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父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笑得胡子一颤一颤。 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好夹了一筷子菜,勉强塞进嘴里。 父母兄嫂看他如此,说话声低了下去,笑容也收了收。 陆玉婉先开了口:“可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他摇头。 两位嫂嫂关切询问:“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依旧摇头。 兄长们搁下筷子,交换了个眼神,三个大老爷们搭起了戏台。 最先登场的是沈峤。 “甭管在外头遇上什么事儿,如今是在家里。想作甚就作甚,想躺着就躺着,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是吧,爹?” 沈父接了他的戏,哼了一声。 沈耀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安排下去,“听说爹珍藏了一窖的女儿红,此时不饮,更待何时?” 他口中的女儿红还是当初沈芸出嫁那年埋下,平日里是决计舍不得拿出来喝的。 如今就这么被轻飘飘地说出来,当了个添头。 沈父笑骂:“臭小子,你倒会做人情。” 口中骂着,到底是没拦。 众人互相打趣,你一杯我一杯,桌上又热闹了起来。 沈凝听着那些欢声笑语,看着爹鬓边的白发,看着兄嫂眼角新添的细纹,心里头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渗出了一点温热的东西。 他唇角扯出一抹笑,话也多了些。 女人们下了席,剩下男人们推杯换盏。 到最后,几个人都泡在了酒坛子里。 迷迷糊糊间,沈凝听到长兄在劝:“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须得看开......”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沈凝也不深想,放纵自己醉去。 意识昏沉中,他被丫鬟扶回了院子。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下人们都退了出去。 沈凝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长舒一口酒气。 在这一刻,他恨起了自己的修为。 本以为喝醉后会坠入梦中,不必再面对那些令人心碎的回忆。 修士到底不比凡人,即便他没有动用灵力,即便他刻意放纵自己喝到烂醉,那些酒液进入身体之后,还是被这具被灵力浸润了数十年的躯体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想要一场没有梦的沉睡,身体却不答应。 左右睡不着,他踩着屋檐上了屋顶。 白天是个好天气,夜晚的月亮便格外明亮,圆盘似地挂在头顶,近得像伸手就能够到。 月光落在瓦片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月亮,什么也不想。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有人落在了他身侧的瓦片上。 沈凝没有去看,嘴上说着:“还以为你不来了。” 离渊在他身边坐下,懒声懒调道:“哪能?日日惦记着你呢。” 沈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望着月亮,离渊也望着月亮。 两个人并肩坐着,和多年前在浮云峰上一样。 “魔渊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离渊随口道,“这天下已经没有魔尊了。那些妖爱去哪就去哪,谁乐意管就去管。反正我不管了。” 沈凝心念一动,问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答应成为魔尊?” 离渊望着明月,眼前依稀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第165章 昔年 芳水汀碧清如洗,湖心岛中的巨木之下,一头巨蛇睡得正熟。 一道银光从远处掠来,落在它身边,化作麒麟模样。 在螣蛇身上跳来蹦去的两只妖安静下来,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螣蛇。” 螣蛇没有动。 风从芦苇丛中吹过,芦花飘了满天。 “螣蛇。”麒麟又唤了一声。 螣蛇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先是看到在自己身上的朱雀与白虎,再看向站在面前的外来者。 看了片刻,又把眼睛闭上了。 “吾已身亡。” 螣蛇的眼睛猛地睁开,竖瞳收缩,浑身鳞片微微炸起。 “青龙玄武陨落,朱雀白虎尚幼。”麒麟平静道,“人族集结,要剿灭妖族。你若继续沉睡下去,这世上恐怕只会剩下你一头妖了。” “......”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来了。 “所以呢?”螣蛇终于开口。 “所以你不能再睡下去了。” 螣蛇应声而动,庞大的身躯从树下舒展开来,朝着芳水汀的边界游去。 白虎踏水而行,朱雀在他的头顶盘旋。 “这是哪来的小东西?” “外面战火连天,吾命其前来芳水汀避难。” “那他们怎么还不走?” “他们觉得,在你的身边安全。” 离开芳水汀之后,螣蛇取代了沧流的位置,被妖族奉为尊上,同时被人喊打喊杀。 战争打了不知道多少年,两族都死了无数人。 麒麟——不,玄渺找上了他。 “这样打下去,无休无止。” 螣蛇懒懒地靠在树下,眼睛半睁半闭。 “那你想怎么办?” “你被镇压。” 螣蛇的眼睛睁开了。 玄渺望着他,缓缓道;“你被镇压在苍梧山下,妖族失了魔尊,自会收敛。人族暂且放下仇恨,两族休战。” 螣蛇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无趣,“你为什么要帮人做这些事。” “遵友人嘱托。” 玄渺的神情永远是淡淡的,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螣蛇却仿佛看见了他眼中的光一闪而逝。 螣蛇没有追问,只道:“知道了。” 本以为话说完了,他就该走了。 可那人还站在他身前。 螣蛇微讶,“要现在就镇压我?” 玄渺摇了摇头,道:“你得有个名字。” 螣蛇疑惑,“为何?” “因为......”玄渺迟疑了一下,“我们是朋友。” 螣蛇不懂什么叫做朋友,但他素来懒散,对万事都不在意,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称呼? “你随意就好。” 玄渺沉思片刻,想起来当初那个白衣修士哭着叫出来的名字,那个名字便从他口中吐出来:“离渊。” “嗯......” 螣蛇懒懒地应了一声。 玄渺抬眸看他,却见他又睡过去了。 于是契约达成,魔尊离渊被镇压于苍梧山之下,妖族被成长起来的朱雀白虎收拢,退回魔渊生存。 此后数千年,人妖两族再未有过动乱。 一头妖的妥协,换来了苍生安宁。 沈凝听完,久久无言。 他从未想过,他与离渊的名字有如此渊源。 “苍也死了?” “嗯。”离渊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来找我时,只剩下了一缕残魂。不过这缕残魂能苟活数千年,不愧是与天地同寿的麒麟。” “当初他说遵友人之托,我没多问,万没想到他口中的那个友人,竟然是你。” 沈凝低声道:“......那是玄渺。” 离渊感慨道:“玄渺死了,他代替玄渺活了数千年。现在他终于能解脱了。” 沈凝顺势接话:“那他人呢?” “不知。自浮云峰下来后便没见过,或许又回他的深山老林子里睡觉去了。” 沈凝望着月亮,想起那些年苍站在他身侧,听他说话,任他靠着,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离开。 听离渊这一席话,萦绕心中已久的疑问豁然开朗。 当年,他为了能借苍的力量,同他说了许多。 直到后来,他真的将苍当做了朋友,将宗门托付于他,谁知苍同他赴死,死后都还在用余生替他守着他放不下的东西。 明白过来的这一刻,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涩,那些情绪塞满了胸腔,塞得他眼眶发热。 自谢歧死后,他就将心封了起来,企图将那些痛彻心扉的回忆隔绝开来,做一个平常人,过平常的日子。 可现在听到当年的事,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落下来。 冰面没有碎,可裂纹从那一个小小的凹痕处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眼泪流了下来。 离渊默默将他揽在怀中,沈凝靠着他的肩膀,无声泪流。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泪。 陵光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侧,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手被握住了,贴合的掌心逐渐发热,滚烫。 沈凝泪眼朦胧地问:“我是不是很没用?好像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玄渺坚韧又强大,能带着他们绝处逢生。可我......” “你就是最好的。”陵光温声打断他,“玄渺早已死了。他做过的事虽足以让人铭记。但俗话说得好,乱世出英雄,如今天下太平,不再需要英雄了。你只是你。而你有我......” 他看了一眼离渊,补足了那两个字:“......我们。” 沈凝破涕为笑,“你从哪里听来的俗话?” 陵光笑了笑,“在沈府这两日,无事可做,只好去书房转了转。” “书房?” 陵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是尊上说,日后要在尘世中生活,总得多学点东西,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这一打岔,沈凝心头悲伤竟被冲散大半,这才惊觉自己此时有多狼狈。 他不想在他们面前这副模样,勉强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情绪收拾干净,逃也似的回了房。 “回房睡觉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一道极轻的笑声。 他咬咬牙,在门闩上落了一道禁制,这才转过身,走到榻前,仰头就往床上倒。 后背压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摔在了石头上。 沈凝腰被硌得生疼,大叫着从榻上弹了起来。
第166章 慰藉 沈凝定睛一看,见被子被一把掀开,露出一张粗犷的脸来。 戮天躺在里侧,一只手撑着头,望着他,另一只手拍了拍外侧的床褥。 “来睡觉啊!” 沈凝脸一黑,“你怎么在这?” “我方才就想去陪你,但陵光嫌我不会说话,不让我去。我不肯,他说可以让我陪睡,我就来了。” 沈凝闻言气笑了,“你们这是把我当什么?” 戮天看他生气,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蔫了下去,磨磨蹭蹭从榻上下来,垂着头,嘟囔着往外走。 “我就知道陵光定然又在骗我,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 沈凝站在榻边,望着那道垂头丧气的背影,心里好气又好笑。 在戮天要去推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回来。” 戮天顿住,回头一看,见沈凝坐在榻沿,姿态慵懒,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小半片胸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5 首页 上一页 109 下一页 尾页
|