疼了,只想抱着你。
没料到卓应闲只是换了个姿势,侧身倚在他怀里:“用不着,我还有点头疼,人肉垫子靠着更软和。你要累了跟我说。”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大男人搂搂抱抱有什么不好,他只知道自己需要这个人在身旁,守护他虚假的坚强。
聂云汉明白他现在什么心情,阿闲向来要强,不要人看低他,现在居然心甘情愿蜷在他怀中,就像一只主动寻求庇护的受伤的小兽,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除了心疼,还有内疚。
是啊,内疚。
聂云汉心道,即便冤有头债有主,可能哈沁掳走云虚子在前,已经将卓应闲卷了进来,但因这幕后之人费劲巴力的要把自己弄出来,才将阿闲卷得更深。
卓应闲不知道他心中情绪翻滚,自顾自地思索着:“想必就是因为当天铁鹤卫会到这客栈,所以他们才会对我用了什么九尾狐音,以免我错过机会,真是用心良苦。”
他仰头看看聂云汉:“你们做任务的话,也会诱导别人么?不怕对方识破?”
“这种手段我们基本不用,因为对付身经百战的细作,不如直接下药有效果,我们对他们也没那些个恻隐之心。”聂云汉道,“既然是诱导,所下的‘饵’不会太明显,只会潜移默化影响对方,引着目标人物按大家希望的方向去走。”
“我若不咬饵呢?比如那个八卦双鱼图,万一我没有注意到,他们岂不白费功夫?”
“对方既然派人跟着你,一饵不成,可以再下一饵,到你咬钩为止。”聂云汉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和,“你现在想到的这些,只不过是你咬的饵,恐怕还有更多的废饵没有被你注意到。”
卓应闲怔了怔,郁闷地叹口气:“那日抓了细作,确定是独峪人所为,你还夸我聪明,说我去棠舟府找你是对的,没想到吧,这根本不是我的想法,我根本……一点也不聪明。”
聂云汉心口堵着一口气,不知如何纾解,听卓应闲这么说,顿时有点恼火,轻轻在他肩上一拍,音调不高,却透着威严:“早上叮嘱过你,别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这就不听了?”
“……我听。”卓应闲闷声道。
“你聪不聪明,要别人说么?是不是故意讨夸奖?”聂云汉拧着眉,“最后再跟你说一遍,你是普通人,不像赤蚺受过训练,别什么都跟我们比,因此看轻你自己。这件事也是背后有人故意操纵,跟你是个怎样的人毫无关系。以后别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
卓应闲垂着头,靠在他胸口,片刻后才道:“知道了。”
聂云汉并不想对他疾言厉色,此刻心里又酸又疼,但是他发现,面对这家伙,好声好气地哄,会让他觉得自己受了轻视而不爽,还不如凶一点,他便会因着想被人认可而乖乖听话。
不过,既然给了一棒子,还是得再给个甜枣,免得他真没了自信。
“这九尾狐音只是一种手段,只能蛊惑、放大你的想法,比如你想打劫别人,意意思思想做又不敢做,被人用这种手段一刺激,你会觉得充满信心,想都不想就去做。但如果你根本没这个想法,九尾狐音对你不会起作用。”
“阿闲,不怪你不够警醒,你涉世未深,救师父的意愿过于强烈,自然容易被误导。”聂云汉抬起手,轻轻帮他揉着太阳穴,温声道,“就好像一个饿了几天水米都没打牙的人,看到了赈灾发放的粥,哪还顾得上想那么多?”
“况且之前你并不知道有另一番势力的存在,凭你一己之力,如何跟对方的步步为营抗衡?”
卓应闲闭上眼睛,经历这一番心绪起伏,他确实有些疲惫,原本看得很重的东西,似乎也一瞬间并不重要了。
情绪是最没用的,不如静下心来将事情捋清楚。
“这样想来,似乎背后有个很大的局。”他喃喃道,“从我师父被掳走开始,就有人在设计一切。”
“不止。”聂云汉声音听起来有些冷,“应该更早,掳走你师父,只是第一步而已。”
“现在我怀疑,不仅棠舟府有独峪人的细作,就连皇帝身边,都有对方的钉子!”
作者有话要说:
注:《提玉龙》名字出自“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李贺《雁门太守行》
九尾狐音,类似催眠术。
第31章 某甲
卓应闲闻言, 倏地起身坐直,回头诧异地看着聂云汉:“为什么?”
聂云汉的怀里猛地一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空空落落,随即便怀念起刚刚那种满满当当的感觉。
“云虚子被掳走, 是这人和哈沁共同的目的, 以此为开端, 接下来是顺便利用你——即便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但你既然是云虚子的徒弟,是名正言顺的第一人选。”他抱起双臂,沉声道, “你仔细想想,既然那人是要你到棠舟府,成功把我救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他都要做什么,能做到这些事的人,必定在朝中有支持他的势力。”
“对, 费劲巴力地给我下套就不用说了,这还需要很多人手, 说明他手下部众甚多。”卓应闲坐在床边,长腿耷拉下来,出神地想着, “但那铁鹤卫应该是真的,或者说, 他的令牌是真的,不然不可能唬住宋鸣冲。”
聂云汉点头道:“对, 这个揣测有道理。”
卓应闲突然惊喜道:“有没有可能圣谕是假的?!他没有想要杀你!”
“天真了,孩子。”聂云汉敲敲他的脑门,“如果铁鹤卫是假的,何必灭口灭得这么及时?如果铁鹤卫是假的,又何必要拉拂沙县令过来,令他抓捕当日那个说书人?如果只是为了做戏给你看,这戏未免太铺张了,还容易暴露。”
“我更倾向于认为,铁鹤卫是真的,圣谕也是真的,只有这些是真的,才够令我信服。毕竟我见过的骗人的诡计太多了,是真是假,有时候仅凭直觉就能辨别出来。”
卓应闲想到自己的伪装一眼便被聂云汉看透,赧然地垂下头,郁闷道:“汉哥,你怎么想的,说给我听吧。我乱了。”
“我们重头推导一遍。”聂云汉正欲起身,又不放心地看了卓应闲一眼,“你现在还难受吗?”
“好多了,脑子很清醒。走,到桌边去说。”卓应闲手脚麻利地穿上靴子,跟聂云汉到圆桌边坐好。
坐下之后,又觉得缺点什么,他环顾这个房间,在一旁书桌上发现了笔墨纸砚,起身端了过来:“还是得写一写才辨得分明,你说,我来记。”
聂云汉看他正襟危坐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脸,换来一个嫌弃的白眼。
“先前我们捋过你的时间线,你是三月十八到的拂沙县,跟铁鹤卫‘偶遇’。但京城距此路途遥远,铁鹤卫要在那日到此,必然早早就动身了。”
卓应闲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三月十八”,沉吟道:“京城到这里,即便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也要十五日,但那皇帝手谕也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军务,没必要这么赶时间,况且你已经在大牢里,又不可能跑掉。”
聂云汉点头:“对,所以,铁鹤卫必然早就出发,按照普通脚程的话,很可能在二月底就动身了。”
“比哈沁掳走我师父还早?”
“对,要从棠舟府名正言顺、不引起别人注意地带走我,只有皇命才能办到,所以这两件事前后脚,尽可能要同时进行。”
卓应闲依言,在纸的首端写了“皇宫”、“二月底”字样,又并排写了“师父”、“三月初二”字样。
聂云汉盯着“皇宫”二字,思忖道:“刚刚说皇帝身边有钉子,并不确切,或许不是对方的钉子,至少是一个里通外国的叛徒。”
“这个幕后黑手,暂以‘某甲’指代,我不清楚他的身份,但他或者与他合作的人,必能在皇帝面前进言,挑拨他下这道诛杀赤蚺全员的手谕。”
卓应闲在“皇宫”二字旁边写下“某甲”:“是哈沁的人?也没必要,如果是哈沁干的,他才不会费心再去救你,他巴不得你们都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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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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