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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 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雪水。光秃秃的树枝上,也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春天,快要来了。 可北境的消息,依旧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处置霍危楼”的争论,也愈演愈烈。 一些原本就和霍危楼不对付的武将,开始上书,请求皇帝撤销霍危楼的“镇北将军”封号,并将其家产充公。 皇帝的态度,一直很暧昧。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就这么拖着,看着手底下的大臣们,为了将军府这块肥肉,争得头破血流。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等。 等一个,能一锤定音的,来自北境的官方消息。 这一天,午后。 一骑快马,身插令旗,从北门一路狂奔,冲进了京城。 “八百里加急——!北境大捷——!” 信使嘶哑的吼声,划破了京城长久以来的沉寂。 消息像是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听说了吗?北境打赢了!” “太子殿下率领援军,大破蛮族十万大军!蛮子单于被活捉了!” “那霍将军呢?霍将军怎么样了?” “霍将军?哎,别提了……听说啊,太子殿下赶到鹰愁涧的时候,那里已经……尸横遍野,没一个活口了……” “真的假的?那霍将军的尸首找到了吗?” “哪还找得到啊!听说那山谷里血流成河,尸体都堆成山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将军府的大门,在第一时间,就被闻讯赶来的军属们,围得水泄不通。 她们的脸上,交织着喜悦、恐惧、和急切的期盼。 喜的是,仗打赢了。 怕的是,自己的男人,没能从那场胜仗里,活着回来。 温软正在义诊堂里,给一个孩子看病。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夫……夫人!捷报!北境的捷报到了!” 温软握着银针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针尖,刺破了他自己的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他却毫无知觉。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 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地问:“将军呢?” 那小厮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和不忍。 “捷报上说……太子殿下亲率大军,在鹰愁涧外围,全歼了蛮族主力……” “我问你,将军呢?!”温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尖锐。 小厮被他吓得一哆嗦,不敢再隐瞒,只能哭丧着脸说道:“捷报上……捷报上没提将军……只说,镇北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轰—— 温软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褪色,最终,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义诊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主屋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面挂着玄铁盔甲的墙壁前。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的铁甲。 全军覆没。 无一生还。 原来,这就是他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最后的结果。 原来,那个男人,那个总是嫌他娇气,却又把他护在心尖上的男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眼泪,终于,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可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也不自知。 痛。 不是身上痛,是心。 像是被人生生地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呼呼地灌着冷风。 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件冰冷的盔甲里。 盔甲上,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淡淡的气息。 铁锈味,汗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他贪婪地呼吸着那仅存的一点气息,身体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红得吓人。 可那眼底深处,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和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一切的火焰。 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地,走到梳妆台前。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面色惨白,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慢慢地,抬起手,拿起了一把剪刀。 “咔嚓——” 一缕青丝,应声而落。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一头及腰的长发,一刀一刀地,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换上了那身早已准备好的、最结实的粗布短打。 他将那把淬了毒的匕首,插在靴子里。 将那满满一腰带的毒药,系得死紧。 最后,他拿起那个早已打点好的、小小的行囊,背在了身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猛和小桃,正焦急地守在门外。 看到他这副样子,两人都惊呆了。
第159章 :一个人的除夕 周猛和惊呆了这两个词,用在他和身后的小桃身上,都显得太轻。 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怯意的将军夫人。 而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下人粗布短打,将一头青丝剪得只到耳根的陌生人。那张脸还是温软的脸,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巴尖得能戳进人心里。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烧着两簇黑沉沉的火,像是要把整个寒冬都点燃。 “夫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周猛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声音干得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小桃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直接扑上去抱住了温软的腿:“夫人!您的头发!您的头发怎么了呀!您别吓奴婢啊!” 温软没有理会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桃。他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那是他这几个月来,一点点亲手缝制的,结实又耐磨。他的目光越过周猛,投向院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备马。”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像是冬日里敲碎的冰碴子,“去北境。”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得周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回过神,高大的身躯往前一堵,像一堵墙似的死死挡住了温软的去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夫人,不可!万万不可啊!”周猛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捷报是假的!是朝堂上那些狗官为了稳定人心放出来的屁话!北境现在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您……您怎么能去!” “正因为不知道,我才要去。”温软垂下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答应过他,要去接他回家。” 他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周猛和小桃心上。 “可是夫人……”小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身子这么弱,北境天寒地冻,路上还有流寇……您还没到边关,人就没了呀!” “那也比在这里,当个活死人强。”温软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他心里那根弦,在听到“全军覆没,无一生还”那八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断了。现在撑着他这副骨架的,不是气,不是血,而是一股子不找到那个人就绝不罢休的疯劲儿。 他试图绕过周猛,可那汉子跪在地上,铁塔一样的身躯却纹丝不动。 “夫人,您不能走!”周猛抬起头,那双虎目赤红,里面全是血丝和哀求,“将军若是……若是有个万一,他临走前最大的念想,就是让您好好活着!您现在去了,不是让他死不瞑目吗!” “他不会死。”温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没来由的信心是哪里来的。或许是那个人刻在他骨子里的霸道和强悍,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死亡”两个字联系起来。 周猛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磕头:“夫人,算属下求您了!您看,您看看她们!” 他指向院外。 不知何时,将军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那些闻讯赶来的军属们,一个个都面如死灰。她们不敢进来,就那么扒着门框,隔着院子,用一双双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软。 那是她们的主心骨。 是她们在这场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等待中,唯一的依靠。 如果连将军夫人都走了,那她们的男人,是不是就真的……回不来了? 温软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有给他送过自家烙的饼的大婶,有抱着孩子、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样的年轻媳妇,还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母亲。 她们没有哭喊,也没有说话。 她们只是看着他。 那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哀求,像是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了温软那副单薄的肩膀上。 霍危楼信里说,若他回不来,要他变卖家产,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他若走了,死在半路,谁来替他完成这最后的嘱托? 他若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那股子要烧毁一切的疯狂火焰,像是被这上百道沉重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霍危楼的妻,是镇北将军府的夫人。 他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情爱,还有那个男人留下的责任,和他身后这十万将士家属的生死。 温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眼底骇人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灰般的沉寂。 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周猛和小桃都愣住了。 片刻后,温软又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已经换了下来,重新穿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澜衫。背上的行囊不见了,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也被他用水抿得服服帖帖。 他走到院子中央,对着门外那些妇孺,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嫂嫂婶婶,放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血。 “仗,还没打完。将军府,也还没倒。” “只要我温软还活着一天,就会守着这座将军府,等着我们的男人,回家。” 说完,他看也没看周猛,径直走向了书房,将门,重重地关上。 那一天,将军府的大门,也紧紧地关闭了。 这一关,就关到了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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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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